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这么说,但他们心里都隐隐明白,劝是劝不动的。

    冼玉看起来随和没什么架子,但在关键时刻从不含糊。如果再来一次,哪怕经脉尽碎,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救他们一次。

    而他舍命相救的原因只有一个,不是因为对手太强,是他们太弱。

    顾容景垂下眼睑,半跪在甲板上,轻轻握住了冼玉的手。

    冼玉内火旺盛,又躺了许多年的冰棺,所以并不畏冷,但是却受不住热。昨日他牵着顾容景走了一段路,指尖总是温暖的,好像再大的风都吹不走他的体温。

    可现在,冼玉指尖冰凉,脸上也没有血色。

    顾容景冷漠地想,他果然是灾星。

    他身体里流着一半肮脏的血脉,另一半却又来自一个肮脏的人,成就了一个不可救药的魔鬼。

    自他生下后,那个权贵的男人因为嫌恶自己的儿子长相怪异,再加上喜新厌旧,没有再去找过他母亲。她一个长了妊娠纹的女人,难以维持生计,只能重新回到纸醉金迷的欢乐场。

    这次,她没有再抱着那些不实际的幻想,但她开始沉迷酒精。

    每日清晨,她从客人的卧房里走出来,衣衫凌乱,肚兜挂在腰上松松垮垮,唇脂在脸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淡痕。

    年仅六岁的顾容景总是沉默地坐在楼梯里,皮肤遗传了母亲的瓷白,一头微微卷曲的柔软的发,眼睛继承了那个男人的乌色。

    她一开门就能看到他,但她也从来没正眼瞧过他。

    老鸨知道她喜欢打骂孩子,怕影响生意,就不允许她再接近。但她总有办法,她喝醉了就喜欢趴在栏杆处,露出一片丰满的胸脯,来来往往的人都聚集在那里,听她粗言粗语、大声辱骂。

    她这么做只是因为顾容景承了那男人的姓氏,她骂这个流落在窑子里的私生子,能叫金叶城里的那个负心汉脸上无光。

    后来,她濒死的时候满身脏污,那地方的人怕传染到她的脏病,把奄奄一息的活人扔到乱葬岗,只有顾容景去看她。

    她都瘦成皮包骨头了,只有那双碧眼还亮着一点光芒。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她偏不。

    “你来看我,不是想救我,是想和我一起死,对吧?”她挣扎着爬起来,把血污抹到他的脸上,一字一句,快意道,“你死不了的,灾星怎么会死呢。你会活很久很久,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拖下地狱,而你这个贱种还能留在人间……”

    她说的是没错。

    女人死前给金叶城留了一场大瘟疫,而他从乱葬岗回来,却安然无恙。

    他一直不明白她的恨意从何而来,她总是把自己的不幸怪在别人身上,说自己命不好,若是生了个别的孩子,或许就不是这样的结局。

    现在,顾容景有那么一丁点的理解了。

    他确确实实,是个灾星。

    “他的经脉,怎么疗养?”

    再开口时,他嗓音微微沙哑。

    “这……”望云摇摇头,他能力有限,不好妄下定断,“得看他是怎么受的伤,才能确定好疗养方案。但总之,灵植丹药这些是少不了的。”

    小师弟小时候调皮,非拉着同门的师兄要和他比剑,结果被人家不小心击飞了,坠下山崖,昏迷了小半个月。

    那时为了让他不留下病根,早日苏醒,掌门、阁主和阁主夫人差点惊动大半个修真界,用了不知多少珍草稀药才把小师弟救回来。现在再看的话,估计连条疤都没落下。

    冼玉这伤势看着像是陈年伤了,恐怕要更复杂一些。

    只是冼玉看着并不富裕,他们如意门人丁又稀少,将来还不知道怎么维持下去,这高昂的医药费恐怕……

    不料顾容景道:“需要什么?我芥子戒里有不少丹药,现在可以用吗?”

    “嗯??”望云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天云丹、圣灵丹、蛇虫草这类都是温养经脉恢复灵气的好东西……算了,你有什么拿来我看看。”

    闻言,顾容景抖了抖袖子里的储物袋,一大堆玉瓶和一捆一捆的药材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狭窄的甲板,空气里满是灵植药材的气味。

    这堆材料的深度十分可观,手掌垂直插进去,竟然没过了两指。

    望云张大嘴巴:“……”

    不远处渐渐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郑盛凌手里拿着几个中品圣灵丹的瓶子,兴冲冲地跑到甲板上,把手中的东西举给他们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翡翠玉瓶咕叽一声,滚到他的脚底。

    他低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小字:上品圣灵丹,五十粒。

    而它只是茫茫瓶海中平平无奇的一只。

    郑盛凌:“……”

    空气安静了许久。

    “这谁的?!”他怒道,“既然有药干嘛不早说,看我跑来跑去很开心吗??”

