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不是你吗?”

    德维尔说:“他才是最适合当魔王的恶魔。”

    “……”确实。

    “你会生我的气吗?”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魔王谁来做我都无所谓。”

    “我说不是魔王的事。”

    “哦。那就要看你做了什么吧。”

    话是这么说,但他把我的战袍毁了,我都没发火,如果不是特别过分的事,我恐怕都很难对他生起气来。

    这回答留了不小的余地,他却咬住嘴唇,好像我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一拽锁链把我拉近,我才休息没多久,就又被他按着折腾了一次。

    第99章

    我在第九领域现身,前任魔王苏醒的消息迅速传遍了神魔两界。

    七天后,昆尼尔派来恶魔,请现任魔王去商讨与神界的外交事宜。

    德维尔离开,我才得以出门闲逛。

    这七天里,我的记忆恢复到了六十年前——

    那时我一边寻找德维尔,一边引诱天使,没想到四十年后,神界最引以为傲的炽天使会堕落到魔界,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探寻自己的记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并不着急,从领主宫殿出来,走在街道上,一点一点对比今天的第九领域和六十年前相比有什么区别。

    唔……街上的天使少了很多。

    不,不是少不少的问题,是根本没有。

    沉睡节的狂欢过去以后,整个第九领域褪去了浮在表面上的那层白,如同海水中拦截浪花的礁石,等到白色的浮沫消失,剩下的便只有静默又纯粹的漆黑了。

    我朝天使街的方向飞去,半路上被一座魔法学校吸引注意。

    第九领域什么时候也有学校了?

    我从上空掠过,停在魔法学校的屋顶上,从屋顶往下望——

    新建的魔法学校面积不小,布局简直是第七领域那座学校的翻版,周围设了一道坚固的结界,从强度来看,至少能防住三四波学生的破坏。

    有一个小恶魔从下方飞上来,停在我面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扑闪扑闪地放着光,嘴张了几次,“兰、兰、兰萨大人!您真的醒了!”

    脑海中浮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瞧他的样子,我诧异地问:“你认识我?”

    “您不记得我了?十年前您把我们带来第九领域,我是,我是……”

    小恶魔激动得语无伦次,急于证明自己的身份,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啊”了一声,把手递到我面前,“您还亲手给我签过名字啊!”

    他手背上有一个魔法蚀刻出的名字,上面浮动的魔法波动显然是出自我手。

    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把你们带来——”

    话没说完,一个四翼堕天使从教学楼里出来:“博比,你在跟——兰萨??”

    看来又碰到熟人了。

    好像还不是一般的熟人,他扑啦啦飞到教学楼顶,上下左右打量我一番,箭一样朝我扑来。

    我一侧身躲过,他扑了个空,当即露出委屈的表情,控诉道:“你变了,兰萨,你以前还说我是你的小心肝小宝贝,现在这么多年没见,你居然连抱都不让我抱一下!?”

    “……”

    不可能。

    就算我失忆一百遍一千遍,也不可能说那么恶心的话。

    他作势又要再扑,我警告道:“离我远点,我有情人了。”

    第100章

    “情人?”梅菲斯的表情像是吃了很酸的东西,那张还算不错的脸紧了一下,“你说的,该不会是德维尔吧。”

    我不喜欢他的语气——

    他话里话外好像在说我和德维尔在一起,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没想到是真的啊。”堕天使喃喃地说。

    他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可是,你不介意那些事了吗?”

    “?”

    我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堕天使:“就是伯明纳和魔法学校那些啊。”

    我:“伯明纳和魔法学校跟德维尔有什么关系?”

    堕天使表情一空:“……啊?”

    也许是因为我的反问太理直气壮,他没反应过来似的愣住,疑惑地看着我,露出那么点了然,马上推翻,几秒后又重新流露出怀疑的神色来。

    反反复复几次,他凝神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飘在半空,惊疑不定地试探道:“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但和他说话时,我觉得很放松,我们以前一定很熟悉。

    小恶魔听了半天,在我和堕天使之间来回看,摸不清楚状况,小心翼翼地开口:“梅菲斯老师,您和兰萨大人……兰萨大人怎么会不认识您呢?”

