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杏今日要在总部上课,本该昨晚就回去,但为了看看这个失忆的纪瑞白,他愣是留了一晚。此刻师徒二人打量着眼前乖巧的小孩,心里几乎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你纪瑞白也有今天!

    廖掌门当年同样没少被他折腾,想着得趁他失忆改改他恶劣的性子,便一脸慈祥地摸摸他的头:“住得还习惯吗?”

    纪澜不动声色:“还好。”

    廖掌门道:“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纪澜道:“好。”

    廖掌门暗道这么看还是挺乖的,便又慈祥地多嘱咐了几句,听他说要上课,这才放过他。

    恒杏则以有事顺路为由陪小孩飞了一段路,同样表示遇见麻烦随时通知自己,接着仗着师父不在,报了一下私仇:“喊我一声哥,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把我搬出来。”

    纪澜眨眨眼:“这样不好吧?”

    恒杏身为掌门首徒,平日一向稳重,对待门人也很宽容,这是第一次干这种缺德事,不禁有些紧张。不过这都怪纪瑞白太可恨了,要不是以前太招恨,他也不占这个便宜。

    他强作镇定:“你之前对我们诸多照顾,我早已将你当成亲弟弟,你也把我当成兄长便可。”

    纪澜迟疑:“可……”

    恒杏道:“莫不是不愿?”

    纪澜道:“倒也不是,是昨晚真人在我临睡前突然说我现在勉强算他的外门弟子,下面这些都是我的小辈,若要认兄弟得经过他的同意才行。”

    他认真道,“我不好违逆他,要不你等我中午回去问问?”

    恒杏:“……”

    不愧是九霜真人,果然还和以前一样护着这混账。

    他希望落空,木然说了句“不用”,转身走了。

    纪澜便一边琢磨这对师徒是怎么回事,一边进了饭堂。

    众学子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按先前某个不知真假的传闻,他是被娄郁押在山上的,因此他们这两天都在观望,思考他在纪瑞白的身体被送回来后会不会被轰下云跃峰,结果纪瑞白是回来了,但他依然住在了山上。

    娄郁昨天一句“不足为外人道”把所有试探的人都打发了,只剩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当事人,导致人们完全不清楚这里面究竟有何玄机。

    纪澜迎着他们的视线,微微挑了一下眉。

    甄林和他的小团体今日也来了饭堂。

    他们最近没少诅咒他被轰走,眼见这事没成,他们便换了思路开始套近乎。

    聊了几句后,其中一人道:“你先前不是说放学没人陪着玩吗?”

    纪澜道:“是啊,山上很无趣。”

    那人笑道:“那不如今日我们陪你上山聊聊?”

    纪澜就知道下一句绝对是这个,说道:“先不论真人喜不喜欢被打扰,单说咱们的交情,我放着我哥他们不请,凭什么请你们陪我玩?”

    那人的脸一红:“玩一下交情不就好了?”

    付海帆在旁边插嘴:“所以我们能上去看看吗?我还没见过九霜真人呢,到时我带上投影仪和烤肉架,请他恰啤酒!”

    纪澜顿时心动。

    倒不是馋那点肉,是他从来没想过、更没见过高冷的师父拿着烤串喝啤酒的样子,这太值得留个念了,便说道:“我中午问问。”

    所谓的“问”就是知会一声。

    当天傍晚,明阳真人师徒、一群交换生外加一个嚷嚷着想吃烤肉的生活老师便在众人的目睹下集体上了云跃峰。

    九霜真人正在浇花。

    云跃峰上有防护法阵,并不冷,花长得十分娇美。

    此刻听见脚步声,他淡淡地抬了一下头。

    交换生们见他白衣白发,神色淡漠地站在那里,像极了电视剧里的清冷师尊,立刻都正经了起来,一边恭敬地行礼一边不约而同在心里想原来这就是九霜真人啊。

    九霜真人道:“你同窗?”

    纪澜道:“是。”

    九霜真人“嗯”了声:“去玩吧。”

    他云淡风轻,气质出尘,付海帆一行人第一次见到这种现实版的高岭之花,全完不敢在他面前放肆,恰啤酒的话更是不敢说出口,便默默跟着纪澜往后山的观景台走。

    生活老师则看得心里一凉。

    他也不是馋那点肉,是自从猜测那小孩就是纪瑞白后,他们总部的人私下里又开了盘,觉得自家会长抢人家徒弟不太对劲,兴许是个马甲号。而他作为随行人员,身上肩负着所有兄弟的重托,是要给他们传第一手八卦的。

    如今一见九霜真人,他估摸这八成不是会长,不免担忧。

    人家为了徒弟封山三千多年,据说头发也是为徒弟白的,结果一觉睡醒,魔主不仅抢了他徒弟,还想和对方结婚……这不是上赶着找打吗?难道是看人家性子淡,以为脾气好?

    话说回来,他们会长这两次上山究竟有没有被打?每次都待那么久,该不会是在下跪吧?

