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梅花鹿迅速转向,低头再度冲向狼狗,压得低低的鹿角犹如利刃,破风而来。

    会被开膛破肚。

    黑背一刹那升起这个念头,且确信无疑。

    “汪汪汪——(我是老师!)”狼狗战术叫唤。先声明,绝对不是他怂了,主要是学生一认真,他要应对就势必也得认真,大家都认真就容易发生不可避免的伤害,不利于师生团结。

    梅花鹿已到跟前,没有半点刹车迹象。

    黑背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鹿眼,清澈如水,冰冷杀机。

    一个犹豫,鹿角已经顶上狼狗腹部,绝大多数兽类最柔软的地方,一刺就破。

    黑背战栗,浑身狗毛都要炸了,眼前忽然闪现一抹赤红,然后就是一声娇滴滴的——

    “嘤嘤!”

    一只不知哪跑来的赤狐跳到他肚子上,几乎在鹿角刺过来的同一时间。

    鹿角停住,两个最长末端刚刚好碰到黑背腹部。

    赤狐两只前爪扒着鹿角分岔,毛茸茸尾巴在狼狗脸上甩来甩去。很难说是鹿角先停狐狸再上爪,还是狐狸上了爪,鹿角才停。

    贺秋妍和大黄原本也想参加团战,但路祈动作太快了,等他俩兽化完,路祈这边都搞定了。

    黑背让狐尾扫得总想打喷嚏,无奈默默别开脸,才看见旁边还乖巧蹲着一只田园犬,一转头,二犬四目相对,视线再往上,田园犬脑袋顶上还站着只白鹤。

    黄冲:“汪汪!(老师中午好!)”

    黑背:“……”这五讲四美的礼貌和刚才拿包砸过来的干净利落,判若两犬。

    腹部的压力突然减轻,是梅花鹿和赤狐同时离开。一个后退,撤开鹿角,一个跳离,落到地面。

    双双变回人形。

    “我就是吓唬吓唬,”路祈朝胡灵予笑,温暖无害,又带一点调侃,“你冲过来得倒快,怕我被处分?”

    胡灵予这回信他,因为自己碰到鹿角之前,鹿角就停住了,没人比他看得更清楚。于是更后悔自己的冲动,好像特在意,特担心路祈行为过火似的。

    “我是怕你连累我们都被判出局。”胡灵予梗着脖子,嘴硬。

    黑背等半天也没等来同学慰问,只得自己默默结束兽化。隐形手环喷涂出黑色战斗服,勾勒出一副年轻精壮的身材,看脸也就二十三四岁,刚毕业大学生的样子,五官端正,和同为狗狗的大黄气质,倒有一丝相似。

    “我真是老师。”黑背站起来,先声明身份,不然总感觉下一秒这个危险的鹿科同学又要“动角”,“任务就是随机拦路,你们的表现很好,老师予以放行。”

    “老师你这个也太‘随机’了,”胡灵予真心建议,“后面对其他同学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突然袭击,真的很容易被当成混进来的社会兽化者。”

    黑背也很冤

    ,你当我喜欢当“反派”呢?

    “首先,这是考场,不会有社会人员混入,其次,这是我的职责,务必营造真实的残酷环境,让你们这些温室花朵提前感受暴风骤雨。”

    结束兽化的贺秋妍,听见这个,一脸无语:“老师,你就庆幸路祈收手快吧,再慢一点,救援车就得过来把你拉走。”

    许是黑背长得太过年轻,总让人下意识就忘了他是老师,说话都变得轻松随意。

    “行了,赶快去打卡点吧。”黑背揉揉肩膀。作为今年刚入职的侦查系行政老师,他其实没什么机会接触教学的,这回主动申请加入考务组,就是希望能近距离接触学生,实现他“教书育人”的犬生理想。所以领导下达的“拦截精神”,他一字不差地执行,分配的“固定台词”,他也要一字不漏地重复,“抓紧时间,我听说另外两个区域可都打卡完好几拨了。”

    狐、鹿、犬、鹤:“……”

    黑背不解地看着四张突然微妙的脸:“怎么了?”

