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灵予没防备,狠狠踉跄。

    男人回过头来骂骂咧咧:“妈的,别挡老子的路——”

    胡灵予置若罔闻,收拢帽兜,将脸藏进黑暗里,低头走过马路,进入天国。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巨大的音乐轰鸣着人的耳膜,强烈节拍鼓噪心脏一起跳动。

    人群拥挤,胡灵予艰难穿行,距离近得能闻到每个身上的气味,甚至是呼吸,却怎么也看不清真实的脸。

    晦暗不明,人兽难分。

    他找不到路祈。

    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扯掉他的帽兜。

    胡灵予吓一跳,转头,却对上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男人轻挑吹了记口哨:“小可爱,一个人吗?”

    胡灵予没心情和他周旋,继续往前走。

    男人却敏捷抓住他胳膊,神情仍轻松友善,手上的力道却大到危险:“别不说话呀,我又不能把你吃了。”

    胡灵予挣脱不开,情急道:“我来找朋友的。”

    男人笑了,又靠近些,逗小动物似的,暧昧呢喃:“正好,我也想找朋友,你干脆跟我试试,”声音低到沙哑,“保证让你爽。”

    “换个人吧。”

    后方传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把刀。

    世界末日般的音浪戛然而止,旖旎轻音乐响起,灯光变得静谧,天国步入温柔。

    舞池里轻揽相拥,翩翩起舞。

    嘈杂人群纷纷回座,嬉笑碰杯。

    路祈将胡灵予揽到自己身前,盯着小狐狸胳膊上依然没松开的、碍眼的手,忍住拿碎酒瓶扎穿的冲动,缓缓抬眼,笑:“换个人吧,哥。”

    男人是李倦的“社会朋友”之一,和眼前这个鹿科小子称兄道弟多日,第一次觉得这个“哥”,听得人发毛。

    “干吗呢?”李倦从洗手间回来,正看见俩人对峙。

    胡灵予循声望。

    李倦才发现还有第三人,意外地挑起眉毛,神情微妙:“小狐狸?”

    男人看看路祈,再看看李倦,有点回过味了,终于松开手:“你们学校的?”

    何止,当初还上过自己的“初选名单”呢。

    李倦饶有兴味打量胡灵予:“跟踪我们?”

    “把‘们’去了,”胡灵予一脸嫌弃,事到如今,只能半真半假,“我来找路祈的。”

    李倦:“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

    “我看见的啊,”胡灵予说,“一回学校就看见他和你在校门口鬼鬼祟祟……”

    “喂,”路祈不满出声,“我怎么就鬼鬼祟祟了。”

    胡灵予转身看他。

    路祈耸肩:“是你主动回学校找我,我可没答应乖乖在学校里等你。”

    渣男附身鹿,影帝没你都缺含金量。

    胡灵予:“你和我说假期留校是为了提前训练,就在酒吧里训?”

    路祈:“我就是跟着学长过来放松放松,你谁啊,管的着吗。”

    胡灵予:“我……”

    眼圈泛红,尽在不言中。

    但也不全是演技,胡灵予实实在在有点难受,巴巴跑回来,费心费力去想怎么能让提前返校名正言顺,结果梅花鹿和白兔混在一起,来这么个破酒吧,跟这么一帮破人。

    “这么回事儿啊,”先前那男人看明白了,立刻又来了精神,“哥最喜欢狐狸了,他不让你管,哥让你管。”

    说着就要去扳胡灵予肩膀。

    路祈直接将人拉过来,这回连衣服边都没让对方碰着。

    “我先带他回去,”路祈只对李倦解释,又无奈,又抱歉,“不然他能在这里闹到天亮。”

    李倦一直以为这俩就是普通同学,后来盯越野场的人和他说,路祈带着一只狐狸爬上爬下,他也仅仅将这俩人关系从“普通”调整到“比较好”。

    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好”法。

    啧,麻烦。

    当着胡灵予面,李倦不好说什么,待两人离开,他才给路祈发信息。

    赶紧解决,我和你说的事别乱讲……编辑到一半觉得口气好像不太好,于是写了删,删了写,历经痛苦终于放弃,塞给旁边男人:“你来。”

