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先开了第一声枪,前方的某个身体焦黑如炭的人形怪物身躯摇晃了一下,但却好像不知痛似的继续朝前,纵使是在人类已经高度拓宽了知识层面的星际时代,面对这样的东西,也依旧无法克制恐惧与厌恶的本能。

    原先站在后面高声呼喊批判的人群如鸟兽状散开,伴随着炸耳的尖叫,与刚刚的嘴脸截然不同,华德本就不待见这些蠢笨的人,于是嗤了一声,端着枪嘲弄地说:“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也该睁开眼看看他们仰仗的是什么了!”

    也不知文陵这些年来究竟失败了多少次,此时类似这样的怪物还在持续不断地从洞口里冒出来,仿佛用不尽似的,戎唳一脚帮左元清踹开了身边的威胁,正要说话,忽然见对方不知接收到什么消息,两股战战,抖如筛糠,眼眶里还含着一大泡眼泪,于是问道:“怎么了?”

    左元清这才回过神,双眼猩红,语带哽咽地说:“蒂莫科睿希要沦陷了。”

    一直不见踪影的第二星系率领军队对蒂莫科睿希发起了突袭,左元清支援戎唳时本就带走了诸多兵力,再加上摩尼这些年来和博罗蒂克沆瀣一气,已经许久未在星系间社交的蒂莫科睿希当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戎唳闻言,眉头不详地跳动了两下。

    战争彻底爆发了。

    原先一直在米勒特里外徘徊的机甲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了猛攻,单方面结束了两方之间的冷战,全意带领军队悍然发动还击,但也只是势均力敌;而与此同时,已经沉寂十分久的第七星系,沦陷区也以极快的速度在这个星系间扩大。

    全心带领普尔难民,再度关闭存续基地,这个刚从灾难中存活的星球,又被笼罩在了黑暗之中,等到弹尽粮绝,便是真正走到了陌路。

    而依仗信息封锁侥幸逃过一劫的波尔,也终于被后知后觉地纳入了这场恶战中。林熠蹲坐在一辆报废空间车的顶端,眯着眼,神情严肃地望向了天际;来自博罗蒂克其他星球军队分支的炮火,遥遥降落在波尔的其他星球之上。

    至此,宇宙间所有尚存生命体的星系,全部成为人间炼狱,无一被幸免。

    这才只是开端。

    文陵衣袂高高被风扬起,隔得距离有些远,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萧繁在混乱里若有所感地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他手中正把玩着一个什么东西,深红色的,折射出微微的亮光,看上去很有些年头。

    她脑子轰的一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回过神时,手腕上正发出刺痛,黎星漠一只手钳着她,两个人头发被狂风吹得散乱,后者大声地在一片混乱里斥道:“你要去哪!”

    “胸针……是胸针!”萧繁语无伦次,近乎崩溃一般地朝黎星漠喊道。

    但黎星漠竟然奇迹般地懂了,只是依旧没放开手:“萧繁,胸针并不能代表什么,说不定……”

    剩下的话他不愿意再说,因为这样的猜测未免有些过于冷血,黎星漠不是要打击萧繁,但是这样的情况之下,他还是希望对方能够听懂自己的潜台词。

    “这么多年了,文陵怎么会突然拿到这个东西!”

    不料萧繁却像是魔怔了一般,反过来揪住他的衣袖,戎唳疾步向这边赶来,于是两个人都听到了萧繁的话:“你也这样觉得吧!除了她,还有谁会给我们开奥德的空间站,还会有谁留下地图!”

    “可就算她没死!”戎唳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就算之前一直都活着,那现在呢!东西已经落到了别人手里,你怎么知道她是死是活,你连自身都难保!”

    萧繁的眼泪随着他最后一个字一起砸了下来,好像一夕之间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原来她这些年的挣扎和浮沉一点用都没有,大灾大难来临,她还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懦夫。

    而这次,也没有人在关键时刻再赶来与她酣畅淋漓地吵一场架。

    可是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这个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也不属于兹逸的胸针,为什么多年以后会作为一个类似信物的东西,再度出现在她视线中,是不是这也意味着,这几年里,不是只有自己留着这份无用的牵挂与留恋。

    那么对方多年前向她说过的话是不是可以收回?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亲吻代表喜欢和爱,感情也不是可以随意被丢下的东西。

    “我明白了。”牵着黎星漠衣袖的那只手滑落,萧繁精致漂亮的眉目被碎发遮掩,以至于表情疏离而冷淡,黎星漠想开口安慰她,但动了动嘴唇,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还是不要说了,免得再带给对方什么赘余的希望。他想。

    没人看得到,萧繁蜷缩的手指,微微地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不出意外就可以完结咯!也就是再有两三章的样子8(如果没有完结就当我没说因为我一向是个不太会算字数的蠢der

    第132章 地下惊魂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掉下的那滴眼泪转瞬就蒸发,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们在越来越棘手的敌人中辗转,最后听见不知道是周围的谁说了句:“他们想把我们拖死在这儿!”

