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裴伸着脑袋跟方勉一起看不停弹出的群消息。

    “我知道这个小孩儿,白天的时候你要把吃不掉的鸡排给他,人家不要。” 方裴看着童童的照片说道。

    方勉无奈:“不是吃不掉才给他的,我那是…… 算了。反正就是这个孩子走丢了,现在大家都在找。”

    方裴猛摇脑袋,试图把头发上的水全部抖干净:“我知道他在哪。”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方勉抹掉脸上的水珠。

    “我能闻到,不远。” 方裴抽着鼻子嗅了嗅,伸手指向卧室的西南方,“在那个方向。”

    方勉突然站起身:“快把头发吹干,我们出门一趟。”

    方裴歪头:?

    幸福小区附近不是工厂就是荒地,唯独西南边有条河,附近的人也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因为靠近南边就叫南河。

    方勉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没找到人之前方勉不敢多说,只在群里模糊地说了句:【我朋友在小区西南边看见一个小孩儿,不知道是不是童童】。

    迅速穿好衣服后,方勉带着方裴出门了。

    冬夜里路灯的光把道路分成均匀的几等份,他们踏进每一个路灯的光晕里,匆匆掠过一片阴影。

    方裴跑在前面,卷曲的短发张扬起伏,晚风撩起他敞开的风衣外套,左右衣角随着方裴的动作上下颠簸,像生出的一双翅膀。

    方勉追着他,如同追一只出笼的鸟。

    几分钟后,方勉跑不动了,他眼睁睁地看着方裴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想张嘴喊他,但寒风率先灌进来,还没发声便尝到干涩。

    “你怎么这么慢?”

    方裴停下了,原路跑回,拉起方勉的左手,蛮横地挤进他的指缝,在方勉反应过来之前便拉着他继续朝前跑。

    “方…… 方裴!”

    方勉终于能出声了,方裴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奔跑的路上回头看方勉,脸上是小孩儿偷到糖吃后的窃喜。

    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方勉被他这一笑恍得有些神志不清,只感觉手里碳似的滚烫,迎面而来的刺骨寒风也温柔起来。

    方裴享受着肆意奔跑的感觉,偶尔回头扫一眼身后的方勉,看他跑得气喘吁吁,鼓励道:“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方勉累到说不出话,唯一觉得安慰的是,这南河离住宅区不远,附近还有路灯,他们不至于摸瞎找人。

    突然,方裴停下脚步。

    “到了。”

    他气息平稳,像是根本没有经历刚才那十多分钟的疾跑。

    方勉喘着粗气,顺着方裴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不远处河岸边的防护栅栏上,坐着一个 10 岁左右的小男孩儿。

    方勉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个位置太危险了,稍微没坐稳就会顺着金属栏杆滑下去,方勉不敢贸然喊他,迅速思考有什么方法能不吓到他又能让他安然从栏杆上下来。

    “他在做什么?” 方裴问。

    附近太安静了,哪怕方裴的声音不大,也被这空旷的冬夜放大了无数倍似的,方勉扯了扯他:“小声点。”

    “他在做什么?” 方裴于是很小声地问。

    方勉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群里,童童的父母立刻表示马上赶过来,让方勉先不要靠近。

    方裴看着童童的背影:“他很难过。”

    “嗯,那天你也看到了,他爸妈一直吵架,不怎么顾得上他。” 方勉收起手机,也看向童童,“大人们总觉得小孩儿什么都不懂,说话也不避讳。”

    要不是因为童童我他妈早跟你离了!

    要不是因为怀了童童老娘还不会跟你结婚呢!

    这是方勉听到的,那么在方勉听不到的时候,他们又说过多少类似的话?又被童童听见了多少?

    哪怕只是一时愤怒说出的气话,当它们被重复了两遍,三遍…… 十遍,好像也就是事实了。

    方勉叹气:“他现在肯定觉得爸妈吵架都是因为他。”

    “难道不是吗?”

    “什么?” 方勉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裴扭头看他,表情平静又认真地重复道:“难道不就是因为他,他的父母才会吵架吗?你也听到了,他们的结合就是个错误,他们不是因为彼此喜欢才在一起的,而是因为有了幼崽才被迫在一起的。”

    方勉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话来反驳。

    “童童——!”

    一道凄厉的女声划破夜空,是童童妈妈找来了。

    方勉暗叫不好,猛地回头,只见河岸栅栏上坐着的童童全身一抖,屁股一滑,眼看就要朝面前的河里栽去。

    “童童!!!”

    方勉瞳孔猛缩。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五感快与大脑的思考,方勉首先感觉到了左手掌心突然袭来的凉意,接着一阵微风掠过脸颊。

    重物落水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方勉眨了眨眼,不远处的河岸边,有人拉住了即将落水的童童。

    方勉回头,身边的方裴不见了。

    第38章 人类真奇怪

    卷曲短发,宽阔肩背,灰色风衣下一双长腿,抱起童童的双臂健壮有力,方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方裴。

    但方裴是怎么做到的?

    河岸到人行道至少有二三十米,方勉敢保证,那就是短短一眨眼的瞬间,方裴就从他身边瞬移到了河边,死死拉住了童童。

    直到这一刻,方勉才切身感受到,方裴真的是妖怪。

    在方勉走近前,童童的母亲宋晓琴先他一步跑近,她一把将童童从方裴怀里抢过来,像扯一只布娃娃似的把他踉跄拉到面前。

    “王梓桐你要干什么?!这么晚了你不回家你坐在栏杆上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差点掉下去了你知道吗?” 宋晓琴双眼通红,声音歇斯底里,“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你要是掉下去淹死了尸体在哪都没人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非要吓死妈妈才甘心?”