    男人猎艳失败,还得收拾残局,最后编出两句有学长亲切气息的——真不喜欢就分吧,不要拖着人家。还有一些事情,我相信你知道轻重,不会乱讲的。

    发完,真心建议李倦:“我看那小子接受能力挺强,你也别装好学长了,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不然人设崩塌更容易失去信任。”

    李倦瞥他,眼神阴冷:“你今天已经失去信任了。”

    “艹,”男人冤死,“我怎么知道他

    俩认识。”

    李倦:“你除了下半身那点事儿,还知道什么。”

    男人:“没想到,小子脾气还挺大。”

    “我相中的,”李倦勾起嘴角,“看着吧,用不了两年,他绝对有大用。”

    “就怕翅膀硬了不听话。”

    “那就让他试试我们的东西,”天国光影映亮李倦的脸,迷离中带一丝癫狂,“效果一定很棒,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

    第四大,秋鹜湖。

    回学校的车上,两人没说话,一路从校门口走进来,两人也没说话,眼看再走就要回到宿舍了,却不约而同停在了路过的湖边。

    夜色映水面,浅浅微光。

    “我行李箱丢了。”胡灵予忽然开口。

    路祈愣了下:“什么?”

    “行李箱,”胡灵予定定看他,“里面还有我给你带的好吃的。”

    “丢在哪儿了?”

    “向日葵里。”

    “知道了。”

    路祈毫不犹豫转身,却又在下一秒回头,像担心小狐狸不见:“在这里等我。”

    胡灵予说:“好。”

    等了十几分钟,可能更短,短到胡灵予根本整理不好凌乱思绪。

    “以后别乱丢了。”路祈把行李箱放到他脚边,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一层薄薄的汗。

    “那个李倦,你和他已经走得这么近了?”

    几乎没有任何铺垫的突兀问题,路祈却好似早有预期:“你不是都看见了。”

    “为什么?”这是在胡灵予心里萦绕最多的三个字。

    路祈笑:“什么为什么。”

    “我都和你说了他不是好人,你为什么非要往深渊里跳呢!”胡灵予急得口不择言,简直想现在就把李倦扭送兽控局,让他别再祸害人。

    “你还真是,”路祈无奈地笑,“我能问问,他除了制造偶遇的手段稍微低端点,还哪儿得罪你了?”

    “制造偶遇就很可疑啊。”

    “那是因为想给自己的实验找观察样本。”

    “观察样本为什么不公开招募?”

    “等一下,”路祈举手示意暂停,姿势有点像投降,可怜巴巴,“上次在杏树林,我们好像就是这个争吵‘大纲’,这都到湖边了,你就别和我吵了。”

    “我没想和你吵,”胡灵予说,“我希望你好。”

    他的真心在眼睛里,很明,很亮。

    路祈忽然有些不敢看了:“你不能说服我,我也不能说服你,那我们各退一步,互不干涉好不好,我答应你,我会加倍小心,一旦发现李倦有什么……”

    “不好。”胡灵予甚至没听到他说完。

    路祈真拿小狐狸没办法了:“就因为李倦可疑?”

    “因为这条路你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再回头。”胡灵予说。

    路祈神情微变:“哪条路?”

    胡灵予:“不归路。”

    这不在他们上次的争吵里,路祈也没见过此刻这样,誓要和他犟到底的胡灵予。

    “我划出了期末考试范围,我预测到了越野区天气状况,这些你知道的,对吧?”胡灵予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我现在告诉你,未来会有一种叫做‘涅槃’的非法基因制剂,可以大幅提高弱势科属的野性之力,但同时也会对使用者身体造成不可逆甚至致命的伤害,这种药会在黑市泛滥,给制造者带来暴利,而李倦,就在制造涅槃的犯罪集团里。”

    湖边静得出奇,连最后一丝微风都停了。

    月色皎洁,无声。

    “又是狐仙显灵吗?”路祈怔怔看他。

    “没有狐仙,”胡灵予说,“我只

    是知道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

    路祈:“好像也没有比狐仙‘可信’多少。”

    “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胡灵予抬手抚平梅花鹿眉宇,“你相信,或者你也在李倦身上感觉到,我讲的这些很可能发生,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