    毕竟站在文陵身后的是不知疲倦无论生死的怪物军团,可黎星漠他们却是活生生的人,又经历一路奔波,这样打下去谁输谁赢大家心里都有定论。更何况现在宇宙各处情况都由不得他们在这里拖延,华德一脚将一个流着五官歪斜流着涎水的怪物踢翻,然后沉着眉目说:“你们先走!”

    毋庸置疑,这个“你们”所指向的只会是两个人。

    黎星漠和戎唳对视一眼,然后一同望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在无止境的战斗中,这个类似于起始的地点显得格外安静,似乎里面正蛰伏着什么,安静地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又有人喊了一声:“文陵不见了!”

    一时间,许多人都往高台上看去,发现原本安静坐在那里的人现在已经不见了踪影。黎星漠的心忽然重重向下一沉,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印证了他那个不太好的猜测:只听又是一阵地动山摇,那个出口竟然在他们的眼中,缓缓地开始向中央合拢。

    “……来不及了。”

    华德的声音在长时间的厮杀中已经变得嘶哑,发出的高音在当中劈裂开来,紧接着戛然而止,像是一声没能发出的泣音;他甚至踹了戎唳一脚,将后者踹得一个踉跄,然后说道:“去啊!你等的不就是现在!”

    这个年轻alpha的脸上满是战斗中激荡起的灰尘和细小的伤口,他眼神坚毅,叫人已经快要忘记,他曾经在劳浮缇是如何的潇洒风流。

    宁叫少年溺脂粉,不愿其沾血与恨。长大的方式有许多种,但宇宙还是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无情地葬送了他的天真与青春。

    “戎唳,你听我说,”那扇大门仍在缓缓往里推进,华德看着他们二人,语速快却不乱地道,“我们都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可能是更加恐怖的东西,也可能藏着我们仅有的那一线生机。换句话说,这可能是救了你们,也可能是让你们去送死。”

    “所以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迟疑,你们是先锋,我们只是不在一起战斗了而已。”

    “但是我相信,我们会赢的,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一刻,我都无条件相信:我们会赢。”

    在大门合拢的最后一秒,戎唳和黎星漠终于狼狈地进入到了其中,华德只留给他们一个清瘦但站得笔直的背影;而随着通道被关闭,所有外界的声音一并被隔绝在外,于是里面的细小动静也变得逐渐清晰,就像此时,他们同时听见,一个拖拉缓慢的脚步声,正在逐渐向他们靠近。

    这通道宽阔,大约可供十几二十人同时通过,且布置也十分简单,除了向下的阶梯之外什么都没有,称得上是一览无余;黎星漠和戎唳根本没有躲避之处,于是只能放轻了呼吸,在黑暗中,等待着第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完全地传入他们耳中,空气中传来一阵皮肉烧焦的气味,还伴随着难闻的腥臭,突然,一只泛着焦黑干枯的手,骤然向黎星漠袭来!

    黎星漠下意识朝后闪躲,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灯光大亮,他们看清楚了这东西的正脸,只见赫然是一个满身焦痕的怪物,和外面那些东西看着没什么区别。

    他敏捷地向后一个翻身,腿弯处的两把弯刀已经握在手中,戎唳踏步挡在他身前,手指扣上扳机,正要按下之际,忽然听见一阵嘶鸣,里面还依稀夹杂着几个能听懂的人类话音。

    这东西两只手高高举起,在一片寂静中,忽然跪了下来。

    黎星漠眉心重重一跳,他拨开前面挡得严丝合缝的戎唳,轻声问道:你还有意识?

    对方点了点头,张嘴又想吼点什么出来,戎唳冷着脸制止了他,随后把光脑召出,丢到他面前:“会打字吗?”

    还真会。

    一只焦黑干枯的指骨戳上了屏幕,然后点了几下,上面就出现一句话:[我不害人。]

    想了想,对方又写道:[我知道路,可以带你们去。我希望你们可以杀掉文陵,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你叫什么?”

    这问题按理来说十分简单,但是对面的人思索了一下,焦黑的脸上逐渐变得茫然;最后,他抠了一下脸颊,碳化的脸上扑簌簌掉下一点碎屑,他茫然地“道”:[我不记得了。]

    随后补充:[我有代号,我是401]

    戎唳看着这句话,片刻后手一拂,所有对话都被抹除,他道:“第四批第一个?”

