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是忍不住。

    “……劳您挂念。”‘三师姐’语气柔和温婉,仿佛真是一个心疼师妹的好师姐,絮絮道,“虽然是陈年旧伤,但有师父疗伤,好得也快些。现如今已经没什么大毛病了,只是有些思念亲人……”

    “亲人?”

    话题到此处,那女修张了张唇,但眼中闪烁了两分,在他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时候不早了。”她轻声道,“道君早些休息。”

    冼玉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渐渐远去。

    “还不出来吗?”

    话音落下,拐角处不小心露出的一片黑色衣角微微动了动,顾容景沉默了片刻,还是走到了他面前。

    冼玉抬起目光,看他低眉垂眼的,明明长着一副坚毅冷硬的五官,像是被他欺负了一样,抿着唇也不说话,默默地露出一丝可怜来。

    他轻叹了一声,“还在生我的气?”

    顾容景硬邦邦地回:“没有。”

    死鸭子嘴硬,冼玉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他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推开门走了进去,轻飘飘地落下几个字。

    “把门带上。”

    顾容景在外面脚步踌躇了片刻,还是默默地带上了门。

    赵生这小子心浪得很,根本没听师祖的教诲,已经自己出去玩儿了,不在房中。

    冼玉指尖拂过临走时落下的那盏茶,将它温热,却并不喝,只低声道:“你又和我闹什么别扭……过来。”

    这一声过来,里面包含着些许无可奈何,也包含着些许纵容。

    顾容景刚一过去,就被他温热的指尖提住了耳朵,顿时一呆。

    这么大的人了,还从来没被年长的人教训过,冼玉一出手就跟撞了树桩的兔子似的傻住了,一动也不动。

    冼玉的指尖是软的,也不用力,只是要叫他不能动也不敢动,乖乖听自己训话。

    “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顾容景呆住了,刚小声地说了个没有,冼玉立马使了点力,轻轻捏了捏,眼前立马没了声音。

    “还说我横竖不会选择魔修……”冼玉一想起刚才顾容景说的那些混账话,就气不打一出来,“我问问你,你是魔修么?你和魔修交好么?怎么我一句话都没说,你就给我扣上帽子了?!”

    顾容景被他拎着耳朵,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左右为难,闻言又抿了抿唇。

    “你不喜欢那个……”

    他声音很轻,“那个,北溟魔君。”

    冼玉看他神色软了下来,自己也有些松动,哼了一声后就松开了手,“他杀人,杀的还都是无辜之人,我自然不喜欢。”

    顾容景哦了一声,身板刚要慢慢挺直,忽然被冼玉飞了一眼,“跪下。”

    他身体顿时一僵。

    活了十九年,他还没跪过一个人。

    若是换另外一个人,只怕顾容景的刀已经出鞘了,可偏偏说这话的是冼玉,他还生着气。顾容景垂下眼睑,腿脚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不想惹他恼火。

    在此之前,他从不管别人如何对待自己,更寡言少语,不和别人来往。孤零零的一只独狼,偏偏折在了冼玉手上。

    从他们在万花楼相遇开始,顾容景就有一种隐隐的预感,不该靠近他的。

    就好像……他一定会输。

    果然一语成谶。

    他乖乖照做没有反抗,冼玉心里的郁闷刚消减了一两分,就看见他抬起脸来,带着些许的倔强。

    “师尊讨厌魔君,是因为他杀了人。那倘若是不杀人的魔修呢?师尊会与之结交么?”

    “自然不会。”冼玉不假思索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与他结交并非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所求不同。所谓魔,本就是欲.望所积。得不到求不来,欲生念,念生妄,妄生秽,故邪祟多出于魔修魔物。此道不正,非我所求。 ”

    刚才顾容景说得快,他没有反应过来,后来仔细想想,是被他带到沟里去了。天地阴阳两极,讲究的是相合二字。人与人相处极为简单,一句话就能评断:能不能合得来。

    说罢,他还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这次的回答十分满意。但冼玉却没有看到,顾容景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来。

    “师尊,倘若……”他垂着头,听到冼玉嗯地一声疑问,嘴唇嚅动,“倘若,我以后会杀人。又或是,我与你……道不同,又该如何?”

    冼玉微微一怔。

    他们本就是不同的道。一个练剑,一个握刀,一个是曾经名誉天下的大乘期仙君,另一个却是灾星祸源的金丹期散修。

    顾容景不知道自己过去是什么身份,但从那条蛟龙制造的幻境之中,大约也能猜出,他从前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又或许,他也曾是冼玉剑下千千万万亡魂中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