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流局众人在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确定梭车进入皇宫。”

    “皇宫内一切正常。皇帝本人不可能不知道。”

    所有神语者都陷入了沉默。甚至有人忍不住骂出口:“皇室,他们怎么敢啊!若不是辉流局,若不是神明,他根本都不可能有此时的地位!”

    皇宫,或许是最不可能的结果,也是最可能的结果。

    如今的所有政权都是在两千年前封神战役后各大部落的基础上建立的。人类在那次战役中联系上神明,更不可能放开与神明的联系。

    当时牵头行动的那群人类,垄断了与神族的联络权,而也正是借着这一点,作为人类的代表求神明那儿求得各种帮助,让人类建立起文明,而自己也在此文明中攫取了话语权。

    他们之所以为特权阶级,是因为与神明的关系;后来的皇室和贵族,也很感恩神的恩赐,所以在上层社会里,“被神赞美”“启蒙”会是他们身份的标志。

    谁知道,这表面上的感恩之下,竟然隐藏着弑神的念头。

    “神明不会死亡,即使是神术,也只能禁锢神明。他们想要将你做成一个没有思想的能源机器,这样能量就不会被辉流局控制,而会直接落到他们手里。”

    “特权阶级就不用被神明的善良教义限制,而成为至高无上的操控者。”

    “或许他们会更加夸张地推行神明教义,然后作为‘神的代理者’,在没有神明的世界充当另一种意义上的神明。”

    郁听着叶瑟在自己耳边的话,只说了短短几个字:“我曾猜到。”

    “你不气?”叶瑟抱着手臂,“你脾气是真好。”

    “曾经不气。”

    叶瑟抓住他话语中的语态:“曾经?”

    郁笑了一声:“若人类发展到已经可以成为自己的信仰的那天,就是不需要神明和信仰的时刻。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叶瑟眉头一跳。一种极端的愤怒莫名占据了他的头脑。

    郁语气一转:“但那是曾经。”

    郁静静地盯着远处的皇宫顶端。那直入云霄、华丽夸张的屋顶仿佛要与天地一较高低。人类或许从很久之前就有了这种隐秘的理想,而神明也只是这一条道路中的阻碍而已。

    “你放心,我现在不会对人类仁慈了。”郁转头看向他,牵住他的手,“若我不在了,你该多孤单啊。”

    叶瑟罕见地没有甩掉他的手,冷冷地低头看向皇宫。

    云雾缭绕,好像将他们与人世阻隔开。只有那耸入云霄的尖锐屋顶,卑微渺小地挑战着神明的权威。

    “问你一个问题。”

    “嗯?”

    叶瑟淡淡:“你刚才那句话,是因为这些年你的孤单吗?我一直没有问,其他神族都去哪里了?我们原来的神界呢?”

    “你被封印后,人类恳求神明留下来帮助修复满目疮痍的世界。我不忍心,于是独自留在人间。某一天,我失去了与神界的联系。”

    叶瑟后背一颤。

    那只牵着他的手有些微凉,仿佛光明神与神界失去联系的那天的雨夜。

    在淡淡的青雾中,阳关落入海平面,在错漏的乌云间探出些许光亮,在平静的海面上映出些许被绛蓝大海吞没的橙光。一切都与以往一样平静,但也又不同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仰望且寄生的人类,一个被封印、随时可能会暴走杀戮的邪神,以及自己。

    没有同类。

    而据辉流局的描述,在叶瑟之前,神明的无情指数一路上升,几百年里甚至连神侍都见不到神明本尊。局长也不像最近似的,经常与神明通话。那时的郁或许已经习惯成为“神明”,成为被赞美的符号。

    这样会持续多久。

    如果最后他真的成为了人类描述的那个符号,是否会真的消散?

    郁没有波动地继续讲:“不仅是人类,就连我都联系不上神界。或许我们与这个世界与人类的联系终有尽头,当最后的孩子的诞生结束,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就已经开始被削弱了。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天地时空正在自动修复其间的通道。”

    “被人类爱戴的我,被人类恐惧的你,成为留守异乡的游魂。”

    叶瑟想到自己还是混入辉流局勾引神明的小魅魔的时候,在辉流局嘈杂的祈祷宴中看到的那一眼。

    在喧嚣的尘世间,热闹与他无关。他与一具雕像没有任何差别,只能看着这个世界。

    那具淡淡的“若我不在了,你该多孤单”或许不是讲给叶瑟听的,也是讲给他自己听的。

    轰然一声!

    郁睁大眼睛回眸。

    “那你就好好地活着。”叶瑟冷冰冰,“老子可不想像你过去两千年一样孤独地统治世界!”

    “你答应不破坏了?”

    “我说的是把你做成我的玩物,你别自作多情!”

    郁盯着他的脸,眼睛弯弯的,十分期待地点点头:“好。”

    “如果真到了要大量拔除旧人的那一天,你不许再心软。他们手上毕竟还有神术,说不定有手段施展。”叶瑟率先动身,向下飞去,“你现在是我的奴隶,不许出事。我可不想过得那么无聊!”