    望云弯腰捡起一捆满是药味的灵草,赫然就是他刚才所说的蛇虫草,他哭笑不得,“顾道友,你有这些好东西,刚才我们对战力竭时,为什么不拿出来呢?”

    若是有这个,冼玉也不必放血一搏了啊。

    顾容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微微责备的意思。

    他喉咙微紧:“我、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处。”顾容景随手拿起一个小瓶子,轻轻地摩挲着光滑冰冷的表面,“这些都是我在飞花楼接任务的酬金,有时候是灵石,有时候是这些。”

    没有人教他怎么用,但能做飞花楼酬金的东西想必不会差到哪里,所以他就通通丢进了储物袋里积灰。

    如果不是望云提起,他甚至不知道,原来灵力耗竭之后还可以吃丹药来迅速补充。

    望云和郑盛凌都怔住了。

    顾容景这样的身份,在遇到冼玉之前只能做散修。散修无门无派,自然就没人来教他这些。

    这些望云他们其实都明白,只是已经接受了他是冼玉徒弟的身份,就自然而然地忘记了。

    望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沉默了片刻,把这些东西全都收回了顾容景的芥子戒里。

    “这些东西,理应让你师父好好教你。”他语气温和,“我不能贸然代他处理你的东西。更何况,小师弟拿来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话音落下,谢文齐从后面小跑着过来,看样子是郑盛凌找到丹药后匆匆忙忙先上来了。

    “二位师兄,”谢文齐擦了擦脸上的汗,“我刚才看了眼外面,发现法船好像迷了路……”

    这秘境极大,满是丛林,难以分辨方向,迷路也是很正常的。

    望云走到外围,在呼啸的风声中远远望去,四周一片昏暗。

    他回头:“顾道友,你还能辨认出方向吗?”

    顾容景摇了摇头。

    上甲板之前他一直都记得,后来冼玉昏迷,他担心出事,就没有再分神留意方向了。

    没有方向,意味着他们还要滞留在秘境里。

    “没事的望云师兄。”谢文齐努力安慰,“我已经给其余的师兄弟们发了信号,想必他们会赶过来支援的。而且算算时间马上也要天亮了。”

    黑夜总是充斥着危险,只要熬到天亮,想必他们可以稍微喘息了。

    望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等天亮之后,我们就可以看到入口方向,到时候找到秦亭,一切就都能明了了……”

    顾容景沉声道:“不会有天亮了。”

    话音落下,三人都怔住。

    夜风吹过,法船在寂静的空中稳妥向前行驶,船上的人跟随着坡度微微晃动。

    寂静无声。

    “顾道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望云咧了咧嘴角,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刚才那句话,着实有些吓人。

    “你们没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吗?”

    顾容景反问。

    他这么一说,望云和郑盛凌才忽然想起,他们半夜交班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顾容景简直就是个人体日晷,郑盛凌时间把握得没那么准确,但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顾容景警惕性很高,换班他守了很久,对方才慢慢地陷入了睡眠。

    就算其中只隔了半个时辰,但人们从入睡到做梦往往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尤其是大多数人的梦都在深睡时出现,假设顾容景从睡着到深睡中间是一个时辰……

    那他们在林中厮杀妖兽时,那会儿就应该是卯时了!更不用说,他们之后还在原地纠缠了近两个时辰,那现在最早也应该是……

    巳时。

    大雾散去,艳阳高照。往日在大明村的时候,冼玉最常在这个点起床,正好和散步回来的顾容景、以及捡柴回来的赵生一起用午饭。

    可现在,他们被困此处,几近十二个时辰。

    整整一天,看不到一丝光亮。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微微发白。

    谢文齐打了个寒颤,勉强提起一抹笑意,“没关系,剩下的人会来找到我们的……”

    “剩下的人,真的还活着吗?”

    顾容景平静地道破了事实。

    他们都难以自保,不管那魔修想做什么,他混在人群之中,真的会放过那些无辜的弟子吗?

    “够了!不要再说了!”郑盛凌忍了片刻,率先站了起来,“现在我们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要救他们必须先救己。与其担心别人死没死,还不如好好想想眼下还有没有出路!”

    他说得难听,但话糙理不糙。

    现在整支秘境小队里,修为顶端的也就是他们几个。要是他们都活不下来,那别人更加没有生路了。

    但关键就是,生路在哪里?

    “有。”

    郑盛凌微微一顿,“什么?”

    “我说,有出路。”

    顾容景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

    什么玩意?谁死?谁生?

    郑盛凌这暴脾气,差点脱口让顾容景说人话,但考虑对方的身份,真说出口怕要被误以为是地域歧视,他只好道,“你能不能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