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后半夜的山林静谧得有些阴森,但折衣被放进薄毯子里时,衣袖间好像还染着野狼的气味。

    末悟离开后,他又拼命嗅了嗅,一向好洁的他却没有立刻皱眉。今晚没有月色,隔着薄薄的纱帐,冷山温柔,不会责怪他一刹那间出尔反尔的心动。

    末悟若在过去就能这样,该多好啊。不要非议佛祖,不要阴阳怪气,不要三天两头地不着家。折衣在须弥山的大宅子里,总是等他等得好苦,而每当终于等得末悟回来,末悟又从来没有好脸色。

    曾有一回,他摘了须弥山中的妙果灵芝,汲了夜半的甘露,仔细地煲了三日三夜的汤,要给久受恶灵萦缠的末悟补一补元魂。然而末悟却嫌味道淡了不肯喝,两人大吵了起来,折衣一委屈,把汤都倒在了窗外的桃花树下。

    那株桃花树后来长得枝繁叶茂,好不容易一盅十全大补的汤,竟全便宜了它。换句话说,末悟枉为离天道最近的阿修罗,其实连一棵树都比不上。树都知道感恩,日日给房前屋后递来花香呢。

    折衣辗转反侧,心是软的,头脑却发着冷。帘帷飘荡,忽有一个淡淡的孤寂的影子拓在上面,他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看过去,却听见是末悟在轻声细语:“睡了么?”

    他从未听末悟用这种几乎是柔情蜜意的嗓音说过话。伸出手去攥那帘子,想拉开,又不敢拉开,“又……又有什么事情。”

    像是上天在顺应他的心思,一阵风来,自将那帘帷拂开了。末悟戴着面具,浅色的瞳眸平静地凝视着他,朝他伸出了手:“随我来。”

    折衣怔怔地将手放了上去,随他站起了身。这样一想,今回重逢,他俩抱也抱过、做也做过,但好像还真不曾牵过手。末悟的手掌粗糙,掌心、指腹都是厚厚的茧,还带着伤疤,但是温暖,五指相扣时,好像牢不可摧。他牵着折衣走出营地,折衣望了望天空,仍旧是漆黑一片,便想这夜真长,真希望永不要天亮才好。

    沿着山林小径,两人越走越偏,风声渐渐峭劲,呼呼如鬼哭狼嚎。像是先上行了一段后又下行,折衣几次滑了脚,都赖末悟扶住,末悟还温声笑他:“怎不穿鞋?”

    折衣咬唇不答。末悟怎么总在穿鞋的问题上缠他。

    “我们要去哪里?”折衣轻声问。

    两人已走到了山底,一处洞穴之前。这洞穴与之前阳虚山山崖上的相似,但好像更深,从里头散出幽冷的风,让折衣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末悟转过头来,狰狞的鬼脸面具配以无比轻柔的声音:“这是我过去发现的好地方。”

    手掌温暖,像在给他传递什么安慰的力量。折衣安下心来,跟着他往洞内走。

    洞内伸手不见五指,折衣只能贴着末悟的身子,几乎瑟瑟发抖地拽住他的衣带。末悟宽容地笑,另一只手复揽住他的肩膀,一个充满保护欲的姿势。折衣贴了他半天,忽而道:“你的刀呢?”

    黑暗中末悟顿了顿,说:“未带出来。”

    “哦。”折衣嘟囔,两人在洞中绕来转去,终于隐隐见到前方的光亮,还听见回环的水声。折衣眼中一亮:“末悟——”

    虚空中蓦然一条如人腰粗细的蛇尾啪地朝他劈脸打来!

    折衣的身子被打得高高飞起,又重重落下,“哗啦——”溅起那潭中水花千万!

    折衣一手抓住什么东西撑住自己,再看这四周,竟是一方污浊地冒着水泡的泥潭,三面都是土崖,只从数十丈高的上方漏下来一线黎明的天光。

    而鬼脸面具哐啷掉落,眼前的“末悟”竟刹那化作一条蛇尾人身的巨蟒,在泥潭边盘了数十圈,嘶嘶地吐着信。几根藤蔓唰唰缠上了折衣的四肢,将他重重抛在崖壁,脊骨几乎要摔碎了一般地痛!