    胡灵予:“这都中午了,每个打卡点都打完好几拨,不是正常的吗?”

    黑背:“……”

    胡灵予笑容灿烂,善解人意:“老师,你再好好想想,考务组应该按不同时间段设定至少三种说法才合理。”

    黑背:“……一分钟之内你们要是还在我视线里,统统算犯规!”

    不用六十秒,四个欢快背影拨开刺藤灌木,逆着涧水攀登而上,三下五除二消失在瀑布声深处。

    “别人早就打完卡了”是精神施压的话术,那么反过来,就是并没有多少同学真的成功打卡,大部分应该还困顿在各自的第一个打卡点,这样路祈关于“为什么沿路总遇不见同学”的疑问,也就迎刃而解。

    还有什么比以为自己落后、结果成绩尚可更快乐的?

    收回目光,黑背感慨万千,果然还是当严师,爽。

    同一时间,山谷区打卡处的蒙老师,守着下面一群打卡失败的学生,百无聊赖地用隐形手环里的通讯器和林区打卡处的同事“沟通工作”:“和预想得差不多,你们那边呢?”

    “有一队很……特别。”

    联络那端雨声嘈杂,蒙老师差点没听清:“特别?怎么个特别法?”

    通讯忽然被另外一个更活泼的声音抢过去:“反正你看见就知道了,那几个学生不一般!”

    “喻老师,”蒙老师先客气打个招呼,然后才继续道,“你和王老师说得这么笼统,我就是见到这几个孩子也认不出来啊。”

    喻老师:“这就对了,不能让我们两个的喜好影响你的独立判断,可能我俩觉得这几个学生不错,但在你那里他们表现就不行,所以认不出来最好,一视同仁。”

    蒙老师乐了:“话都让你们说了。放心吧,就算认出来我也会公平公正。”

    讲是这样讲,但闲聊结束,蒙老师也就把这茬忘了,没放在心上。

    直到二十分钟后。

    越过瀑布后,地势越来越平坦,为了加快速度,胡灵予四人重新变回兽形。

    于是蒙老师就这样迎来了一队前所未有的组合。

    田园犬快乐奔跑,丹顶鹤低空随飞,火红赤狐趴在梅花鹿后背,左右鹿角上还挂着三个包。

    为什么狐狸要搭顺风车?问就是尾椎骨疼。

    【反正你看见就知道了,那几个学生不一般!】

    喻老师的话言犹在耳,蒙老师现在悟了。

    第57章 勇气打卡

    当胡灵予意识到他们循着越野图一路向上攀的时候,就隐约有了不详预感,却没想到现实比不详更糟。

    山谷区的打卡点居然设在山顶,还有比这更不科学的吗!

    之前从林区到山谷区,他们虽说也翻了南山,但一直在山林中走,并没有像此刻这样真正踩在峰顶。

    三面环木,一面断崖,大风吹得杂草向同一方向倒伏,夹在其中的细小沙粒不时打在皮肤上,那是来自崖壁下沙区的尘土。

    赤色狐狸紧紧趴在梅花鹿后背上,脑袋、腹部、四爪都贴着,尖尖的脸用力埋进柔软温热的鹿毛里。

    胡灵予不怕风沙,却忌惮悬崖。

    戴一顶渔夫遮阳帽的中年男教师,站在离崖边相对比较近的一棵树下,北望断崖风沙,东迎考生抵达。附近树上树下还有草木里,随处可见同学,或坐或躺,姿势各异,或人或兽,形态不同,但无一例外都顶着一张颓然的脸,周身笼罩的气场就一个大字——丧。

    田园犬和丹顶鹤交换个疑惑眼神,默契结束兽化,双双回人。

    “老师,这里是打卡点吗?”黄冲上前,第一句就问关键。

    “没错。”蒙老师言简意赅。

    贺秋妍四下环顾:“刷脸机呢?”