    ——梅菲斯。

    伴随着这个名字出现的,是一堆层叠着的躁影,有武器的冷芒也有黑色的翅膀,不等我分辨,便模糊下去。

    我好像真的忘了很多重要的事。

    “第七领域……”我揉揉仿佛被脑海里突然膨胀的画面挤得发痛的额角,说到一半便停下,因为我暂时很难组织出那句真正想问的话。

    我的表情一定很说明问题,小恶魔觑着我的神色,惊异地说:“您真的不记得了?”

    “……”

    虽然没有得到我的确切回答,但梅菲斯对答案很笃定,表情从惊讶过渡到里了然,若有所思地点头:“唔,那么强的魔法有后遗症倒也正常。”

    “后遗症!?”小恶魔急躁起来。

    飞到我身边,不敢轻易触碰我,只能靠言语提醒,尽量帮助我回忆:“那天是您在第七领域救下我们,把我们带来第九领域,也是您让梅菲斯老师教我们魔法的,您忘了吗?”

    救?

    第七领域的魔法学校怎么了吗?

    为什么需要我救?

    许多问题凌乱地缠在一起,我只能揪住其中一个线头,头疼地问:“伯明纳在哪?”

    他连一个学校都守不住吗?

    小恶魔被镇住了似的,好半天没说话,只是忽上忽下地飞着,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梅菲斯脸上的表情也渐渐转为同情了,插话道:“哎,想不起来就算了嘛,这样不也——”

    小恶魔难以置信地说:“伯明纳大人早就死了,兰萨大人,您怎么了?”

    真的死了?

    “怎么死的?被谁杀的?”

    “被天使啊,还是您亲手帮伯明纳大人收的尸!”

    骨头断裂的翅膀挂在桅杆上被风吹得摇摆,穿破翅膀的骨刺摩擦着我的颅骨。

    我隐约看到翅膀上方还有挂着一颗头,凌乱头发下的那张脸被一团黑雾笼罩着,怎么也看不真切。

    倏忽之间,一股失重感袭来,眼前重影,脚下的屋顶乍然开裂,轰隆隆地坠下去。

    身体剧烈地一晃,我立刻展开翅膀想要飞起来,谁知翅膀像是灌了铅,一抖之下竟没抖开,短暂的滞留足够让我意识到刚才的摇晃只是错觉。

    失重时我似乎记起了所有事,在极短的时间内愤怒、痛苦、难过,然而等到视野重新有了焦点,一切又都像羽毛划过水面带起的涟漪,一闪即逝,留给我的只剩空茫。

    很快,空茫被填充起来——

    为什么第七领域的魔法学校要迁移到第九领域?

    因为伯明纳死了,第七领域被毁了。

    没有恶魔会对魔法学校动手,只能是神界的手笔。

    而这些,都和德维尔有关系。

    德维尔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在领主宫殿时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确认我会不会让他离开……

    无数零散的碎片,凝成了一支裹挟着强劲魔力的黑色箭羽,从天边飞来,铿的一声,钉在环绕着我的空茫外壳上。

    我见过这支箭,它出自我手,曾经飞过同样的距离,穿透了一个坚固的结界。

    泛着冷光的箭尖像破茧的蝴蝶,振翅间将钉出的裂纹不断扩大,最后只听得“咔嚓”一声——

    就像迦南圣地外溃散的结界一样,横亘在我面前由六十年的光阴形成的无形的墙,轰然崩塌了。

    第101章

    两天之后,我在第七领域的河滩边见到了德维尔。

    我在这里给他锻造过发带,见过加西亚,也是在这里烧掉了伯明纳的头颅和翅膀。

    河滩边有一道禁制,禁制沿着神魔边界向外延展,一望无际。

    梅菲斯说这是德维尔堕天之前设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