    “遵命。”

    忽然,皇宫之中传出一声巨响。

    郁拿起通讯器,发现下面值守的神语者正好给他传来消息。

    “神明,他们想要反扑。皇宫里面凝聚起一种十分奇特的能量,我们分辨不出,可能与传说中的神术有关。”

    郁表情凝重。

    圆桌会没有完整本源,能量与正式神级存在距离,因此不能施展完整的神术。

    但就算是不完整的神术,仍可能会对他们产生危害。

    但他没有慌神。

    因为他不再是一人。

    *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大年三十正文+番外完结,让我康康自己卡不卡的准。

    第59章 我的本源里,有他啊。

    第一域皇宫内的气氛无比诡异。

    所有宫人都仿佛提线木偶,失去了神志,像是机械一样任由操纵者摆布。

    冰棺中躺着一个男人。圆桌会众人围绕着它,气氛凝重,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个男人的身上。皇帝坐在最高处,苍老的眼神同样也投向了冰棺。时针行走,传出停顿的响声,也像是在数着这里被攻破的倒计时。

    那男人躺在冰棺中,仿佛死人,然而嘴唇在轻微翕动,像是在念咒语。

    皇帝苍老的声音响起:“诸位,我们必须要拖延时间。圆桌会为人类生存付出了如此庞大的代价,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决不能功亏一篑。”

    “皇帝陛下,”圆桌会众人看向皇帝,并没有向臣子一样下跪,而是鞠躬,仿佛在对同辈志同道合的伙伴说话,“请放心,每一位宿主,都会是我们共同愿望的支持者。”

    皇帝略有担心:“但本源仍未长成,他能施展神术拖延光明神吗?”

    “虽然不完整的本源无法施展神术,但我们只要做出一些修改,就能有改变。”

    圆桌会众人比外界对他们想象的要更加冷静从容。他们看向冰棺中的男人,解释道:“本源还缺一条缝隙。我们可以暂时用其他东西补上这条缝隙,虽然很短暂,但是能让本源在补全的瞬间施展神术。”

    皇帝眼睛一亮:“你们想到了什么补全的办法?”

    “陛下,生命。”

    所有圆桌会的成员全部都面朝皇帝,将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然后诚恳地说:“鲜活的生命力可以填补缝隙,虽然只有五秒,但这足矣燣辅。”

    “冰棺中躺着的是我们最年长的爱荷蒙先生。他自愿作为载体,付出生命。若他不能将神明阻挡在皇宫外,那还有我们,一次神术伤不到神明,但就两次,三次,四次!”

    冰冷的大厅里仿佛被热烈的气息感染。所有圆桌会成员都摘下脸上的面具,仰视皇帝,眼中含有的情绪出乎意料的一致。

    “陛下,我们都要为了人类而战。”

    -

    叶瑟和郁落到了皇宫的顶上。

    叶瑟闭上眼睛。心脏跳动的声响在他的耳膜上冲击着,剧烈而沉重,仿佛要将他重新拉入深沉的黑暗。

    郁的声音在他耳边焦急:“叶瑟。”

    叶瑟猛然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起来。他眯起眼睛,淡淡:“没事。这里的波动的确是神术。和我被封印时的感觉一样。”

    那只握着他手臂的手一下攥紧了。

    “对不起。”

    叶瑟瞥了他一眼,像是斗气似的:“既然知道抱歉,那等会儿进去你就自己站在我前面,替我挡着神术。”

    轰——

    皇宫里又传来一声响声!一道光影冲破屋顶,直朝着他们而来!

    叶瑟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完整体的神术?”

    下一刻,汹涌而肃杀的气息奔着他们而来。叶瑟身周瞬间被黑紫的能量包围,然而还没等那气息到他面前,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

    金色的光芒与紫黑的气息对撞。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响在上空炸响!

    不只是首都,整个第一域的人民都在此刻放下手中的物品,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郁忽然感觉自己身后有一双手撑着自己。

    他垂下眼,正打算笑,然而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对着攻击方向的手一片模糊,掌心的皮肉全都绽开,鲜血顺着手臂慢慢滴落,将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叶瑟一把抓过他的手,先是看着那露出骨头的伤痕,然后再抬头愤愤的看向他:“你倒是行动得快。”

    “毕竟要先感受一下神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让我挡在你前面,我自然要照做。还好。”

    叶瑟提高声音,然后泄气推了他一把:“这还好?!”

    以往与只要受伤立刻会自动恢复,然而此时郁手上的血却像是止不住一样,喷涌而出。郁施展了一个治愈术,然而他的法术对伤口根本没有用处。

    这时,两人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手抬得起来吗?”

    郁有点艰难地半抬手,忽地,本就狰狞的伤口喷涌出更多血液,甚至溅到叶瑟脸上。郁连忙放下手,皱眉。

    “神术产生的伤口不受法力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