    他想站起,却失了力气摔跌在泥潭,“你不是末悟……”那方才片刻的旖旎,竟全都是他孤独的幻想吗?

    巨蟒盘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瞅着他,细长的眼睛挂着冷笑:“动了情,却不知情为何物。折衣尊者,你也太好骗了。”

    第14章

    折衣骤然缩回了手,因为他发现自己抓着的,乃是一具野猪的骸骨。

    缠着自己的血藤上生有倒刺,钉入皮肉,他竭力抬起眼皮去瞧那巨蟒,哑声道:“河道中的妖怪就是你……”

    “不错。”巨蟒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折衣想起末悟的话,“你……你要吃我?”

    巨蟒睁大眼睛,突然桀桀怪笑起来,倏忽一下窜入泥潭,又将脑袋凑到折衣跟前。他虽生了个男人的脑袋,却像是嫁接来的,七窍空洞,散发出一股腐肉的恶臭味,令折衣难以忍受地转过头去。巨蟒却伸出蛇信舔了一下他淌出血来的下巴,看到他嫌恶的表情才快活地笑起来,“果真是个‘身娇肉贵的佛弟子’,什么都不懂呢。”

    折衣咬牙,“你……你听见了我与他说话?”

    “何止。”巨蟒摇了摇那长长的脑袋,“我还看见了,看见你们搂搂抱抱。”

    折衣简直将牙都要咬碎了,但以他的脸皮,实在说不出“我们没有搂搂抱抱”这种话。

    巨蟒又道:“我不吃你,你不要怕。”

    他说这话,伴随以阴森森的笑声,看起来并不值得相信。折衣脸色惨白,被藤蔓绑在身后的手掌试图聚以神力劈开禁制,一时也不敢漏泄气息。

    巨蟒却看穿了他:“何必费那个力气?此处是在地底,恶灵汇聚,佛祖都管不着。”他蛇尾一卷,缠上了折衣的身子,污浊黏腻的鳞片划破折衣雪白的肌肤,他又幻出了末悟的那一把温柔声音,像在同他撒娇一般:“尊者,此处什么都没有。上次你们扔下野猪之前,我已大半年没吃上饱饭了。只有蟑螂鼠蚁,恶藻邪藤……哎呀,真的难吃,即使对一条蟒蛇来说,也是很难吃。”

    折衣僵着脖子,牙关打战,“众生……有众生的缘法。你若能不杀生、不犯戒,积功德盈满,当有果报。”

    “哎呀,可我已经杀生了,怎么办?”巨蟒又笑起来,蛇信嘶嘶地舔着他脸上的伤口,“听闻尊者的灯油可以化一切恶业……不若分我一点儿,帮我化解化解?”

    折衣闭了眼,“我若将灯油分给你,便是乱了天数,对你……也没有好处……啊!”巨蟒骤然出手卡紧了他的脖子,直将他的头脸都卡得青白,蛇类的嘶声更加可怖地回响在他耳畔:“我早料到你会如此说,所以我不要你施舍我灯油,我直接取你的灯芯……”

    灯芯!

    折衣双目圆睁,呼吸困难时双脚不自觉乱蹬,却被泥潭中的血藤越缠越紧,藤上倒刺钩破了他的双腿,佛弟子的鲜血似乎令这座死气沉沉的泥潭都兴奋地涌动起来。

    他哑声说:“灯芯……不能给你……”

    “您这可说得有趣味。”巨蟒笑了,“您有三根灯芯,能分给别人一根,为什么就不能再分给我一根?”

    折衣呆住。

    他是有三根灯芯不假,三芯相缠相应,才能保得本灯长明。可他何时分给别人一根了?从未有过的事!

    然而不知为何,心中蓦然生出一场大空虚。他苍白了脸闭上眼,呢喃念起了无量寿经,试图发四十八愿,唤回自己本灯的灵元。

    他曾经靠无量寿经救下幼年的末悟一命,佛祖曾听见他宏大的誓愿。紧闭的视阈中隐隐开了一线,看见那比三十三天还要遥远的诸天住处,灵蕴环绕之中有妙音、妙花、妙香,弥勒佛祖的莲花宝座瓣瓣绽开,座下有一盏幽微明灭的宝灯,玉石为身,镌满智慧善法的陀罗尼;金铜为盘,雕出种种法华宝相、生灵故事;盘上三炷灯芯,虽然细弱微渺,但始终亮着无可置疑的向佛的光——

    是的,是三根。

    折衣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就是三根!

