“我没有功名在身,又刚和世子起过冲突,陪他读书,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管家低着头,“您病着的时候老爷来信说,您平白无故叫世子给打了,毅王一向以德服人,总会想法子堵住众人的嘴。这次请您陪着世子读书,也是为日后封赏找些由头。”

    “可,咳咳,”想到那人愤怒的表情,仍然心有余悸,“他是个傻子!别人不知道吗,还需要读什么书!”

    “世子的癔症只是偶尔发作,还请公子放心。”

    “这次偏叫我撞上了,下次他还打我怎么办?”

    瞥见管家心虚的眼神,林尤觉得一阵胆寒,“受着是么?”

    窗边的花瓶和瓷器摆件被拂落一地,又一次感受到一股绝望的伤心和愤怒,林尤冷着脸贴近管家,“信呢?”

    管家仍然低着头,不言语也不动作。“你走吧。”林尤捂住自己的脸。

    坐在写了个“毅”的灰色轿子,林尤无动于衷地看着轿外春光正好,一条干净清亮的河在太阳底下闪着柔光,仿佛记不起原本喝完喜酒是要去青山湖划船的。轿子过了河,又忽然盯着自己的手发愣,喃喃自语:“十指俱全,一无是处。”

    一个小厮将林尤引向世子的住处,而那位世子正撅着屁股趴在井盖边上。

    “世子,您的伴读林尤林少爷来啦。”

    “谁?”

    “林少爷。”

    “谁?”

    “林尤少爷。”

    “谁?”

    ……

    林尤立在一边听了半晌,晒太阳晒得通体舒畅,晦暗和焦灼的情绪都渐渐褪去,见世子终于问累了打了个哈欠停下的时候,心中甚至生出一种温和的怜悯。

    小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忙不迭地丢下两人,一溜烟跑得没影,留下话说到了晚膳的时候再来接人。

    “你上次为什么打我?”

    听人发问,世子眼中又闪烁起浓浓的兴致,高额阔眼的一副相貌却透露出几分天真的稚气。

    “我看你明明很温和的,那天为什么打我?”世子长臂一展,把林尤拉到近旁,歪着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神情甚至透着一丝狡黠。

    林尤挣不过,双手抱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盯着肩膀上的大脑袋忍不住好奇,“你真的是傻的吗?”

    听到一个“傻”字,身边的人便开始闹脾气,抬手就揪住了林尤的半边脸,“不准。”

    林尤想起喜宴上这个高大的男人发狂的场景,心中泛起的几分温情瞬时消散,拼命去掰那只大手。遇到反抗之后,世子也沉起脸做出发怒的样子,不言不语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林尤只觉得脸疼得厉害,不知不觉眼泪就淌了一脸,摸到自己的眼泪以后更感到羞愤难当,咬着牙,不漏出一点屈服的声音。

    世子怔怔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伸出舌头重重地在他的眼角舔了一下。那种濡湿的触感几乎击溃了林尤,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世子受了启发,又舔了他一下,还用期待的眼神等着他发出下一声尖叫。

    终于撑不住倒在地上,贴上来的高大身影让他手心发麻。

    第四章 陪读下

    世子轻轻松松压在林尤身上,林尤便动弹不得,连吸气都十分困难。待脸上的泪珠都被按着舔舐干净时,眼前已经开始出现一团一团的光晕,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软在地上,叫身上的傻子随意拨弄。

    等对方玩累了,稍稍侧身,林尤才得顺畅地提起一口气,慢慢地呼出去。本来苍白的脸上留下了几道十分扭曲的印子,红得发青。斜眼看过去,世子正拉扯着自己衣肩上的一处绣纹,彩色的丝线被拉扯出来,图案整个已经变了样。心里发凉,这人是傻的,性子却这么残暴,见不得东西完完整整,不晓得美丑,也不懂得爱惜。蓄了一阵力,将人完全推开,抓着地上的草根想要坐起来。

