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的冲击让他已经无暇反应,他所剩无几的思维,全用在了黎星漠身上。

    黎星漠留在了菲尔艾姆吗?

    他甚至顾不上去为这场生离死别感到难过,而是先充满庆幸地想:在第四星系也好,最起码能有一时的安全。

    “兹逸,”戎唳轻之又轻地开口,若非兹逸五感灵敏,几乎要听不到他的声音,戎唳就用这样轻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没有质问,没有怨怼,戎唳就像谈论天气一样十分平淡地问出了他早就想要问的一句话,仿佛他已经完全窥探透了命运。

    兹逸沉默很久,最后才说:“各为其主。”

    好一个各为其主。戎唳吐出一口气,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忽地说道:“我们还在菲尔艾姆吗?”

    “是的。”

    “那你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就把我丢下去吧,丢到哪里都无所谓。”

    要是命大,还能再有一口气,他也绝对不会放弃将黎星漠从那里救出来,他还是不信命,还是不想要妥协。

    “好啊。”兹逸还没来得及说话,徐皓轩倒非常大方地应了,“我们求之不得。”

    “多谢。”

    这看起来应该是两方都觉得稳赚不赔的合作,毕竟徐皓轩巴不得戎唳赶紧死,戎唳本人也未必不这么想,但兹逸却有些迟疑地皱起了眉毛,似乎想说点什么。

    她几次三番地张开嘴巴又闭上,最后却还是选择了不说;徐皓轩动作很快,还很人道主义地敲定了把戎唳丢下的地点,临近那里,戎唳好像想到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红色宝石道:“……星漠之前让我转交给你。”

    那时还想着要借此让兹逸和萧繁互通心意,现在看来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兹逸好像愣了一下,她从戎唳掌心里拿过,温热的,还沾着人的体温,叫她忽然又想起离开前那个不知道有没有对上的视线,她垂下眼睑,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忽然说:“黎星漠让我带你走的。”

    “……”

    “戎唳,”兹逸很不耐烦地扣弄着那个价值不菲的胸针,“黎星漠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带你走,你留在这里,那他的努力不仅失去价值,我的努力也同样。”

    她看向戎唳,又大方地展示了自己因为救他而留下的伤口,“我不是很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情,相信黎星漠也是这么想的。”

    戎唳最终没有能够在讲定的地点留下,而是和兹逸还有徐皓轩一起踏上了离开第四星系的旅程,只不过比先前精神要再萎靡很多,大约是知道了一点他昏迷时发生的事情所致。

    他们换了另一艘星舰——看上去的确是为此刻准备了很久,不过这总比先前三个人挤在空间不大的飞行器里要好得多;徐皓轩乐得不跟戎唳碰面,但却有话要跟兹逸说,两个人待在控制舱里,他为自己倒一杯热茶,才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s,这一路你心软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

    要是兹逸不开口,戎唳本应该现在待在菲尔艾姆自生自灭,可她偏偏开了口,要是原先说没有影响,那现在也应该更改结论:戎唳是他们不得不防的一匹豺狼,要有一天成了大患,那此刻的兹逸就是罪魁祸首。

    “你倒是说说,留他干什么?——总不能又说什么无关人员无罪结论了吧,你以前可不这样。”

    “……不关你事。”

    “不关我事?”徐皓轩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甚至打翻了一旁的茶水,在刺耳的警报声里,他嘴巴一张一合地说道,“当然不管我事,但亲爱的s小姐,你要怎么向文先生解释?”

    “解释你的计划全面失败,既没能从第四星系手中夺回黎星漠,也没能从那里得到任何有关不落星的信息,甚至……还亲手带出了一个隐患?”

    警报声停了,徐皓轩的声音也低下来,“你做了多少没用的事,你最清楚。”

    -

    他们途径第三星系,是以戎唳在星舰上就联络了蓝斯。

    蓝斯还不知这边所发生的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迹,对于这个朋友,戎唳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对方陷入危险情境中,但无奈他眼下实在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于是只好在短讯中以寥寥数语带过,然后讲出重点:[lance,我会降落在氟勒穆,你现在可以与我见面吗?]

    氟勒穆,波尔居于末位的星球,现在劳浮缇他暂时还不敢涉足,就只能先留在那里,以后再做从长计议。

    对方一如既往回应地很快:[你到了随时联系我。]

    然后过几分钟,好像那边也在迟疑如何开口:[阿戎,别难过。]

    蓝斯是见过戎唳如何爱黎星漠的,现在也最担心他的状况,片刻后,才见戎唳回应:[嗯。]

    他作为朋友的关心,也就止步于此了。

    但蓝斯不知道,还在宇宙间漂着的戎唳,脸色苍白、眼神却闪着光,无比坚定地想:他要活下来,要见到黎星漠,哪怕作为他人生中的最后一眼。

    像是心有灵犀,远方手腕脚腕均拴着特殊材料所制成锁链的黎星漠忽然抬头,但他看不到天空,正上方是墙壁,是他空空如也的囚笼,因此他只能胡乱地猜测,问旁边的人:“现在是晚上吗?”