    生活老师想象那个画面,给自家会长鞠了一把同情泪。

    明阳真人师徒走在最后。

    温丰岚觉得现在只看着这正道第一人就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便笑得两眼弯弯。

    明阳真人实在没忍住,慢慢放缓了脚步,等人们都走了才凑过去:“你那些年是不是憋狠了,才把本体憋成那个德行?”

    九霜真人对他一笑:“兴许。”

    明阳真人第一次见他笑,顿时被笑出一身鸡皮疙瘩,翻个白眼,扔下他也走了。

    烤肉会很快开了起来,依九霜真人的人设是不会参加的。纪澜便拿着烤串和啤酒找过去,全塞进了他的手里。

    九霜真人见完那些人便去炼丹炼器室给自家徒弟配药了,见状笑道:“怎么?”

    纪澜掏出手机对准他:“别笑。”

    九霜真人一看便懂,配合地吃了口肉、就着瓶子喝了口酒,还摆了点其他造型,这才发酸:“可以了,这具身体的照片数量绝不能超过我本体的10%。”

    纪澜笑着收起了手机。

    他晚上还要泡灵泉,没有玩通宵,只玩到深夜便散了。

    学堂外有大阵,但生活老师提前和老师们打过招呼,便打开大阵进去了。

    学子们听着外面的动静,震惊于他们竟玩到了这个时辰,真人对纪澜也太纵容了!

    各方势力也都在关注他们的动静,甄林又想砸东西了,心想要是有交换生被真人看中也住进了云跃峰,他得呕死。

    廖掌门则暗道那确实是瑞白无疑了,除了瑞白,没人能让真人破这个例。

    于是这晚过后,所有想进云跃峰的人便把目光转向了纪澜。

    以往他们找了无数人脉,走的最远的也只是被带到真人的面前过一眼罢了。可纪澜不同,他是能带着人在真人眼前晃大半个晚上的,尤其还是个小孩子,多好哄啊!

    纪澜很快就发现自己成了团宠,走到哪里都被嘘寒问暖投喂零食,就连甄林那个小团体都肯耐着性子赔笑了。即便他凡几句,得到的也是一顿花式夸奖。

    如此过了一个星期,他有些受不了了。

    九霜真人听得想笑:“都对你好还不好?”

    纪澜道:“你不懂。”

    不能刺激人有什么意思?他们不是该说他不配、过几天就会被轰下山吗?当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没想到现在换个壳子,人们的态度竟会天差地别。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如今出身正统,不是人人喊打的魔修后人了,看人只看出身,无趣。”

    九霜真人笑出声,轻轻摸了摸徒弟的头。

    其实这才是正常情况,他心想。

    若有可能,他希望瑞白出身平凡,被他抱回玄阳宗收为徒,到时被整个宗门的人羡慕、恭维和宠着,而不是走那么一条艰难的路。

    纪澜抬头对上他的眼神,微微一怔:“师父?”

    九霜真人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揉了一下:“你就该得到最好的。”

    纪澜心头微颤,在他掌心一蹭,安静了下来。

    这天起,纪澜便老实地当一个好孩子了。

    他平日戴着养灵的手链,晚上泡灵泉提升资质,见修为还是涨得慢,便提议洗一次灵根。

    九霜真人自然不同意,纪澜一闭眼,表示只任性这一回,以后什么都听师父的。九霜真人抗住诱惑劝了好几句依然没用,担心这混账又作出点什么事,只好点头。

    二人挑了学堂放假的时间。

    娄郁随便找借口又上了云跃峰,仔细配完他的药,站在浴桶前守着他。

    纪澜见他一路皱着眉,笑道:“是我泡又不是你泡。”

    娄郁垂眼看着他渐渐失血的脸色,磨了一下牙:“省点力气宝贝儿,记着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纪澜:“……”

    就有一点后悔,看来指望这不要脸的师父忘了是不可能的了。

    他感觉细密的疼蔓延上来,见他师父的脸色依旧不好,转移了一下话题:“我上次昏迷,你都跟我说了什么?”

    娄郁道:“说了很多。”

    当时他精分出无数的人格和他聊天,有些喊他两声就作罢了,有些径自说起最近遇见的趣事,有些则幸灾乐祸,表示他要是死了,魔界封印可就开了。

    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这小孩死了有点可惜,并没有其他的感想。可这次他整颗心都揪着,只恨不得能替对方泡。

    他有些后悔松口,再次磨牙:“就没见过比你更狠的。”

    纪澜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娄郁道:“疼吗?”

    纪澜道:“还好。”

    娄郁挑眉:“嗯?”

    纪澜道:“真的。”

    这是句实话。

    他上次身子弱,不那么能扛,感受得便比较深刻。

    这次小崽子的身体素质比他强很多,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疼,何况他先前多疼的都受过,这次没那么难熬。

    娄郁一直绷着神经,看着浴桶里开始往外渗暗色的血,又煎熬地等了一会儿,便赶紧把人捞出来放在了一旁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