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年来,他始终视佛祖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三位佛祖一莲托生,能化解一切灾厄,而他与末悟这点子情情爱爱的魔障,在佛祖眼中,还不就是尘芥一般的小事而已?

    但他们竟会连累佛祖?!

    末悟低沉地道:“佛祖的头上,也是有天道的。”

    折衣震惊呆住,许久,才慢慢地道:“是因为我们的功德和命盘,关涉天下苍生,是不是?所以,才会让佛祖为难……”

    他的心揪紧了,做了佛祖千万年的乖顺下属,他从没想过自己竟会给佛祖招来那么大的麻烦。冷硬的心防在一瞬间瓦解——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渡劫的时候,我一定犯了错,是不是?我……我就是在那时候,弄丢了一根灯芯,是不是?!”

    说到后来,颤抖的声线像要裂开,面容是一片苍白。他咬紧了唇意欲冷静思索,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掉链子,他真的不记得了,全都不记得了啊!

    末悟连忙抱紧了他,“无事的,无事的……”一边吻着他发顶一边轻声安慰,“一定能找回来的!”

    然而他不哄还好,他这一哄,折衣更觉自己没用,垂了眼眸不言语。他一次又一次闭目去探自己的本灯,那灯火盈盈,若有情若无情,却不会向他透露任何消息。

    末悟在他的头顶轻轻叹气,“折衣,方才是我不好,我吓着你了。其实哪有那么重大,只要除了这人间的孽障,回到太平盛世,也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折衣从来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他被自己可能犯下的大错惊呆了,一连几个时辰都皱紧了一张俊脸苦苦思索。

    末悟简直后悔自己跟他说了那么多废话。横竖把阿含拿了,不就完事儿了?他追踪阿含三千年,之前不知阿含蛰伏到什么犄角旮旯,如今总算他露出了马脚,自己准备万全,甚至还拖来了司命,那绝不可能再出岔子的。末悟看着老婆那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地挠了挠头,忽而竟灵机一动——“噗”地一阵烟雾起来,他竟变成了一头半人高的灰狼,仰着头,朝折衣摇尾巴。

    折衣轻声:“这是做什么?”

    他还道末悟突然变真身是有什么要紧事,谁料他只轻轻咬住折衣的衣角,将他往床边拽。折衣跟了过去,灰狼便往地上一躺——

    收起了脚上的利爪,露出了柔软的白肚皮,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地面扑打着毛茸茸的大尾巴。

    “……”

    折衣纵然心事重重,却也不得不感到,这头畜生,好像是变聪明了。

    他慢慢地躺在了灰狼的身上,那大尾巴便卷过来,轻轻挠他的痒。野兽的绒毛悄没声息地窜动在他的肌肤上,折衣忍不住笑了一下:“别闹了!”

    见他好不容易笑了,末悟稍稍放下了一颗心来,四肢都放松了护住他。

    折衣伸手揉了揉笨笨的狼头,眼底的笑影很快也便消逝。

    第35章

    这一晚,躺在灰狼身上,折衣却做了个十分古怪的梦。

    他梦见天地飞雪,城郭荒凉,遍地都是腐烂的断手断脚的尸体,与眼看立刻就要断气的饿殍。在泥泞的道路之间有一个小孩在踽踽地行走,折衣正要唤他,他却先抬起了头。

    那孩子长手长脚,衣衫褴褛,一张小脸还算清秀,然而那双眼处竟是两个黑黢黢的空洞!

    折衣骇了一跳,却又无端感觉对方似乎已看见了漂浮空中的自己,嘴角甚且勾起了一个诡异的笑来。

    “尊者。”那孩子轻轻地说道,“好久不见了。”

    折衣呆住。

    一阵冰冷之意都从手脚攀爬上来,他知道自己的梦境被侵入了,但他不能辨别这孩子的来路。

    那孩子却像能读出他心中所想,幽幽地道:“我是阿含啊,尊者。”

    阿含?此刻夺了长罗王精魂的阿含?

    “阿含的名字,还是您给取的。阿含能活下来,也是拜您所赐。三千年了……”孩子的话音飘飘荡荡,像落不到实处的雪,含着深深的怨苦,“三千年了……他一直在追杀我,甚至不肯让我好好儿地从善投生……佛祖都说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凭什么一直拦着我?”

    折衣动了动唇,“你是说,末悟拦着你?”