    没有人回答他,他就自顾自地点头,“晚上啊。”

    天已放晴,外面应该会有很好看的月亮…吧。

    作者有话说:

    星漠:妈,今天我怎么就两句台词,我不是你心中最爱的儿子了吗?

    第67章 阔别多年

    五年后。

    “阿戎,劳烦你最近帮我多留意一下氟勒穆空间站的进出情况。”蓝斯办公室里,光脑视讯功能开着,屏幕的对面坐了一个穿暗红风衣的高大男人,眉眼冷峻,他显然听到了这句话,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自己犯了点小错,不知道悔改,还跟我玩金蝉脱壳这一套。”

    蓝斯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一话题,然后正色道:“你最近还是小心点,你截了你父母的生意之后,他们反应很大,正在严查这件事,之前三番五次地找到我头上,还好华德嘴比较……比较……”

    蓝斯好像一时没找到形容词,对话被迫中断,他关闭光屏,一直瘫在办公室一角的华德这才终于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哥,你是想夸我吗?”

    “嗯,牙尖嘴利,刻薄得很。”蓝斯盯着华德形状弧度都很完美的嘴唇看了一会儿,才叹道,“弟弟,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更好看些。”

    几年前的蓝斯已经完全不能与此时的蓝斯相提并论了,虽然大体来看依旧是冷静自持的性格,但却能时常开些玩笑,不像从前那样难接近;他和华德的血缘关系在现在看来好像显现了一点,我们可以暂且将之称为近墨者黑吧。

    但他只说了几句玩笑话,就又很快地投入工作状态,冲华德道:“你最近跟的那桩案是不是已经结了?”

    华德好像还想继续装死,但被自己亲哥有如实质一般的目光笼罩着,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嗯,结了,你不会……”

    “那你去一趟氟勒穆,帮我盯一下,戎唳现在情境也敏感,他自己做这件事恐怕有些难度,你们两个一起,就当我给你放假,去玩一趟。”

    “这叫什么放假!我不想去!”华德眼睛顿时睁大了,“蓝斯,你知不知道我才回来多久,我帮你跑腿你又不给我发工资…古地球的话怎么说的来着?你就是压榨劳动力的万恶资本家。”

    “我压榨你?”蓝斯慢条斯理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镜片反射过一丝亮光,他轻缓而又十分有威慑力地说道,“我供你吃供你穿,短过你什么了?”

    “你!”华德气极似的往后一倒,但对方说得实在很有道理,让他没法反驳,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句,“好吧好吧。”

    他嘴上还在嘀嘀咕咕,“我看我还是有必要联系一下最近的媒体,什么布劳家兄弟破冰……我看你就是单纯缺人而已。”

    事已至此,无法更改,到了与戎唳约定好的时间,华德还是屁颠屁颠地收拾东西去了氟勒穆。

    当时兹逸遵守承诺,将戎唳安放在波尔最末的星球氟勒穆,然后蓝斯匆匆赶来,两人见了一面,也不知道定了什么计划,总之从那以后,戎唳除非特别紧要的事情,自己是从不踏足劳浮缇的,至少在华德的印象里是这样,所以,严格算起来,这还是两人的第一次单独碰面。

    他下了星舰,跟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往外走,忽然有人精确拉住他的胳膊,他向后一看,那人已经撤开了手,毕恭毕敬地朝他点头:“阮先生在车上等您。”

    阮先生,华德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带路吧。”

    他先前听蓝斯提过一嘴,戎唳本人的名号无论是在劳浮缇还是在波尔的其他星球都过于响亮,这次对方回来,若是继续以此名号招摇过市,无异于将自己打包好送到别人手中,因此他改了个名号,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是姓阮,手下人就更不敢问,一律以阮先生代称。

    华德走了一小段路,在位于停车场的车上见到了坐在一旁的戎唳。那个带路人的任务好像就到此结束了,只见他毕恭毕敬地在车外对着戎唳鞠了一躬,得到回应后一刻不停地朝外走去,再过一会儿就彻底消失在了人群中。

