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加西亚都有让我妥协的方法。

    我坐起来,转头看德维尔,从几近透明的眼眸到白皙的侧脸再到颜色浅淡的嘴唇,没来由地烦躁——

    果然独自消化火气不是我的风格,我起身揪起他的衣领把他甩到树上,手指重重碾过他的嘴唇,一口咬上去。

    这是个惩罚的亲吻,我随便撕扯啃舐,不多时就尝到了血腥味。

    惩罚也要被惩罚的对象知道才有趣,他只把这个当成别样的亲吻,并不抵抗,反而认真地回应,双手揽住我的腰把我压到他身上。

    一拳打在棉花上,我觉得无趣,顺带显得我自己也很无聊,正要推开德维尔,却没料到他突然发力,翻身把我压到了树上,用手在我的后脑和树干之间垫了一下。

    大恶魔的头不是那么容易受伤的,也不知道他垫这一下是在保护树还是保护我,总之,刚刚好不容易重新积聚起来的恼意又被他轻易地抹掉了。

    ——我确实太容易被取悦了吧?

    “……”

    不,应该是我喜欢他,才会容易被他取悦。

    “兰萨。”德维尔目光专注地望着我。

    我烦躁道:“说。”

    “我想长久地和你在一起。”

    “……长久是多久?”

    德维尔没有回答,把手指伸进我的指缝,和我十指相扣。

    加西亚也喜欢做这样的动作。

    这下连烦躁也被清空了。

    我不太爱翻旧账,他对我用魔法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提。

    此时此刻,我的思绪都被德维尔的讨好占据,很受用地说:“那取决于你,你不要让我太快厌倦才行。”

    他轻笑了一声,侧过头去亲我的耳垂。

    我从他的笑声里听出了宠溺,这还是头一次。

    不得不说,德维尔总会给我带来新鲜感。

    我伸手在他身上乱摸,解他的衣服,就在他亲到我的侧颈时,一道振翅声从崖边传来。

    我下意识回头去看,德维尔却把手按在我的脸侧挡住我的视线。

    我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惊鸿一瞥间,一根黑色的羽毛从视野中飘落下来。

    第70章

    我推开德维尔,一下竟没推动,反被他牢牢按在树上。

    扑啦一下,白色的羽翼张开,将我们两个包裹起来,亲吻从脖子回到嘴唇,依旧是有条不紊,不急不慌。

    那抹血腥气泛着不祥的气息,我扭开头抬起手臂挡住德维尔。

    德维尔眸光雪亮地拂开我的手臂压下来,那一刻,与其说他是想吻我,不如说是想证明某件事。

    他还是不够了解我,如果他不拦着,我也许会顺他的心意,一旦他阻止我,我反而非要一探究竟了。

    我是喜欢他,但我不喜欢被控制,或者说被蒙在鼓里,当下皱眉冷下声音说:“让开。”

    “……”

    德维尔没有躲开,却也不再继续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透亮的眸子仿佛没有焦点,他仿佛又变回那个没有情绪波动的天使了。

    与我对峙片刻,德维尔退开半步,刷地收回翅膀。

    遮挡视线的白色羽翼撤去,视野立即开阔,我循着记忆找那根羽毛飘落的方向,一转过身,便看到加西亚一身血气地站在悬崖边上。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被利器划出了不少伤痕,左腕和翅膀滴下来的血迅速打湿了他身下的一小片草地。

    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紧紧握着锁链,力道大到指节绷得发白,指骨几乎要撑破表皮挣出来。

    “……”

    加西亚死死盯着我,眼里慢慢爬上血色,垂下来的锁链被攥到摇晃。

    好半天,他才如梦初醒似的,一字一顿地说:“你说等我回来,就是……这样等的吗?”

    乍然见到加西亚时怔愣过去,我反应过来,想:有什么不对吗?

    加西亚和德维尔是一体的,严格来说,我从来没有等过他,因为我根本没有离开他,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我不清楚德维尔这个魔法的细节,他的事总归能自己处理。我跳过加西亚的质问,上前用拇指抹掉他脸上的血,问:“你的伤是哪里来的?”

    加西亚被我碰到,像木桩一样不躲不避。

    我第一次在上床以外的时候看到他红了眼眶,他一甩手,黑色锁链缠住我的手腕,视线落到我的脖子上,抿了几次嘴唇极力忍耐,一开口,声音却嘶哑了——

    “你就是为了他,毁掉了魔脉?”

    魔脉?

