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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缺失几年

    第二天清早,黎星漠就准备去医院看看已经醒来的黎盼夏。

    有上次的前车之鉴在,黎星漠不敢轻率地把戎唳留在家里,但是两个人一起去他又觉得别扭:似乎只要戎唳一加入,他原本的“随便看看黎盼夏死没死”这种直接目的就变得不纯了,仿佛他有多重视这次会见似的,竟然还携家带口,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敬杯酒,入洞房啊?

    他一路都被这种媳妇见公婆的心情困扰,戎唳在旁边和他说话,他也皱着眉头不怎么搭理,直到对方上了手,不太客气地捏他的下巴尖,才回过神,有点不情愿地挣动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戎唳仔细端详着他眼下的青黑,半晌才慢悠悠地说:“我已经重复三遍了,星漠,究竟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没紧张!”

    黎星漠被踩了痛脚,脚下的步子都加快了,戎唳被他落在身后,索性停下不动了,直到前者回头看他,然后又憋着一股气走回来,他才带着三分憔悴七分伤心失落的语气,无比落寞地说:“星漠,你走太快了,我腿疼。”

    不得不说戎唳拿捏黎星漠还是很有一套的,黎星漠立刻也顾不上跟他闹别扭了,仔仔细细地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腿,“哪里疼?……对不起,我又忘记了。”

    但随后,黎星漠又有点纳闷地紧接着说:“怎么总是痛,不然一会儿见黎盼夏,你顺便看看腿得了。难道是我家那个旧医疗舱的问题么,上一代淘汰的玩意…我有时间一定要把它换掉。”

    戎唳后背立刻流下几滴名为心虚的冷汗,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如果你想长住,我们可以在普尔另寻觅一处房产。”

    黎星漠被他这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整得有点呆,好半天,才不自在地转了头,没好气地训他:“不许乱花钱!”

    -

    两个人这一折腾,到医院的时候差不多也就到了人最多的时候。普尔的重建还未完成,故而医院里面装了许多亟待看治的伤患,只剩前台的机器人将他们引到黎盼夏病房门口,然后公事公办地说:

    “祝您开心。”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黑色幽默的意味在里面,毕竟哪里有正常人开开心心来医院的。黎星漠站在病房门口深呼吸,觉得这话好像一个诅咒,轻而易举地把他原本建立好的心理防线给击破了,让他只觉得难熬,恨不得现在就跑走,只当自己是天生地养,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想也知道不可能。

    戎唳的手忽然整个覆盖住了他的,不容拒绝地牵着他握住门把手;病房门被缓缓推开,泻出一道刺眼的光,黎星漠下意识闭了闭眼,然后再睁开,入目第一眼,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开始注视着他的黎盼夏。

    他想,和凌觅那种近乎于返老还童的年轻不同,黎盼夏好像比从前老了一些。

    按理说,这应当是错觉,因为按照普遍的人类寿命来看,黎盼夏还正值壮年,她的容貌大约还停留在最年轻美丽的时候;但是黎星漠又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女人的疲惫和衰老,以至于他愣在门口,下意识地想:会是谁让你衰老,妈妈?

    是我吗?

    两个人相距不到一米的距离,黎盼夏先开了口,她红着眼圈说:“星漠,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

    “星漠,我……”

    “别哭,”黎星漠看上去有些抓狂,“你以前也不总是哭,怎么,乐昊空没给你想要的生活吗?”

    提起这个人,黎盼夏原本就悲戚的神色变得更加凄苦,她轻声地说:“不是那样的,星漠,你要相信妈妈,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如果当初我不跟他走,你就要被抓进星际监狱了。”

    这话蒙一蒙初来乍到的黎星漠还行,但对于现在的他,未免就有点不够用,他哼了一声:“是吗…或者你应该将话说得再清楚一些,比如为什么乐昊空一定要把我带走,再比如——不落星?”

    黎盼夏一顿,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眼眶里蕴着的薄薄一层雾气顷刻间就化成泪滚落,她嘴唇剧烈哆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么、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

    黎星漠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俯视她,“你和乐昊空替我整个人生做决定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一天事情会暴露,没想过我会知道吗?”

    他分明没有掉眼泪,但是声音却哑得厉害,一句话几处停顿,仿佛在别人看不到的某一瞬间里,他已经为此声嘶力竭了很多年。

    黎盼夏在他的重重逼迫之下,终于颓丧地伸手捂住了脸,泪水不断地从她指缝中溢出,她断断续续地道:“对不起,星漠,妈妈后悔了,妈妈真的后悔了……”

    她重伤未愈,情绪又几度起伏,很快脸色就灰败下来,戎唳将黎星漠拉到自己身后,扶着她躺进了医疗舱,又抬手唤来看护专用机器人。做完这一切,他拉着黎星漠走出去,耐心地掰开对方握得死紧的拳头,“乖仔,听话,手一会要痛了。”