    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侥幸过后的疲倦。他若不慎弄丢了一根灯芯,那势必是翻天覆地的大劫数,给他十辈子也不够偿还的。然而头脑昏昏涨涨地半睁开眼,这一条巨蟒,仿佛也对他的灯芯势在必得……在这幽暗的老山黑潭里,他竟似不能坚定自己的道心了。

    巨蟒还说了些什么,但他已听不清楚。他如今所持的是凡人的肉身,会饿会困,自然也会被巨蟒杀死。灵元在他佛心中汇聚,奄奄一息地维持着这一具脆弱的肉体,但他能分到的气息终究是越来越薄,越来越微弱……

    “设我得佛,自地以上,至于虚空,宫殿楼观,池流华树,国土所有一切万物,皆以无量杂宝百千种香而共合成。……”

    过去每当他念这段愿文,末悟总爱笑他:“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美好的地方?”

    折衣便会毫不相让地冷嘲:“明明身在此山中,你是真不通智慧啊。”

    “照你这么说,”末悟又说,“你发的誓愿都达成了,那还念什么经呢?”

    末悟说的浑话总能把折衣气死,偏他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似的,挑着眉自信地等他回话呢。折衣想,如果把末悟这三千年来所有诡辩集结成册分发天庭,他一定会被视为毒草,身败名裂!

    可是他到底连这也没有机会了。巨蟒的可怖鳞片上挂满脏污的青苔,每一张合都会刮下他一片细嫩皮肉。佛弟子清澈的灵识被一点点抽出,巨蟒连人形都不再维持,巨大的三角蛇头贪婪地吐着信子,长瞳舒服地竖成一条线,感受着源源不绝的功力……

    真是纯粹啊。就连这条在地底下爬了五千年的巨蟒也忍不住感叹。他真的渡过劫吗?做灯和做畜生果然不同,本心坚牢不破,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铁石心肠……

    巨蟒见折衣已几乎闭气,保险起见,又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颗毒牙,要往折衣的天灵盖扎去——

    他的七寸处突然被狠狠地咬破!

    巨蟒震惊失色,蛇尾唰唰抖动,一扭身,便见一只银灰色的狼,满口鲜血地咬紧了他的七寸!

    七寸连心,痛得巨蟒拼命甩尾,潭中泥水伴随毒血飞溅,那灰狼身形不大,力气却大,死死地拽住他的尾巴将他往泥潭外拖。巨蟒不得不先松开折衣,但仍难以释怀地将那半空中飘散的丝缕灵元一口吞下!

    得了佛弟子的一点道行,巨蟒顿时力量大涨,啪地一下就将灰狼摔到了洞壁上!

    灰狼起身却快,毫不在意似地抖了抖毛,仰天长啸一声,便低下头,双目死死地盯住这条巨蟒。

    凄厉的狼嚎久久回荡在这狭小的四壁之间,灰狼的眼中像燃着最怨毒的火,仿佛焚天灭地,在所不惜。

    是……是阿修罗!

    巨蟒的心中,终于浮起了冰凉的恐惧。

    第15章

    折衣已很难维持住自己的意识。

    飘飘荡荡的灵元,摇摇欲坠的识海。他仿佛看见那一头灰狼抖了抖自己威风八面的毛,尾巴警惕地竖起,正与巨蟒周旋搏斗。在那巨大的狼头下,好像还挂了一个亮闪闪的物事,他凝望着那东西出了神,最后竟也没辨认出来,便昏了过去。

    灰狼望了一眼潭中的人质,又立刻转回头。巨蟒的七寸受了重伤,正倚靠洞壁呼哧呼哧地喘气,鳞片被咬得片片掀开,染着罪孽的浊血往泥潭中横流。灰狼盯着他,谨慎地绕着圈挪动步伐,巨蟒被他瞧得心底发毛,终于忍耐不住,亮出尖锐毒牙,再度朝他扑来!