    车上只有戎唳一个人,对方没在处理公务,好像在发呆;见到他,反应很快地回过神,低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华德细细地打量他,五年并没能给面前的这个人刻上什么岁月的痕迹,毕竟宇宙时代,人均几百年的寿命,或许再过个三五十年也未必就会如何变一个样子,但他就是觉得,戎唳与以前大不相同了,好像有什么更加意味着衰败和枯萎的东西,永远停留在了他的眼睛里。

    “是很久了,阮先生。”

    -

    戎唳带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车内自动引路系统开着,两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达的时候,他才开口说:“lance还是顾虑太多,我自己做也完全可以。”

    “我哥他近些年就是这样,越来越优柔寡断……不过,也是不放心你自己做吧。”

    “是吗?”不知道是不是华德的错觉,戎唳好像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是好事。”

    华德脑子里冒出一大堆问号,他有些奇怪地想:戎唳怎么跟他哥以前似的?

    还是说他们这种精英人士,总要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来彰显自己卓绝的智商?

    华德听不懂戎唳这像打哑谜一样的对话,索性闭上了嘴,好在目的地很快就到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从地下停车场的直梯扫描瞳孔,直接登上最高层,一路上一个人都没遇见,只有冷冰冰的机械和人工智能,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甚至有些阴森:“欢迎阮先生。”

    走过一路此起彼伏的问好,他们在最高层的里间停下脚步,华德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他原先还以为是戎唳被人背叛,留下了阴影,所以才不敢重用任何人;现在看来……

    可别是为情所困,又一路颠簸后留下什么毛病了吧。

    回去就告诉他哥。

    里间所有的墙壁包括大门都是纯白色,他看着戎唳轻车熟路地扫描瞳孔,大门缓缓敞开,里面蹦出一个按捺不住欣喜的耳熟的声音:“阮先生!”

    华德从戎唳身后探出头,脸上表情顿时十分精彩:“林熠?”

    林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死了好几年了么?

    毕竟这事当初震撼了整个劳浮缇,四大家族里面,首位的戎家出了一个私奔的情种,末位的璩姜远至今还因杀害双亲被收押在星际监狱里,现在又传出第三家族直接死了继承人,那以后劳浮缇还不是布劳家族的天下?

    华德也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此时格外震惊:“你没死啊?”

    “好歹也是挺久不见了吧,”林熠哼哼两声,“你这么盼着我死么。”

    “这事说来话长,”戎唳简要地道,“当初林熠在劳浮缇处境并不怎么好,后来我在这边稳定一点之后,就问他愿不愿意抛弃现有身份来我这边,虽然代价大了些,但最起码我能保证他的安全。”

    “就是这样,”林熠耸肩,“我是觉得有没有那个身份也没什么所谓,所以就来了,还能帮衬上阮先生一点…omega也不是全然无用的嘛。”

    “林熠是很优秀的情报人员。”

    “那、那你们两个……?”华德的眼神在这两个人只见转了又转,最后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们两个难道……?”

    “想什么呢?”林熠翻了他一个大白眼,“能不能不要总把之前我干过的傻事拿出来说,我和阮先生就是上下级关系,我怎么可能背叛星漠!”

    “……”这名字一出,在场的三个人都静了。

    林熠在心里懊恼自己口不择言,华德也是无聊,明知道戎唳对黎星漠用情至深,还偏偏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只得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说说你来之前的情况吧,阮先生让我重点监控空间站的人流,但是我们怀疑对方有备而来,有的私人站点我们并未搜寻到,所以换句话说……对方现在在暗处,你还要协助我们寻找一下其他私人站点。”

    几个人都算是从前劳浮缇的佼佼者,交流起事情也快,三言两语地就敲定了计划,中途戎唳接到了一个什么联络,再挂断时就说:“我们的人发现了一个高度吻合私人空间站特征的地点,现在那边正在波动,可能是有人要降落了。”

    无论是不是蓝斯要找的人,私人空间站点都是大忌,都有必要去看一看。

    没再废话,三人立刻踏上了赶往那里的路程,戎唳的情报没有错,那边确实有一定程度的空间波动,好在这种私人站点都人迹寥寥,三人将车停在稍远处,步行接近,再过没多久,正上方忽然出现一道亮光,再然后,一辆纯黑色的机甲缓慢地下落。

    戎唳对另外两人摇了摇头,黑色的,大约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但他们屏住呼吸,继续看了下去,控制机甲的人显然相当熟练,舱门闪光,而后缓缓开启,戎唳见到了一个出现在他梦里千百回,但现实中却已阔别五年、甚至以为此生难以再见的人影。

    眉尾的红色小痣鲜明,那人瘦了点,也高了点,虽然面无表情,但看上去还是漂亮,无论怎样都漂亮。

    旁边的华德和林熠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林熠失声叫道:“星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