    “打卡设备需要你们自己寻找。”一个成熟的老师可以从容面对学生给考试仪器起的各种鬼名字。

    这一览无余的山顶还有什么能藏设备的地儿吗?

    黄冲茫然地左右看,刷脸机没找着,却发现一鹿一狐还保持着兽形,连忙伸手帮路同学把仨包都取下来。

    负重没了,赤狐还在,赤狐不下来,鹿就继续当“坐骑”。

    贺秋妍见状无语:“你俩能不能暂时分开,等刷完脸了随便你们腻歪。现在,做个人好不好?”

    路祈也想“做人”,可后背上的家伙反应太奇怪。从接近山顶开始,那个嘚瑟兜风的小狐狸就不见了,他能明显感觉到后背上的僵硬,以及紧紧攀附着自己的四只小爪。

    尚未琢磨出所以然来,背上的家伙已经“呲溜”滑下去了,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一甩,稳稳落地。

    胡灵予强迫自己忽略掉地形地貌。这么葱郁的树,这么亮的天,这么干燥的风,还有一个个虽丧但善的同学,所有元素都和那个黑暗夜空下的海崖峭壁截然不同,没必要过度联想。

    赤狐和梅花鹿相继结束兽化,蒙老师总算见到了四位同学的人形阵容。

    本能地,他便开始从侦查学专业角度评估。梅花鹿和田园犬的体格可以,但放在强势科属中,或者说再具体一点,就和现在周围这些垂头丧气的同学比,也并没有多出挑——当然鹿科的大长腿另算;赤狐和丹顶鹤则更弱了,骨架都是偏秀气或纤细,根本不适合强度对抗,很难想象会坚持到这里,毕竟如果前面五项考核的分数过低,正常都不会再徒劳越野。

    “别执着于眼前的风景,”蒙老师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些孩子有何惊艳之处,忍不住提示,“发挥你们的想象,打卡设备在一个需要勇气的地方。”

    胡灵予:“勇气?”

    大黄:“勇气?”

    贺秋妍:“勇气?”

    路祈:“想象?””

    狐犬鹤默默转头看梅花鹿,好学生的重点就是与众不同。

    “哎?”贺秋妍想起什么,“之前那四个狼科,是不是也说……”看一眼老师,她又谨慎收住。

    彼此心照不宣。

    那四个狼科同学,也说“相信自己,勇敢向前。”

    向前……

    胡灵予抬头,举目只有一片断崖,和崖后的空谷流云。

    危险的地方才需要一遍遍强调,你

    要勇敢。

    胡灵予咽了咽口水,刚振作起来、尚未稳固的心理防线,又开始“咔咔”裂缝。不会真玩儿这么大吧?

    身旁有人影擦过。

    是路祈,果断上前,几步来到悬崖边,低头往下看。

    意料之外的风景,让梅花鹿也愣了一下。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打卡设备,而是固定在崖下十五米左右山壁上的安全网垫,和坐在里面的一溜同学,数量加起来能有一个班,乱糟糟散在宽阔网垫各处,莫名让人联想到收获时节,为了摘果,果树被围一圈网兜,然后用力抖落树冠,果子便一个个掉进网兜里。

    不同的是果实成熟而落,是快乐的,网垫里的同学则人均一副沮丧面具,灰暗气场和悬崖草丛里的那些如出一辙。

    顺着这些同学往上,路祈终于看见了让他们打卡失败的罪魁祸首——设在崖下七米左右山壁上的刷脸装置。和林区恨不得垒个宝座承载的打卡设备截然不同,这里的装置十分小巧,类似黑色的迷你摄像头,一共三个,每个之间相隔大约三米,水平排布在崖壁上。

    “别找了,”路祈回头,喊还在检查大树和询问草丛里同学的大黄、小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