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神秘种都无法辨识的痕迹使事情陷入了僵局。

    调查到这一步,韦斯特其实已经可以走人了。但这小胖子大小是他的某个亲戚,年纪又不大,如果被神秘种侵害了真是有些可惜。

    没有痕迹,没有声音,没有外形……韦斯特沉默地坐在巴里的书桌前,低下头思考。

    神秘种虽冠以“神秘”之名,但它们的活动其实并不神秘。与人类不同,神秘种活动的能量来自虚空中某种神秘的物质。它们吸收这种物质,并转化为魔力。人间也存在这种物质,不过较为稀薄。神秘种来到人间,会有一种平原人去到高原地区的不适感。

    而依靠魔力行动意味着神秘种的每次活动都会留下痕迹——对于猎魔人来说,魔力就是追踪神秘种的线索。当然,高级神秘种会选择隐藏起自己的魔力。但只活动在小镇中的低级神秘种则没有这个念头,也往往没有这种能力。于是韦斯特的工作就变得无比容易:找到魔力痕迹,追踪魔力痕迹,最后以渡鸦与康斯坦丁之眼处决。

    但现在最重要的线索丢失了,他便有些无所适从。

    韦斯特决定求助土著,“虚空中有不留痕迹的神秘种吗?”

    魅魔很自豪似的点了点头,“当然。”

    “……有很多种?”

    “当然!我见过很多,他们都很了不起。”

    韦斯特痛苦地撑着自己的额头靠到书桌上:他刚刚在主降日之夜猎杀了一只罕见的虫眼翼手龙,不愿意再与一只未知的高阶神秘种对上。

    “但是也有一些臭虫会使用这样的技巧,”魅魔清了清嗓子,“比如时间原虫。”

    韦斯特来了精神,“说说。”

    “它们会窃取时间。”魅魔歪着头,4只金色的眼珠看着韦斯特,“利用窃取到的时间,它们会玩弄一些小把戏来掩盖自己的踪迹——比如把应当在这一时空中存在的痕迹转移到过去或者未来。”

    “那么它们肯定拥有羸弱的肉体。”韦斯特顺畅地接上了话。

    “是的。它们在夜间行动,以时间虫洞为载具四处穿梭。”

    韦斯特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挥挥手,“下楼,我们明天晚上来处理这群小虫子。”

    第八章 窥见未来

    【这可真是……难以置信】

    是夜,利维坦镇灯火皆熄,这座边境小镇早已悄然入睡。巴里将父母的卧室门牢牢关闭,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窗户,招呼藏在院子里的韦斯特及其家属。

    韦斯特助跑几步,窜上墙壁,几下便轻巧地跃入二楼窗户中。魅魔慢吞吞地爬上院子里的树,

    姿势不雅地钻到了窗子里——还多亏了韦斯特的接应。

    巴里自觉地问,“我要出去吗?”

    “最好是。”韦斯特点点头,“你还是个孩子,这种场面不适合你。”

    巴里顿了一下,小心地开口,“你们不会把我的卧室炸掉的,对吗?”

    “我猜不会。”昏昏欲睡的魅魔强睁开眼睛。面对着小小的人类,它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新皮——一个红发蓝眼的年轻人,瘦骨嶙峋,肤色苍白,精神不振。

    巴里担心地点点头,钻出了自己的卧室。

    韦斯特从腰后抽出渡鸦,随意地摆弄了几下,冲魅魔抬了抬下巴,示意它去找找那个被称作“时间原虫”的小东西。

    睡意沉沉的魅魔一屁股坐到地上,从双肩背包中掏出几个“咔哒咔哒”走着表的小闹钟。接着,它用不知从那里伸出来的黑色触手挨个按停,再同时按开,使这几个小闹钟的“咔哒”走针声完全同步。

    “我们有5个钟表,我觉得足够吸引时间原虫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手机里那个也打开。它们喜欢与时间、尤其是“咔哒咔哒”的时间有关的一切东西。”魅魔努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但它失败了,于是这段极富有意义的神秘种冷知识便被黏糊糊地读了出来。

    “呃,我记得你睡了一整天。”趁着时间虫洞没有出现,韦斯特蹲在魅魔旁边,摸了摸它的眼皮,试图让这只神秘种清醒一点。

    “韦斯特,猎魔人,”魅魔无力地控诉,“你的血很强,魔力浓度很高,但每次只给我喝那么一点点——”

    “提起点儿精神,贪婪的神秘种。”韦斯特咂舌,“回去之后给你加餐,好吗?”