    世子先是乖乖巧巧地被拨开,躺在了一旁,似乎对林尤这个活物失去了兴趣,低下头捏着地上的花草,将幼嫩的茎叶揉搓出汁水,轻轻涂在自己的手背上。林尤咬着牙把姿势从半跪换到站起时,他忽然仰头怔怔看着林尤的脸,"不走。"

    林尤戒备地蹲下身,心想他要是冲过来站着一定会被撞倒,再来一次自己可起不来了。那世子见林尤不动,欢喜地凑上去,托起他的下巴,用涂了草汁的手背来回蹭着他的脸颊。

    林尤心中一动,望着世子的眉毛上挂的一点枯草沫,觉得好笑,一笑又带动了脸上受伤的肌肉。我要是健健康康的,陪个傻子还陪得起。熬上三四年,出了头,也叫那女人看看。如今我熬着身体和性命,到头来,呵,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恍神中一阵刺痛,嘴角被拉向两边,"笑",对方口齿含混地重复着,林尤听了几遍,痛苦地笑了一下。结果脸颊被一口咬出了血。

    "嘶——"见血的一瞬林尤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弹动了一下,集中的疼痛之后反而失去了对痛的敏感,任傻子将自己越箍越紧,拼命将自己的身体软下来,柔顺地忍耐。傻子似乎尝到了刚涂在林尤脸上草汁的苦味,舔了两下渗出的血珠便不再尝试。就着两人的拥抱把头埋进林尤的颈窝里。林尤抖了抖,别过头去,让他靠得更舒服。

    直到天边出现了一弯颜色淡淡的月牙,下午带路的小厮才现身,在花园里四处寻了一圈,发现自家世子把林尤搂在怀里躲在湖边的一处假山的阴影中睡着了。他不敢去叫喜怒无常的主子,就轻手轻脚地推了推林尤,却发现林尤浑身滚烫,哪是睡了,分明是发烧烧得昏了过去。

    被小厮推搡了两下,林尤蓦地睁开双眼。"可以回去了?"声音哑得几不可闻,慌了神的下人连忙将他从世子怀里拉出来背到背上,世子摊开手翻了个身却并没有醒来。

    强撑着坐到轿子里,林尤的眼前一直晃动着刚才一睁眼就看到的月牙。身上一阵阵发热,一吹风却觉得每个毛孔都渗了冰水进去。那弯月牙看起来是那么冷淡的颜色,却好像又应该是有温度的样子。

    我不想因为个傻子丢了命,林尤强撑着不闭上眼睛,我不能。四肢慢慢失去了知觉,神智却仿佛越来越清明。"好恨,"分不清自己有没有说出声,"好恨!"

    第五章 林良

    夜里林尤一直在发冷汗,喝了药以后嘴唇哆哆嗦嗦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林良跪在床头,附耳细细分辨,直到林尤终于精疲力尽地睡着了,才开始小心翼翼地给他脸上的牙印上药。

    那些青的紫的痕迹,像虫子似的爬在林尤的脸上,脖颈与耳侧,林良在心里啐道,毅王府的世子是条狗不成。上完药,习惯性地吹了吹伤口,才把帘子放下来,蜷在床边的椅子上闭了眼。

    管家接了主宅的信以后就马不停蹄地着手挑选贴身伺候林尤的人,林良叹了口气,决定天亮了偷偷去一次药铺。

    这次毅王府的大夫在林府住了半个月,眼看着林尤恢复了生气才回去复命。之后也风平浪静地不再递帖子来叫林尤去陪读,林尤渐渐把这两次可怕的经历抛在脑后。

    这日春意正浓,从窗外时不时吹来轻柔的风。林尤拗着劲,撑着床板坐起,闻到一股花香。"丁香开了呀。"

    房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人影端着个脸盆进来,看见林尤醒了,把头埋得很低,"少爷,管家先生叫小的来伺候您。"

    林尤放松了身体,斜倚着床头,"林良呢?"

    "良先生一早便出去了,小人不知他去了哪里。"

    "良先生?"

    "管家先生说这是老爷的意思,良先生本是来协助少爷管理铺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