    黎星漠一言不发地松开了拳,片刻后,忽然朝着墙壁重重一踢,荡起一片陈年的余烬,他就那样站在那儿,等了很久很久,才说:“我太激动了。”

    “嗯。”

    “我应该问她更重要的问题的。”他自嘲地笑了笑,“比如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又为什么受了那样重的伤……但我没控制住,戎唳,我为了一个已经确定答案的问题,浪费了很多时间。”

    他当然明白,有些事情已成定局,就算从黎盼夏嘴里,也听不出相反的答案,比如他确实只是作为父母的一个选择而存在,再比如,如果没有他,黎盼夏会拥有更加好的生活。

    “嗯,不过没关系。”戎唳站在他身侧,想要去摸黎星漠刚刚紧攥的那只手,但被后者躲开了,他也不强求,只是很慢很轻地说:“乖仔,因为你身边只有我。”

    “我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和期待,就算你想数天上有多少颗星星,我也可以慷慨许给你很多个晚上的时间。更毋论现在,难过不解是人之常情,你身边只有我在,而我永远不会要求你做圣人。”

    爱恨嗔痴是宇宙赐予,黎星漠的喜怒哀乐又和戎唳息息相关。戎唳终于握紧了黎星漠的手,他低声安抚:“没关系,就让它到此为止吧,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也不准备说,权当是他自己的一个私愿,他想:我的星漠,当然会有很多人爱,所以,不必去祈求得不到的东西。

    说出来其实有占便宜的嫌疑,但戎唳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黎星漠需要,他的爱可以是父母的爱,也可以是师长的爱;怎样都可以,既然作为爱人的那一隅已经涨满,他不介意用其他更多的方式来表述。

    总归,黎星漠需要很多爱来获得足够的安全感,而他又恰好有很多,旁的情人该如何他不懂,但他和黎星漠的相爱,本质就是索取与占有欲构成的,那么再回到这两者去也理所应当。

    “所以说,你母亲在这几年里,对于外界事情是一概不知的么?”

    黎星漠皱眉,也觉出古怪来,“她刚刚的表情和反应都不像作假,好像真的不知道我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但是就算再怎么闭目塞听,也总该了解一点的吧,更何况,她应该一直和乐昊空有联系才对。”

    “如果事情是这样,只能说明你母亲这几年过得也并不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

    后来,戎唳确实挑了一个日子,和黎星漠坐在家里的房顶上,非常浪漫地数了一晚星星。

    只不过没数清楚,乖仔一怒之下第二天去了气象模拟局,回家告诉戎唳:是6897362633颗。

    戎唳:…ovo

    第93章 说漏嘴了

    似乎再怎么荒谬的结果,只要建立在和乐昊空有关的这个前提上,那么都是具有说服力的。黎星漠敛眉沉思,片刻后才说:“难道乐昊空也跟你一样,爱养小金丝雀么?”

    凭空飞来一口大锅,把戎先生砸了个腿软脚软,他欲哭无泪,甚至险些忘了在讨论正事,只顾着洗清自己的冤屈:“我的崽,我哪有……”

    黎星漠斜斜飞来一眼,表情很严肃,眼神中却带着揶揄的笑:“你没有么?”

    他没等戎唳再说,突兀地中止了这个话题,然后遥遥地朝单间病房里张望了一眼,然后说道:“走吧,晚些时候再过来,现在应该也得不到答案了。”

    黎盼夏身上种种的怪异感叫人实在无法不在意,或者与其说是怪异,倒不如说是脱了轨;她对外界的所有认知都还停留在黎星漠刚刚离开普尔的那一刻,她的时间仿佛被人为停止,说起来甚至有些让人觉得可怜:

    一个柔弱无力的女omega,没有一技傍身,又是从哪里、又是如何踏入了这个全然陌生的被战争毁掉的大半星球,然后凭借着从前的记忆,摸索到旧时的家呢?

    这样想下去十分危险,黎星漠在设身处地地代入黎盼夏立场之前,及时止住了脑海中的想法。他从思绪中抽身,恰巧听见戎唳在旁边说:“但是太奇怪了,这时机未免太巧。”

    “你数年未回到普尔,怎么刚一露面,她就迫不及待地找上门?仿佛掐算好了时机一样,星漠,就算你妈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们不能排除有人在刻意引导。”

    戎唳似乎在犹豫怎么措辞,顿了顿才说:“游得本身上的那个东西,未必是独一份的。”

    -

    但仅靠他们两人在这里谈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一切都还要等黎盼夏身体稍微好转一些再做定夺。

    黎星漠和戎唳走出医院,天气正晴朗,普尔的战后复苏工作也逐渐显露出效果,街上的人比往常更多些,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凭空出现一个人,恭恭敬敬地垂着头站在黎星漠右后方,似乎是在用精神力和黎星漠报告些什么;仅仅只过了几秒钟,沉郁的表情便重新挂回了后者脸上,黎星漠挥了挥手,似乎是极为疲惫地说:“我知道了。”

    对方朝他点头致意,他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回去同步抄送给负责这件事的联络员,我晚点联系你。”

