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思微微眯起眼,看着明亮艳红的灶火,由心到身都变得燥热起来。

    顾时并没有发现自己在练习托梦的技巧时,将自己下意识的想法一个不落的传递了过去。

    他还在说:“人……或者说生灵本身是由记忆堆砌而成的,我总不能因为你包容我,我就理直气壮的忘……?”

    顾时话语顿住,谢九思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九思:“知道你很喜欢我了。”

    顾时:“?”

    谢九思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顾时茫然两秒,脸上慢慢爬上红色。

    精神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骤然缩了回去。

    一时间厨房里除了柴火被灼烧爆开的响动,寂静无声。

    良久,水壶发出了水烧开的响动。

    顾时回过神,拿起水壶,闷声不吭埋头刷碗。

    谢九思在他放碗的间隙开口道:“不继续练习了吗?”

    顾时抬眼,对上谢九思的目光,深吸口气,笑了:“好啊,练就练。”

    顾时说着,摸出手机,开始播放大悲咒清空脑子。

    虽然在道观里放大悲咒有点怪,但总比满脑子奇奇怪怪的真心话,全都被谢九思听了去要好。

    要脸的,害羞的。

    顾时哼着大悲咒,重新抖擞起精神。

    谢九思:“……”

    谢九思承受了整整三天的大悲咒洗脑,甚至顾时在去找柳桃李报丧的时候,也在给他远程高速吟唱,一分一秒都没放过。

    在看到顾修明终于出关的时候,谢九思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数千年来头一次感到了几分疲惫。

    谢九思觉得自己不可以一个人受害。

    他对还在唱大悲咒的顾时喊了停。

    顾时:“?你怕了?”

    谢九思十分稳健:“不,只是一直用我练习也不合适,要控制变量。”

    顾时:“?”

    我看你就是怕了!

    “我还能用谁练习?老头子?”

    谢九思略一思索:“你可以拿李闭嘴试试。”

    顾时微怔,下意识往三界院里看去,一边看一边问:“李闭嘴还在?”

    “在。”谢九思颔首,“我将盘古神或许会前往九幽开辟一番的可能跟他们说了,有好几个没有选择继续沉眠。”

    随着谢九思的话语,顾时看到三界院里,英招和毕方正在饕餮的院子里,准备打游戏。

    饕餮旁边立着个摄像头,在直播。

    镜头外,李闭嘴正在疯狂拆箱,箱子里全都是各种各样的零食。

    顾时问:“他们东西都拿回来了?”

    “嗯。”

    饕餮脸色肉眼可见的健康了许多,一直郁郁不乐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他拿着个鲱鱼罐头:“今天不做游戏直播,做美食测评,都是你们之前推荐给我尝试过的东西。”

    顾时看到直播弹幕上刷了一串一串的问号。

    大都是在说饕餮失踪大半个月回来第一件事竟然是吃鲱鱼罐头?!

    顾时:草,什么乐子!

    顾时看了一眼还不知道自己将要经历什么的李闭嘴、毕方和英招,兴奋地扯了扯谢九思的衣袖:“你看他们!”

    谢九思:“?”

    谢九思刚一看过去,就看到饕餮院子里的四个非人类夺门而出,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钟山。

    旁边住着的夸父走出院子:“草,谁在吃屎啊?!”

    顾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九思:“……”

    顾时一边笑,一边给李闭嘴发消息,让他们赶紧把打翻的鲱鱼罐头清理干净,不然浸透了地板留香数月,有他们受的。

    李闭嘴跑回来,捏着鼻子找了疗养院的保洁,把摄像机取了出来。

    饕餮重新出镜。

    他思来想去,最终缺德的在三界院里找了个上风口,继续直播。

    顾时看着原本平静的三界院继鲱鱼罐头之后,又被螺蛳粉、榴莲、蓝纹乳酪洗礼,炸出来好几个在家里待得好好的惨遭臭味炸弹爆破的倒霉鬼。

    顾时:“……他不怕被打吗?”

    谢九思:“他实力还挺强的。”

    “但是李闭嘴都受不了了。”

    顾时看着正火烧屁股一样满脸崩溃往苍梧观来的李闭嘴,话音刚落,李闭嘴就到了。

    “顾时,好顾时,你收留我几天吧!”

    五感敏锐的灵兽吸了吸鼻子,有被这里清新无比的空气感动到。

    不仅他,还有好几个发现谢九思和顾时的气息在这边的灵兽也摸了过来。

    倒也不是不能自己找个山洞睡。

    但有软绵绵的床铺为什么要去睡硬邦邦的山洞呢?

    “客房很多,你们自己挑。”顾时拿着手里的名单,“我有点事。”

    为防托梦时发生的一万或者万一,谢九思决定跟顾时一起去。

    顾时跟谢九思走到山门,听到背后一声大喝:“阿昭!不许过来!!”

    是李闭嘴的声音。

    顾时闻声回头,发现饕餮端着两碗螺蛳粉,正准备往苍梧观来。

    苍梧观里一片兵荒马乱,放结界的,阻止饕餮的,准备跑路的,各显神通。

    顾时看到顾修明在高处的三清殿。

    须发皆白的老人看着那些取回了自己的失物、活蹦乱跳热热闹闹的灵兽,笑呵呵的,眼里带着顾时极少见到的泪光,脸上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慈和。

    “不知道苍梧观要修多久。”顾时突然说道。

    谢九思偏头看他:“怎么?”

    “老头子大限还有三年,往长了算是四年。”顾时说,“得在他驾鹤之前修好才行。”

    谢九思提醒:“他可以在九幽等。”

    顾时沉默下来,他抬脚跨出山门:“他不会愿意等的,而且他向来运气好,投胎大概也会很快。”

    顾修明对于他这一辈子,抱有许多遗憾。

    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无法和解,也无法弥补的。

    他只是将那些无法和解、无法弥补的部分,统统都寄托在了“重现苍梧观烟火鼎盛”这一件事上。

    顾时知道,他家老头子也早早就默认了,修缮苍梧观重现鼎盛烟火这一点,凭他自身也无法做到。

    他早就做好了怀抱着遗憾与执念死去的准备。

    因为有这样的准备,也知道自己大限在哪儿,顾修明对怀抱着遗憾死去这件事相当的坦然。

    顾修明并不会因为苍梧观还没恢复往日荣光就选择流连在九幽。

    顾修明也不会因为顾时而选择在九幽多待一段时间。

    老头子一直都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忠实拥趸。

    要不是他遇到事情从不上头,每一个决定都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当年苍梧观灭门,他也不会活下来。

    顾时一直都清楚这一点。

    没办法。

    老头子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叫他改必然也不可能。

    顾时想。

    那只好委屈委屈他自己,迁就一下那个固执的老头子了。

    “总之,一定要在他走之前修好。”顾时轻松地说道,“没办法的话,就拜托灵兽们帮帮忙咯。”

    “嗯。”谢九思点头,“我帮你。”

    顾时转头,对他笑:“你当然得帮我。”

    谢九思微怔,与顾时笑起来的眉眼对视,良久,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

    “好。”

    ……

    冬日的余寒仍旧冻人。

    从山腰的马路到苍梧观,沿途的路面上虽然不至于结冰,但连绵雨后,容易打滑的青石板台阶仍旧有严重的安全隐患。

    但这拦不住顾修明的兴奋。

    他搓着手算了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