    听见末悟的名字,那孩子的面容突然疯狂地扭曲,窅黑的双目扩大了好几倍,嘴角翻出了滴着涎液的獠牙!然而又只是一瞬,他便将这副难堪的形相收了回去。

    他的声音仍然幽幽怨怨:“魔君他自己就是个阿修罗,他能得道飞升,不过是仗着有尊者您撑腰罢了……那他既然可以,我为何就不行?您给我取名阿含,不就是希望我一心向善吗?您还说佛法无我,天地万物一切生灵,皆可以修得正觉……尊者,您都是骗我的吗?”

    折衣茫然地立在冷空之中,呼啸的风雪刮过他的衣发。

    “我……我见过你吗?”

    那孩子竟怔了一怔,好像没料到他全都忘了。

    “都是他……都是他!”孩子蓦地大叫,“都是他,害你全忘了我!三千年了……他在骗你,他在骗你啊,尊者!”

    他……末悟,在骗他?

    折衣下意识便想摇头。不会的,末悟他虽然脾气臭,嘴巴倔,但末悟不可能骗他。

    末悟说过,我若骗你,要下拔舌地狱的。他不会让末悟下拔舌地狱。

    阿含见他不知所措的模样,忽而又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真像个孩子。“我有法子,让尊者想起我来。”他拍着手,手间燃起了一星执着的光焰,纵在漫天飞雪之中,也是光明普照——

    “我的灯芯!”折衣蓦道,一抬眼,灵台恢复清明,望向阿含的眼神也变得凌厉,“你为何会有我的灯芯?!”

    阿含那一双黑洞洞的眼底像还透出些委屈,“为何?你自己给我的呀,尊者!”

    “不可能!”折衣几乎失去理智,想飞奔下去,但他与阿含之间,却似永远隔了一段飞雪濛濛的距离,“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不可能给你,若不是……”

    若不是他缺了一根灯芯,或许他的灵胎也不会死!

    阿含慢慢地竟叹了口气,“我是什么人?尊者,五百年前,我好不容易投生来寻您,却被他给残忍杀死,若不是有您的灯芯,我还没法保留这一缕灵体……尊者,因果流转,也莫不如此了。”

    折衣倒吸一口冷气,“你说什么?你说你是……”

    “尊者,我好痛。”阿含蹙了眉,使那一双幽黑无光的眼洞更显得诡异,“那头野狼他横冲直撞地闯进来,您还记得吗,他是如何一爪子撕开了您的识海,将我毫不留情地开膛破肚?我那时候还只是小小的巴掌大一个团子,他却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破我的喉咙,咬得鲜血横流,还未成形的脏腑都跌出来,变作浓黑的血块……您是不是,也很痛苦?”

    隔着千百年的光阴,阿含竟像很关切地凝望着他。

    折衣呆愣愣地,脸颊上倏忽滑落下两行泪。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

    他原本是不知道的……末悟是如何冲入他的识海,如何杀死他的孩子……他从来不敢逼迫自己去想孩子死前刹那的模样,佛祖当时也在,他以为……他以为,那个孩子,无论如何,应当是走得很安详的。

    那将近一升的血,那粘稠乌黑的血块,他不敢想,眼前仍旧是濛濛的血雨……

    “尊者,他恨我——他嫉妒我。”阿含的声音忽而变得很温柔,“因为三千年前,您曾与我在一处,您对我好,他却只能在一旁看着……您还记得吗?原本我们那么安适地住在大海边,日日夜夜听着海涛声,您给我打兔子吃,还为我治病——若不是魔君突然插手,我原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阿含的声音陡然抬高以至于劈裂,风雪也刹那紧刮出一道冷酷的漩涡,阿含那孩童的身形忽而增长数倍,头大身细,如鬼一般可怖地飘荡着,垂着那一双空眸望向折衣:

    “因为他恨我,所以哪怕我投生在您的腹中,他也要杀死我。”

    这孩子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愈益让折衣听不懂了。折衣感到混乱,混乱中更有疼痛,他不得不咬紧了牙,顶着风雪发问:“你如今在何处?”

