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走过去,发现小煤油灯是挂在篱笆墙上的。

    他仔细看了看,忽然一愣,认出来了。

    这就是梦里出现过的篱笆墙,不过没有盛开的紫藤花,只有一些枯萎的藤蔓缠绕在上面,大概是因为冬天到了,紫藤花都谢了。

    江天向篱笆里面看去,有一座低矮的小屋,从纸糊的窗户里隐隐可见里面也亮着灯。

    夜风忽然吹了起来,树枝如同妖怪一般张牙舞爪、嚓嚓作响,夜游的猫头鹰掠过天际,发出诡异的叫声,气氛忽然变得可怖起来,江天有些紧张的裹紧了外套。

    但他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既然梦里出现了这个地方,那么妖魂一定和这里有些联系。

    江天抬脚跨过篱笆,走到小屋前,抬手敲了敲破旧的木门。

    这么一敲,顿时落下来不少小石子和木头茬子,江天往后退了一步,只听里面有迟缓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吱呀——

    木门被人推开了,江天看见了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花白头发,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眼皮耷拉着,腰背佝偻,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棉袄,隐隐可看出原本是藏蓝色的。

    “…谁啊?”

    老人的声音一如她这个人一般,像破风箱一样沙哑,江天无缘无故的觉得自己像是误闯了童话故事里巫婆的小木屋。

    江天定了定心神,摆出笑脸来,“奶奶,我是剧组的。”

    “啊?”老奶奶嗓门变高了,“什么,你是来喂猪的?”

    江天:“……”

    看来老奶奶耳朵不太好使。

    “不是…”江天提高了嗓音,试图解释,“我是白天来的,那个剧!组!的!是来拍纪录片儿的!”

    “哦,你是来拿年糕片儿的?孩子,奶奶今年没做年糕片,你进来吃点儿包子吧,白菜馅的。”

    江天:“……”

    无论如何,老奶奶把他让进去了,还让他坐在炕边,自己颤巍巍的拎了水壶出来,给他倒水喝。

    江天连忙拿起搪瓷杯去接,然后他默默的问道:“奶奶,您是不是眼神不太好啊?”

    这回老奶奶倒是听清了,“孩子,你怎么知道的?”

    江天咬了咬牙,嘶了一声抽了口冷气,“因为您把热水倒在我手上了……烫。”

    “哎哟,真是对不住啊,孩子。”老奶奶摸索着,从旁边拿来了一块旧毛巾,递给江天,“快,孩子快擦擦,别怪奶奶啊,奶奶眼睛看不见。”

    江天微微一愣,默默的擦着手,小心问道:“您是盲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火苗晃悠的烛灯,“那您为什么还点着灯?”

    老奶奶面目慈祥,和蔼道:“我是给我孙女点的,她爱晚上干活儿。”

    “您的孙女?”

    江天左右张望了一番,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屋子,光一张火炕就占了一半,除此之外就是一张木桌,一个破旧的矮柜,一个连着漆黑烟囱的炭火炉,上面架着一口锅,同时兼顾着煮饭和取暖的功能。

    屋里虽然简陋,但收拾的很干净,确实不像是一个盲人老奶奶独自居住的。

    江天问道:“那您的孙女呢?她现在在哪儿呢?”

    老奶奶掀开锅盖,从里面拿出两个包子来,塞到江天手里,跟他说道:“你说知秋啊,她去山里捡柴禾了,还没回来呢。”

    “哦,这样……”

    江天咬了一口包子,心里却有些担忧。老奶奶的孙女应该年纪不大吧,这么晚了还不回来,难道不会害怕吗?

    总之江天吃了一个包子,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就稀里糊涂的告别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江天就被新鲜的山里空气以及公鸡喔喔的鸣叫声给唤醒了。

    这种感觉是城市里少有的,比被枯燥的闹钟吵醒要舒服多了。江天从被子里爬起来,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眺望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

    鸡叫声把狗也引起来了,你叫一声我吠一句,汪汪汪的连一片,就好像在打招呼似的,勾得江天心里痒痒的,甚至有点儿想变回原形,加入他们狗的交友圈。

    他推开门,看到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忙活了,几个后勤在整理设备,他看见花一朵也站在后备箱那边调试他的摄影机。

    这次拍摄,江天虽然是以记者的身份跟来的,但是并不打算出镜,访谈镜头基本上都交给另一位女记者了。

    所以在外人看来,江天纯粹就是来蹭了次公费旅游——虽然这地方也没啥好玩的,山景虽然好看,但却不能随便进山,会迷路。

    江天跟花一朵打了声招呼,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想再去昨晚那个奶奶家里看一看……顺便蹭个包子吃。

    别的不说,奶奶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蒸包子的手艺真是一绝,馅大皮薄,饱满鲜香。

    走到紫藤花篱笆旁边,江天看见小屋的门还是紧闭的,不远处有块大石头,几个小伙子蹲在那边抽烟。

    看见江天了,便招手冲他笑,“城里来的哥们,过来聊会儿不?”