    噢,这个不错。魅魔困倦地冲他笑了笑,顺便变回了最舒适的原皮,脸上的鳃状裂痕轻微开合。

    还是挺渗人的。韦斯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虚地转过了头。

    “咔哒咔哒”的声音回荡在巴里的小屋里,韦斯特坐在书桌旁,脚边就是半阖着眼的魅魔。

    天空黑沉如水,四散的星体们高悬于天幕,发出冷冽的白光。利维坦镇的水汽很重,在深夜时,刺骨的寒意便会从地面上慢慢升腾。凉风从大开的窗户中吹进,将巴里蓝色的窗帘轻轻拂起。

    “笃。”

    韦斯特擦枪的手一停。

    “笃笃。”

    已经靠在猎魔人的小腿上睡出了口水的魅魔睁开金色的眼睛。

    “笃笃笃。”

    “笃笃笃笃笃……”

    疯狂的敲击声开始在巴里的小卧室中回荡。与此同时,“咔哒咔哒”的钟表们随着这飞速的声音也越转越快,秒针几乎转出了残影——

    “来了。”韦斯特将魅魔塞到身后。

    在巴里的床底,一滩如水痕般的黑色阴影正在扩散,从易拉罐的大小,到篮球大小,再到漫出床脚……最后,巴里的床底完全变成了黑色的时间虫洞,这使他的床似乎飞在一个黑洞之上。

    韦斯特皱皱眉,拔出渡鸦朝着黑色的阴影射了几枪。但魅魔急忙按住他的小臂,“不要,时间原虫的虫洞带有时间属性,会将你的子弹转移到过去或未来的某个时刻。”

    “先不说这个,那些虫子呢?”韦斯特压低声音,在一片“笃笃”声中艰难地问道。

    “它们藏在时间的长河中。”

    “那我们怎么抓它?”韦斯特今日方觉自己才疏学浅——为什么神秘种会有如此多古怪的特性?

    魅魔撇了撇嘴,“进入虫洞,去到时间原虫的时空。在时间的长河中,我们必须与它们并列而行。”

    我从不知道猎魔人还要兼任时间旅行者。韦斯特认命地摇了摇头,弯腰向魅魔行了个礼,“来吧,大小姐。”

    “呃,我不打算去的。”魅魔很自然地拒绝,“时间的长河中总是有诸多危险——”

    韦斯特没空听他唠叨,他转过身背对着幽深的时间虫洞,接着长臂一展,将魅魔扣在怀里,向后一仰,自由落体式地进入了时间虫洞,“时间列车现在启航——”

    靠在猎魔人胸膛上的魅魔不由自主地伸出触手将二人牢牢捆绑:在陌生的时空中,还是两人一起行动好些。但是,如果再来一次,它决定在那天拖着碎掉的核远远地离开这座城镇!

    第九章 见过

    【到底是谁】

    坠入时间虫洞会给人以眩晕感,光怪陆离的影像与七彩斑斓的色带色环在眼前与周身不规则地流过。望着这魔幻的景象,魅魔只觉得自己快要吐了。而韦斯特,他是个人类,所以他已经在吐了。

    “韦斯特,你把头转过去,不要吐到我身上。”魅魔虚弱地请求。

    韦斯特则脸色发青。他现在只有一点余力抱着魅魔,连扭头的力气都没了。他觉得自己的胃正在被人放在手中把玩、捶打,已经缩成了可怜的一团。

    他们还在不断下坠。大约经历了5分钟左右的晕眩后,魅魔终于眯着眼睛看到了一点虫洞尽头的光亮——那就是时间原虫们为自己编织的出口。它几乎感到热泪盈眶,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幸福感。

    “别吐了韦斯特,准备降落。”魅魔一边说着,一边费力地伸出了几根黑漆漆的触手,将它们包裹在二人的身上,试图减少落地的冲击感。

    但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因为当二人接近了那刺眼的白光时,他们都陷入了黑沉的睡眠之中。

    魅魔又在韦斯特家老宅的沙发床上睁开了眼睛,正如它与韦斯特第一次平心静气地聊天时所处的地方一样。

    这熟悉的触感。魅魔摸了摸那条自己常盖的法兰绒毯子,几乎要热泪盈眶。这证明时间虫洞虽然能将他们二人的时间变得混乱,但却并没有制造出太过夸张的空间位移。现在,它只需要在镇子里找到韦斯特,然后去巴里的卧室捕捉那几只时间原虫。

    但韦斯特是个皮糙肉厚的猎魔人,更不用提他还强行拉着自己坠入了恶心的虫洞。所以魅魔决定先给自己找点喝的。它晃悠着几条黏糊糊的大触手,指挥着它们打开冰箱挑选各种饮品,并有条不紊地输送到沙发床边的立柜上。

    不出意外地,魅魔在这陌生时空的冰箱里找到了新的饮料品牌。它好奇地转了转瓶身,找到保质期,吃惊地发现此时已是二十年后。虽然时间的把戏对神秘种来说算不得奇闻异事,但它们显然没有能力以“十年”为单位玩弄这种魔术。时间原虫的能力真是令人诧异。魅魔暗自感叹。

    与此同时,面对着如此夸张的时间洪流,魅魔不由得对韦斯特生出某些担心。没了休息的心思,魅魔将未开封的铝罐放回立柜上,生出几根触手,将它们隐藏到外套之下,推开了老宅的大门。