    那个人得到指令,再次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潮中,片刻后便不见踪影,黎星漠看向戎唳,有点发怔地说:“戎唳,和我们猜测的差不多。”

    普尔的战损名单中,同样增加了许多青壮年和儿童。

    和之前劳浮缇失踪的那些人差不多,社交网络不大,再加上战争因素,失踪了也多半会以为是死在了枪炮下;两个情况高度相似的星球,任谁来了也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说只是巧合,的确是有人在暗中推动,筛选年龄与性别符合要求的实验品,用于做什么不言而喻。

    “我们先回家。”戎唳牵着他的手道。

    黎星漠一门心思地想着这件事,甚至都忘记注意不久前还嚷嚷着腿疼的某个alpha现在健步如飞,根本不像个伤患,直到两个人到了家门口,才听见有个耳熟的声音从他们俩脚底传来:“戎唳,你伤好了么?”

    戎唳脚步不着痕迹地一顿,在心里咬牙骂了多嘴的萧繁一万遍,才说:“嗯,好多了。…你怎么又来了?”

    好在黎星漠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言也只是抽空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萧繁点了个头当打招呼,率先走进了屋子里。戎唳和萧繁被落在后面,后者有点纳闷地说:“戎唳,你是不是不欢迎我?”

    “哪能啊。”戎唳皮笑肉不笑地推她进屋,“你来干什么?”

    “串门儿啊。”萧繁说得理所应当,然后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笑得贼兮兮,“我知道了,戎唳,你是不是嫌我打扰你和小星漠的二人世界?”

    “……”

    “啊,我可真担心星漠的身体吃不消。”萧繁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坐,似乎忘了上次见面时三个人有些尴尬的处境,极其不要脸皮地说,“就算这样,也该抽空和你们的好朋友聚一聚。”

    戎唳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略显无奈地合上了,他看向黎星漠,对方开了光脑,似乎在研究什么东西,片刻后,稍显冷淡的眼风一扫,带上些微犹豫地看了萧繁一眼。

    萧繁立刻明白了,“你们要谈正事?…那我还是回去吧,下次再来。”

    “……不,”黎星漠似乎有些挣扎,信任这件事对于现如今的他有些难做到,他又看向戎唳,好像在寻求什么安慰或者鼓励,房间内安静很久,他才说,“没关系,不是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上去很镇静,实则小眼神一眼一眼地往戎唳那边瞟,像做对了事情寻求鼓励的小朋友,戎先生被这一眼看得软乎乎,于是主动揽住他的肩膀,“嗯,是的,不是什么大事。”

    黎星漠打开光脑,不久前下属传给他的邮件被放大,显示出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单,他皱着眉,大致浏览了一下,才说:“确定了,多是男性或者女性的omega,beta其次,alpha最少。”

    页面随着他的话下滑,到了某处时,却忽然停顿,黎星漠面无表情地将那个名字放大再放大,良久,才很轻地说:“这个人,是我的朋友。”

    怪不得他遍寻不到,原来是早就成了别人的战利品,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上。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还是黎星漠又起了头,他说:“范围在缩小。”

    “什么?”

    “戎唳,”黎星漠忽然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掌心沁着冷汗,他说,“当时蓝斯给你的那个名单是怎么说的?各个年龄范围,各个性别,各个种群,这样的样品几乎可以涵盖全宇宙,但是……范围缩小了,ab种群的实验品在减少。”

    戎唳的心重重往下一落,听见黎星漠近乎是语无伦次地说:“徐皓轩来过这里,他带走了最后一批的战俘,然后战争就宣告结束了。戎唳,他早就警告过我们了,如果、如果这代表的是,他们已经取得了进展,那我们要怎么办?”

    “星漠……”

    “2.0背后的人一定拥有极高的权限,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告诉我,兹逸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和徐皓轩对话,徐皓轩说他们多的是时间制造出一个和她一样的替代品?……这意味着什么?我太蠢了,竟然还在纠结精神控制是否真的存在,答案不早就明了了么?或许我们一开始分析的就是不全面的,他们的确想要留住青春,但也妄图得到强大的顺从的傀儡。”

    “……”

    “我要去第一星系。”

    “黎星漠!”

    戎唳终于沉声喝住他,黎星漠像才回过身,嘴唇微微哆嗦着:“戎唳,这个计划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可他们已经成功一半了,如果真的让他们完全得手,那一切就都晚了。”

    “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其他星球,早就死掉了很多人,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用鲜血给那些人铺好了通往前方的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如果我不做点什么,那这些年我在第四星系流的血和眼泪难道就这样不作数吗?”

    戎唳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我没有说不允许,只是你贸然去,会打草惊蛇,更何况连普尔的情报我们都还没完全得知,而且你也知道他们可能已经拥有控制人心的能力,如果你过去被利用了呢?…你会变成你最恨的人的棋子。”

    “可我……”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因为一直安静的萧繁脸色苍白,很轻很轻地问道:“什么…什么叫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