    阿修罗好战嗜杀,勇猛绝伦,举世闻名。巨蟒虽然知道这支回朝的军队中有两个神仙,但他若晓得其中之一是阿修罗,那也绝不会来碰这个烫手山芋的!

    甚至这头恶狼,好像在勇力之外还多了几分智慧,来回的逡巡间有意无意地堵住了洞口,令巨蟒失了逃跑的先机,只能硬拼。

    巨蟒竭尽全力的一扑,灰狼却只是矫捷地从空中腾跃过去,利爪便再度抓住巨蟒的颈下鳞片,巨蟒吃痛,长尾上窜数尺,灰狼便从上而下,像剥皮一般将他的鳞片哗啦刮下!

    巨蟒痛苦的惨嘶响彻洞穴,几乎要将这山崖都摧塌。灰狼不为所动,甚至连目光都不错一下,低头复咬住巨蟒挣扎不已的身躯,将巨蟒的脑袋往崖壁上猛砸。

    崖壁轰然巨响,巨蟒的头颅刹那破碎,山石砂砾一时滚滚而下,头顶的天光也越来越盛,几乎要照亮这一方数千年不见天日的老泥潭。绑住折衣的血藤见势不妙,簌簌地收回手去,试图遁入泥潭底下的黑暗,却被灰狼一爪扑住,一瞬之间,碾为齑粉!

    山崩地裂,泥潭下沉,渐渐露出潭中无数凡人野兽的枯骨,阴沉的苔藓,险恶的荆棘。藤蔓不再束缚折衣,折衣也便摔倒在地。

    灰狼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脸。

    他是那么好洁的人,待他醒来,发现自己遍身尘浊,血迹斑驳,指定又要闹了。

    末悟心想。

    他垂下尾巴,伸出舌头慢慢去舔折衣的伤处。从那血痕交错的双腿,到被割破的手,再到被巨蟒掐得青紫的喉咙。阿修罗的体液可全肌生骨,在过去是常给菩萨拿去炼药的宝贝,当他还是阿修罗地一头不通造化的幼兽时,他的母亲也曾这样日日给他舔毛,后来与折衣相识,他有意无意将狼的习性都收敛起来,却似乎仍旧让折衣不满。

    灰狼的面目无情,那一双长长的睫毛却像掩下了许多的哀愁。

    折衣终于动了动。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竟是亮晃晃的炫目天光,几乎直射他心底。微微侧了身子,全身却如散架一般疼痛,他伸手摸索,先摸到一块硬的金属,笑了:“你戴着这个。”

    灰狼不自在地收回了舌头。

    他的脖子上挂了一只八叶锁。人心八瓣,即如莲华八叶,这锁中灌满了折衣的元魂灯油,可以保他在下界的恶战之中神智不失。这八叶锁是神物,平素都看不见,因末悟此时化了真身才显露出来,亮闪闪的。

    折衣望着那锁,没有言语。灰狼低下身子,轻轻去拱他的肩膀,他攒起力气,慢慢地爬上了灰狼的背。灰狼驮稳了他,几个纵跃,便跳出了那早已坍塌的洞顶。

    底下那条半死的巨蟒虽没了脑袋,腰身却还在不甘地扭动,每一扭动便让这山洞塌得更厉害,全压在他自己身上。灰狼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似是思考一番,爪底渐渐聚起了业火,滚滚热浪沿着石缝传递下去。

    “你做什么?”折衣虽然迷瞪,却仍然吃了一惊,“他已没了道行,遭山石一压,便做回普通生灵罢了。”

    灰狼没有看他,从折衣的方向,只能伸手去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惹得他双耳都发痒地动了动。但他的爪子却仍抓着那火焰不肯放。

    “末悟。”折衣低声说,“不要逞恶。”

    佛弟子的声音温柔庄严,仿佛不可违逆,是最有情、又最无情的声音。

    业火终究渐渐熄灭,灰狼驮着他掉头便走。

    折衣知道他又不高兴了。可是他也没有法子,只是叹了口气。

    “末悟。”他头痛欲裂,只得抱紧灰狼的脖子,“我想洗个澡,脏死了。”

    灰狼抖了抖脑袋迈开步子,好像在说“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