    阿含奇异地道:“我在何处?你明明知道我在何处。”

    话音刚落,这梦境竟瞬间坍塌,大雪压顶,堕入无穷黑暗。

    第36章

    折衣念经挣扎,却越念越乱,心头只有一个想法:不可能!那阿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饿殍遍地,他显然是个应天地大劫的妖孽,与自己那个天道化生、钟灵毓秀的灵胎绝不会有任何瓜葛!这个妖孽……这个妖孽,一定是来行骗的,他说的话,没有一句可以信赖。

    可是这妖孽,他却有意变作孩童的模样,有意地逗引出折衣的伤痛,五百年前的梦魇再度袭来,那温暖纯白的团子,那污浊横流的鲜血,还有那一日,末悟近乎疯狂的冷酷的脸……当末悟的灰狼元神闯入他的识海,将那已奄奄一息的灵胎毫不犹豫地一口咬破,他于剧痛之中失去了神智,茫茫虚空中只看见千万点破碎的光晕,全往不可知的黑暗处散落去,他抓不住,他连最后的一点星子都抓不住。

    “折衣?折衣!”

    是末悟在唤他。

    他知道,可是被梦魇压得浑身沉重,他睁不开眼皮。末悟将他抱得更紧了,可他却感到这个怀抱有些冷,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动了情了,自己是爱末悟的,为什么恍惚之间,却似仍旧离末悟那么地遥远呢?

    终于捱到那梦魇离去,他的眼睫轻颤着,慢慢地掀开了。

    末悟已非常着急。他在五百年前,曾见过折衣日日夜夜受梦魇的折磨,还为此去请来了金刚藏菩萨,为他施法三百六十昼夜,才除去了这一梦魇。未料五百年过去,这梦魇竟又卷土重来。

    折衣咳嗽着起身,末悟连忙一边扶着,一边为他端来了一杯水。

    折衣垂首掩眸,末悟瞧不见他的表情,直到温热的茶水气将自己的手指都要沾湿了,折衣也没有接过那一杯水。

    他避开末悟追询的眼神,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梦见孩子了。”

    末悟后槽牙咬得紧了,半晌才松开。“你那么喜欢孩子,我们大可以再要。”

    折衣无奈地又笑:“这是因缘所致,不是你要不要可以决定。”

    末悟却理所当然地接话:“我与你的因缘,还不够生个孩子么?”

    折衣听了,微微发了怔。

    他与末悟的因缘啊……近万年了,是非轮转,悲喜纠缠,有那么多一幕幕的回忆都从折衣眼前闪过,到最后他却只记得那阿含黑洞洞的双眼。

    那当真是他的孩子吗?末悟是知道他是个妖孽,才会那么毫不犹豫地将他杀死吗?就像这三千年来,他在人间所做的一样……

    阿修罗无情无义,命盘中压着一切恶业,刀锋上挂着千万生灵,折衣明明曾在战场上见过的。

    “再生一个么?”折衣惨淡地笑了笑,“可上一个,就是你亲手杀死的。”

    末悟的神情滞住,连抱他的手臂都有些僵硬,像是该收回了又不敢,只尴尬地停在空中。

    折衣立刻就后悔说了这样的话。他别过眼神,不安地找补:“我明白,佛祖眼底,不算杀生……我只是……”

    “是我杀的。”末悟却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折衣仓皇抬头。

    末悟终于将手收了回去,话音生硬:“那你如今知道了。”

    折衣呆了呆,低声:“……我不是要同你吵。”

    原来痛苦到了极致,只会觉得疲倦。折衣想末悟也是没有办法,甚至丢失了一根灯芯的他自己也应当负很大责任,可他仍旧……仍旧难受。这难受该怪谁呢?连佛祖都看在眼里的,佛祖是允许了末悟那样做的。

    折衣疲倦地垂落了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曾经那么期待那个孩子,他曾经舍了命也想保住那个孩子,他不知道孩子会托生成一个妖孽,他不知道啊……

    他于是又忍不住想,自己脑子里飘荡着这么多思绪,末悟却好像一丁点都感知不到,还说因缘呢。原来做夫妇是这样的感觉,就算识海相通,就算神魂交合,就算……相爱,也仍旧不能看懂彼此的心。

    两人安静地休息了一阵,折衣恍恍惚惚看着床顶,终于慢慢地开了口,“末悟,我方才,还梦见了阿含。——他说他叫阿含。”

    末悟蓦地抬起了眼。却似乎是怕吓着折衣,而仍旧只是沉默。

    折衣低着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攥着他曳在床上的衣带,就好像仍当末悟是那头灰狼,在揪扯着他的狼毛,“他说,我把灯芯给了他,他还投生到我腹中——这是真的吗?”

    末悟静了静,“佛祖只说那灵胎有业障,会害死你。我杀他时,确有妖异的紫光,或许他当真是妖孽的转生……”

    折衣轻声道:“我怀了一个妖孽?”

    末悟又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