    我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我回过头问。

    花树下的德维尔仍是那副圣洁的模样,他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一刻,神色平静,没有反驳。

    我不解,“德维尔?”

    德维尔没有回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要与背后庄严的神殿融为一体了。

    反倒是加西亚声音低哑,继续说道:“能到魔界火山破坏魔脉的,只有你,不是吗?”

    那一刻我不太能听清加西亚的声音,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反反复复,振聋发聩——德维尔为什么不反驳?

    我等着他的回答,但他只是安静而又憾然地看着我,像是一尊石膏塑成的纯白雕像。

    沉寂之中,一道闪电照亮了整座被阴云笼罩的城,我和德维尔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都像闪电下的城市,每一寸细节都分毫毕现。

    仿佛有一块寒冰划过喉咙,一路冷到胃里。

    魔界火山,岩晶,魔脉……

    像是有人拨动了琴弦,起初只是轻微的震颤,震颤的幅度逐渐变大,海水开始沸腾,连山体也被带得轰隆隆巨响,最后,整个世界都在我脑海里摇晃起来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镇界石。

    “魔界现在……”

    我没能问完,光是听到自己抖动的声音,便觉得一阵阵烦躁恶心。

    甩开加西亚的锁链,召回靠在树边的宽刀背在背上,走到崖边时顿了顿,没有回头,直接从莱锡尼高峰一跃而下。

    第71章

    我知道加西亚的伤是哪来的了。

    从莱锡尼高峰到山脚下,曾经布下过数十道结界,有些结界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嶙峋的山岩上沾着点点血迹,几片黑色羽毛挂在岩壁上伸出来的树枝上。

    不仅如此。

    加西亚是从莱锡尼河登陆过来的,经历过很多场围剿,沿路有很多拨伤亡的天使,但战斗痕迹到莱锡尼高峰就停了。

    因为他们知道,峰顶有神界最强大的天使镇守,不可能有人突破得了那一道防线。

    我在莱锡尼河边看到了伯明纳的头颅和翅膀,它们被高高挂在河岸边的旗帜上,用以震慑前来偷袭的魔族。

    伯明纳的眼睛闭着,脸上黑黢黢的,乱糟糟的头发凌乱地挡在脸侧,翅膀的骨头碎裂,被风吹得呼啦啦地摇摆。

    他是个可恶的恶魔,就该一辈子窝在魔法学校永远别出来,不然就算他不死在天使手上,迟早有一天也会被我砍了。

    他的脑袋是我寄存在他那的,居然抢先被天使摘掉,真是个废物。

    有两支天使军团在岸边伏击,被我几刀杀光。

    我踹倒旗帜,接住伯明纳的头和翅膀,用魔法火焰烧尽。

    ……

    终归是朋友一场,算是帮他收尸了。

    领主被杀,第七领域全面溃败,腾腾的烟气顺着河岸飘过来,熏得我眩晕感更重。

    常去的酒馆被烧成一片炭堆,遍地是黑色羽毛和恶魔的尸体,希望我征服第七领域解除天使装禁令的魔女、红唇酒店的服务生……

    我一时没注意,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看起来是个小恶魔的,手背上蚀刻着魔法印记,是我亲手签下的名字。

    又有一波在清扫战场的天使被我碰上,一个照面,就被拦腰斩断。

    这时候见点血或许能让我冷静一些。

    临死前他们在想什么?

    在想神魔开战,一向好战的大恶魔兰萨居然不见踪影,肯定是死在那个角落离了?

    恐怕直到生命停止的那一刻,他们都不会想到那时我正在和德维尔亲热,枕在德维尔腿上睡觉。

    体内的寒意慢慢渗透出来,翅膀被冻得飞不起来,我只能慢吞吞地在满地的废墟间行走,每一步都像快要陷进地底那样沉重。

    ——打到这个地步,我那一觉睡了绝不止两三天。

    魔法学校被毁了,只有几具老师的尸体,看来是为了断后留下来的。

    其中有几个老师教过我。

    我上学时,他们就总是逼着我学繁复无聊的魔法,说耍刀弄枪是头脑简单的恶魔才会做的。

    可是耍刀弄枪至少能留下一条命,他们的魔法再厉害,还不是死在这里了?

    背上的宽刀太重了,我从没觉得它这样重过,压得我不能再往前。

    就在我要离开时,忽然听到倒塌的教学楼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呻吟的尾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被谁捂住了嘴。

    僵直感从每一块肌肉蔓延到每一根头发的发梢,这一声叫得我血液逆流,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