    江天手揣着兜,慢慢的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年轻人便给他散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来给他。

    江天瞥了一眼他的烟盒,是盒好烟,卖的也不便宜。他接过那根烟,闻了闻,是真品。

    江天没有抽,只是把烟放进了口袋里。

    年轻人问:“怎么不抽?是不是没火儿,我这儿有。”

    说着就要给他递火,江天笑了笑,抬手婉拒了,“不用不用,最近正在戒呢。”

    年轻人促狭道:“怎么,家里人不让抽?”

    “……是不让。”

    但也不算是家里人吧…

    江天也挑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扭头问道:“不过你这烟不错啊,不便宜吧?”

    年轻人嘿嘿一乐,“人活在世,享受二字,等老了死了,想享受都没辙了,你还说我呢,我看你们开的那些车,也都是豪车吧?”

    江天摊了摊手,“那都是公司的车,我们就是给老板卖命的劳苦社畜。”

    他看向不远处的紫藤花篱笆,把话题往自己这边引,“那个屋子里是不是住着一个老奶奶?”

    年轻人抽了口烟,惬意的吐了口烟圈,随口回答:“是啊,住着个瞎眼婆子。”

    江天微微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对方这种很没礼貌的称呼,但是也不好发作,只能忍下了,继续问道:“那位奶奶是不是有个孙女,今年多大了?我听说她昨天夜里还去山里捡柴,不危险吗?”

    年轻人愣住了,香烟前端的一点烟灰落下来,把他的手指烫了一下。年轻人赶紧抖了抖手,把烟灰甩下去,睁大眼睛问江天:“你说谁?!”

    江天也是一怔,“就是那个奶奶的孙女啊……我听说是叫知秋?”

    年轻人扭头和他的同伴们对视了一眼,几个小伙子脸色都不怎好,最后还是那个年轻人开口说道:

    “她孙女早死了,去年夏天就死了。”

    第五十一章 知秋

    “她孙女早死了,去年夏天就死了。”

    一句让阴风平地而起,大早晨的,阳光明媚之下,江天硬生生的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江天搓了搓发寒的手臂,试图辩解:“昨天晚上奶奶跟我说,她孙女去山里捡柴了,奶奶没理由骗我啊?”

    年轻人把烟按灭在石头上,耸了耸肩膀,“这么跟你说吧,太阳落山之后,就算是最有经验的老猎人也不敢进山。”

    “山路难走,白天还好,一旦到了晚上,进了山就会迷路,还有可能遇到野兽,以前也有个考古队来我们村子这边考察,后来说城里有什么事,执意要晚上离开,怎么劝都不行,结果就迷了路,死在山里了,据说警察连尸体都没找到。”

    旁边一个小伙子点头附和,“是啊是啊,从那以后,更没人敢在夜里进山了。”

    江天扭头看了一眼那边的矮屋,迷惑不解,“那奶奶为什么跟我说她孙女还在?”

    “那就是个疯婆子,其实之前也说过知秋在屋里陪她说话,帮她砍柴做饭什么的,但谁信啊,她孙女都是我们帮忙埋的。”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动作暗示道:“那个婆子,精神有问题,老是神神叨叨的。”

    真的是这样吗?

    江天心存疑虑,昨晚他和老奶奶说过几句话,对方除了耳朵不太灵,眼睛看不见之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很和蔼可亲的一个老人啊,看不出有什么精神疾病的样子。

    江天又问:“那个奶奶的孙女…知秋是怎么死的?”

    年轻人又点燃了一根香烟,抽了口,长出一口气。

    “我记得,去年夏天,知秋是十七岁吧,贪玩跑进山里摘果子,结果就摔死了,还是村长带着我们把尸体抬回来,埋到村北头的坟地里去。”

    “知秋没有父母,就跟她奶奶一块儿住着,估计是老婆子被知秋的死刺激着了,脑袋才出了问题,魔怔了。”

    江天没有回话,抬头望向远处高低错落、隐于白雾中的山峦,有些出神。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好奇,“你看什么呢?”

    “灵丰山。”

    “嗨,从这儿可看不见灵丰山,至少得……”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再往里翻两座山头,才能摸到灵丰山脉的边边,那地方更邪乎,听老人们说那地方有鬼。”

    江天格外的看了他一眼,“你相信有鬼魂存在吗?”

    “怎么可能。”年轻人哈哈大笑,“要是真有鬼,那早就…”

    旁边的人适时的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了。

    年轻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好像在忌讳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似的,闭口不谈了。

    江天不死心的追问道:“怎么了?早就什么?”

    年轻人却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随便扯了两句有的没的,便转移了话题,说快到中午了,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吃饭,于是都三两成群的散去了。

    江天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些人们似乎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讳莫如深,不能向外人提起。难道知秋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吗,自己的妖魂又到底在谁身上?

    他想的有些入神,目光无意识的盯着空气中某个虚浮的点,牙齿轻轻咬着手指的指甲。

    忽然的,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一下可就如同上课时间,你正屏气凝神、全神贯注的在课本后边用手机看恐怖片时,忽然手机黑屏,班主任的脸出现在了你的屏幕反射上。

    何其的吓人。

    江天吓得惊叫了一声,如同炸毛的猫一般,往后跳了一步,警惕的盯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