    宋晓琴说不下去了,抬起手就要揍童童,但那只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贴在儿子冻得冰凉的小脸上,下一秒,宋晓琴泣不成声,紧紧把他裹进自己宽大的棉衣里。

    “对不起…… 童童对不起,是妈妈不好,你不要离开妈妈……”

    童童被吓得不清,被方裴扯着衣领抱上来的时候人都是呆的,直到现在才缓过神来,在宋晓琴怀里边哭边喊妈妈。

    这场面方勉都不忍心看。

    此时童童的父亲王锐也紧跟过来,哽咽着不停对方裴和方勉说谢谢,蹲下身把妻儿抱进怀里。

    方勉见过几次王锐,他是小区里少有的会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方勉对他印象深刻,现在他依旧穿着西装,只不过头发凌乱,西装领带不见了,衬衣下摆的一边从裤腰里抽出来,脚下的皮鞋也满是泥泞。

    “找到了吗?”

    “孩子没事吧?”

    周围陆陆续续赶来一些帮忙的邻居,大家刚开始听见宋晓琴的哭声还以为出事了,走近一看没有大碍,这才舒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的宽慰弥漫在人群里,方勉就着路灯不甚明亮的光环视了一圈,他看到了隔壁邻居丁巧巧,楼下的大爷张伯,一楼的魏婆婆和她老伴儿,以及许多见过面但不曾打过招呼的熟面孔。

    “太好了,刚刚小方在群里发那张照片的时候可真是吓死我们了!”

    “哎呀找到就好找到就好,童童爸童童妈,你俩往后可别吵架了,多照顾一下孩子吧!”

    还有人惊讶问:“这是哪儿啊,我都不知道我们小区外面还有条这么宽的河,童童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知道的?”

    有人小声解释:“他爸妈一吵架就把孩子赶出去玩,小孩儿四处一转不就找到这了……”

    众人唏嘘一阵都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没人责怪童童为什么离开家来到这里,又为什么要坐在河边危险的栅栏上。

    邻居们默契地分工,上了年纪的长辈们劝说童童爸妈别总是想着吵架,这么大的成年人,遇到问题竟然还要通过比嗓门大小解决矛盾,这还怎么做父母?年轻一点的就帮着安抚童童,有人掏出随身带着的小零食给童童垫肚子。

    还有人跟方勉寒暄,夸他人真不错,上次帮丁巧巧赶走了变态跟踪狂,这次又帮忙找到了童童。

    方勉红着脸说这都是他弟弟方裴的功劳,那邻居又仰头去看一旁的方裴,他本想跟方裴搭个话,但方裴沉着脸不笑的时候看上去不太好相处,加上他那高大的个头,看着极其有压迫感。

    邻居噎了一下,哈哈了几声收回目光:“对了你家狗呢?我感觉好长时间没见着它了。”

    这回轮到方勉哈哈了:“在家呢,没带出来……”

    方裴听了偷偷用手指挠方勉的掌心。

    时间不早了,王锐和宋晓琴抱着童童不停向大家鞠躬道歉,邀请大家一起去饭店吃点热的暖和一下,但大家都说刚吃过饭不用了,催着他们赶紧带孩子回家暖和暖和吃点东西。

    王锐和宋晓琴听了这些话又红了眼眶,这些邻居里很多人跟他们并不相熟,还有些人因为他们天天吵架投诉了不知道多少次,但一听到童童出事,大家都纷纷伸出援手,没有人抱怨一句不好。

    临走时王锐要了方勉的微信要给他转钱,方勉坚定拒绝了,他们带着童童再次向方勉和方裴道谢,这才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下雪了!”

    人们惊讶抬头,盐粒似的晶莹雪花落在脸颊上,或跌进众人大张的嘴巴里。

    在今年的倒数第二天里,瑞雪如期而至,众人笑着加快脚步往家赶,留在最后的方勉和方裴也跟着小跑起来。

    童童一家三口走在方勉和方裴的正前方,方勉看见王锐把自己的西装外套给了宋晓琴,自己只着单薄衬衣,他抱起裹着棉衣的童童,一手牵住妻子,匆匆快跑起来。某个手臂摆动的瞬间,两人相扣的指间里有个金属状的东西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反光。

    方裴也要把自己的风衣脱给方勉,方勉没要,但方裴再次牵住他的手时,他没有拒绝,并不是因为冷,恰恰相反,他现在甚至有点出汗了。

    “你说得不对。” 方勉突然没头没尾冒出这么一句。

    方裴问:“什么不对?”

    “不是因为有了孩子才在一起的,而是先在一起,才有了孩子。” 方勉呼出一口白雾,“即便有了孩子,也可以选择不要,但是他们没有,他们选择结婚。”

    方裴不理解:“可他们自己说……”

    “都是气话吧,越是觉得对方会难过的话越是要说,可到底是不是真的,事实总是更清楚。你看童童身上的棉衣,那是宋晓琴刚才脱下来给童童的,但那分明就是男士的款式,应该是先前王锐脱下来给她的;还有戒指,如果决心要离婚,为什么还要带着结婚戒指?他们真的是被孩子捆绑到一起的吗?”

    方裴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明明喜欢却要说不喜欢,还要彼此伤害?人类真奇怪。”

    方勉笑着扫了一眼方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们小狗还不是会撒谎,前几天的胡萝卜是谁偷吃的?还有刚才,明明就能跑得很快,还要在之前的宠物比赛上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