    这是最合理的猜测,黎星漠没否定,只说:“你认得路,就带我们去吧。我们要去这个基地的最核心。”

    那人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通比划,最后一只手指着已经关闭的大门,另一只手指着通道深处,可光脑已经被收起,黎星漠皱眉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想出去?”

    “不行,现在我们也出不去。”

    他干脆地说道,对于这个要求没觉得多奇怪,然后安抚似的说了一句:“我承诺,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们会救治你的。”

    对方终于将手放下,没再试图说什么,默默地在前面带路,而与此同时,华德敏锐地一抬头,如鹰隼一般的双眼环视了一圈,然后棒头喝道:“萧繁呢!”

    声音转瞬消逝,没人回应他。

    -

    华德所找的人,此时正极快地走在通道中,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萧繁曾是最优秀的扒手,深谙如何在混乱中逃之夭夭,而如今她应用在自己的伙伴身上,也自然不会失败。

    她成功地在所有人发现之前,第一个进入了这通道内,谁也没惊动,目击者只有一个焦黑干枯的怪物;在这偌大的地下王国中,她像一只误闯的猫咪,在错综复杂的道路上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了一扇门前。

    这扇门的外观十分古朴,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她用手指轻触门把,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震颤,弱得近乎没有,像是里面正躺着个筋疲力尽的谁;可她没有透视眼,不知道那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不敢赌。虽然进来这里时她就已经抱了死志,但没见到人之前,她也绝不会就这样贸然地去送死。

    萧繁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里面名为不甘的跳动,最终还是咬了咬唇,准备转身离开。

    可要走时,她视野晃过一个拐角,忽地被一道反光迷了眼,于是有些诧异地走了过去,看见一张金属的墨蓝色卡片正静静躺在地上。

    这张卡片只露着背面,上头是她十分眼熟的暗金色花纹,一瞬间,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只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她抖着手将卡片拾起,翻了个面,看见上面一个龙飞凤舞的s。

    蓦地,她想起几年前在米勒特里,最后徐皓轩站在远处那一声不太耐烦的叫喊,此时又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

    对方那时候叫道:“s。”

    她去而复返,再度走到那扇门边,感受着里面趋近于无的挣动,轻轻按下了门把手。

    门吱呀敞开一道缝隙,里面只有一盏不太明亮的暗黄小灯,那张她朝思暮想的脸一半映在灯光中,一半被黑暗笼罩,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这干脆就是一个针对她而设的局。

    但她非闯不可。

    如果是梦,那就让她别再醒来;如果是个迷局,她也甘之如饴。

    因为她欠了一个问题的答案,她要来赴约,古往今来,大家都是这样做。

    “兹逸,”萧繁抬脚踏入房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找到了一丝安全感,仿佛世界上就只剩下她们两人;对方还闭着眼,她就拿手轻轻摸对方的脸颊眉骨,最后,在额头落下一个轻如鸿毛一般的吻。

    “我不再求什么了。”

    躺在地上的人,也正在此时,赫然睁开了双眼,眼中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随即,她慢慢地抬手,扣住了萧繁的腰际。

    那看上去很像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

    此时,黎星漠和戎唳,也正沿着通道,在前方那人的带领下,朝这所基地的核心前进。

    越往里,路就越复杂,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他们所走的路在拐过一个拐角之后倏然变窄,而替代了原本道路的则是两边空荡的牢房,每间牢房的门都大敞着,空无一物,可以猜到,这恐怕就是外面躁动的根源;偶尔,也有几个人形依旧躺在那里,他们经过时,却连一点声音都不发出,若非是起伏的胸口,和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为他们带路的人显得相当紧张,两只手飞快地比划着,这次戎唳看了一眼,然后说:“他们和你一样?”

    那人忙不迭地点头。

    黎星漠看着两边,物伤其类,自己和这些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他轻声地对戎唳说:“都是人,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不想出去报复的才是少数。”

    戎唳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两个人形式相近的手环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星漠,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戎唳想,那么说出来应该也无妨。

    华德和蓝斯真不愧是亲兄弟,拿捏人心理的本事简直如出一辙。刚刚在外面那句话,不仅是催促,更是把他的隐忧拿出来用脚在地上碾:他的确在等和黎星漠真正同生共死的时刻,现在有了,那么之前的担忧现在也就一并不作数,隐瞒的也都该好好交代。

    对方明里暗里一句喊,想说的便都在里面了。

    戎唳吸了口气:“其实这个手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从这个迷宫的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接一阵刺耳的钟声。

    伴随着钟声,前方的401,忽然将自己蜷缩起来,似乎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