    韦斯特,如果我找不到你的尸体,请你不要在地狱里责怪我。

    看到门外的景象,魅魔在心中向韦斯特默默地道歉。

    七个红色的月亮高悬于天幕之上,使往日宁静的小镇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月华之下。老宅附近的猪棚、牛棚早已变为黑色的废墟。魅魔脚边的草地上生着古怪的植物,有着妖异的颜色与不正常的曲线。至于虫鸣与鸟叫则更是了无踪影,老宅周边弥漫着诡异的宁静。

    不愿再浪费时间,魅魔以触手代替双腿带着自己赶路,匆忙地去往镇子中心——它要看看利维坦镇变成什么样子了。

    随着它逐渐深入镇子中心,魅魔的心情愈发凝重:这里没有人气、没有动物,甚至没有死亡的痕迹。一切只是废墟,只是毁灭,坍塌的店铺与被掀翻的草坪充斥在视野之中。镇子中心的钟楼倒是在坚挺地晃悠着巨大的钟摆,仿佛在为利维坦镇中荒芜的岁月哀悼。

    “你在这儿干什么?”

    “韦斯特!”魅魔高兴地扭头去看,“你没死啊,真不错。——韦斯特?是你吗?”

    眼前的人依旧有着淡蓝的眼睛与灰色的头发,渡鸦也放在手边。但他已不再穿着二十几岁的韦斯特常穿的潮流工装,也不再捆着那条百宝箱一样的宽皮带,更不会摆弄着渡鸦耍帅。这里的韦斯特穿着很简单的t恤与帆布外套,仿佛很疲惫似的坐在钟楼的塔下。他的身体前倾,小臂放在大腿上,抬起眼皮看着魅魔,眼中有着奇怪的情绪:“我已经忘了上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了。”

    第十章 忘了这里

    【你回来了】

    魅魔并不作他想,“哒哒哒”地跑过去,“你在说什么呢?快去巴里家,这里的时间看起来很不详,我们得赶紧办完事离开。”

    韦斯特不置可否地站起来,将双持渡鸦插到腰后,率先走向巴里的房子。他的背影高大僵硬,在七轮红月的照耀下,仿若一尊移动着的古老石像。

    韦斯特的动作比它上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更慢了。魅魔上下打量着高大的男人。

    “你受伤了吗?刚才下落的时候。”它快步跟上自己的饲主,“你的动作很慢。”

    韦斯特垂下眼帘,以食指的指背蹭了一下魅魔的脸,“没有。”

    真是让人怀念。男人不带感情地回忆着。生命女神那磅礴的力量竟被一只魅魔封锁在体内,怪不得多年之前他养的猪总是很肥硕,每年的猪崽也总能丰收。

    但这一切都不再有意义,韦斯特家饱经风雨的老宅在那个夜晚轰然倒塌,利维坦镇的中心燃起熊熊烈火,无言矗立的群山之间回荡着神秘种的嘶叫与咆哮,被山脉包围的静谧小镇在一夜成为了时间长河中的废墟。

    望着毫无知觉、一脸好奇的魅魔,韦斯特收回了手,用拇指留恋似地蹭了一下食指。

    但他在心中唾弃自己的软弱——因为这一切都不再有意义。他们二人的重逢没有意义,他的生命也没有意义。这些年他像一抹幽魂般游荡于黑暗的孤山脚下,重建起韦斯特家的老宅,在冰箱中塞进各种饮料和零食,甚至去附近的市里采购过最新的电影。但这一切都是他试图让自己重新成为人的努力,而他失败了。他永远是韦斯特家最失败的猎魔人,是利维坦镇留下的一抹残魂。

    二人并肩而行,很快便来到了已经倒塌的巴里的卧室。他们从窗口爬进去,翻开已经腐烂的床垫,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时间原虫留下的黑色空洞。

    韦斯特突然露出了释然的笑:原来是这样。自己空白的记忆原来在这里被填补上了一角。

    他利索地以渡鸦处决了那几只不断流窜的银色虫子,将它们的尸体塞进魅魔的右手指爪之中。

    然后时空开始扭曲,那熟悉的彩色时间洪流正逐渐出现在韦斯特的眼前。但它在晕眩感中抓住了韦斯特的袖子,“你是韦斯特吗?”

    “忘了这里吧。”韦斯特的眼中没有感情,但他还是将魅魔拉入怀中吻了它的额头。

    “等等,我不懂,你是未来的韦斯特吗?这里发生了什么?”这只年纪尚轻的神秘种终于感受到了他们之间古怪的氛围,在一片扭曲的虹光中急急忙忙地发问。但韦斯特没有回答它。魅魔最后看到的只是男人离开的背影。他高大而沉默,离去时毫不留恋。

    在一片混沌中,魅魔在巴里的床上醒来。它的右手中捏着几只银色的虫尸。这些银色的小生物非常邪恶,但它们是美丽的,有银子般的翅膀与甲壳,浑圆发亮,像一枚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