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跟我来。”乐庭领着秦悦和关云横,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再爬上蜿蜒的扶梯。

    “这里是附楼的楼顶,原本是一片阁楼。我把这布置成翔翔的房间。从玻璃能够看到外面的树林,兴许他的心情能好些。”

    房门是紧闭的,除了指纹锁外还有一道明锁横在那里。秦悦带来的东西已经整齐地码在门边了。

    一阵令人滞闷的静寂过后,乐庭说道:“刚刚你们是不是也看见了?”

    “如果你是指刚才隔空推倒管家的事,是的,我想我们看得都很清楚。”秦悦长出了口气,开始逐一打开那些箱子。

    乐庭抚着胸口妖丹所在的位置,问道:“这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妖化吗?”

    “妖不妖化不清楚,但我建议你近期最好克制自己的脾气,以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必须等翔翔这边完美解决后,我才能腾出手处理你的问题。”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秦悦简直心累到了极点。

    “没事,事要一件件的来,饭要一口口地吃。”他喃喃说道,不知是在安慰乐庭还是在安慰自己。

    乐庭问道:“普通人妖化会变得危险吗?”

    “这主要取决于那个人原来的脾气。或许是会变得暴躁一点。但危险谈不上。只是会活得特别的久。我曾经看过书里记载,有倒霉鬼活了三百多年,最后实在受不了抹脖子的,结果居然没死成,最后变得疯疯癫癫,也是可怜。”

    乐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秦悦从箱子里拿出成叠的黄符,分给关云横和乐庭:“如果决定要跟我进去,就抽九张出来放进衣服口袋里。进去以后受到攻击,千万别慌不择路的逃走,只需站在原地就可以了。”

    乐庭:“……”只抽出九张,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关云横嘲讽道:“你说谁会逃走啊。”

    不愧是关大老板,这种时候依然没有放弃嘴炮技能。

    秦悦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取出九张符咒贴在门上,排成菱形。双手结印道:“日明照明,普告万灵。一安性命,再缚妖邪。三魂永久,魄无丧倾。谨尊敕令!”

    大门“哐”的一震,如被撞响的晨钟余音绕梁。一道巨大的结界竖了起来。关云横与乐庭都似有所感地望向屋顶。

    “为了避免危急的情况,还是用结界罩着。那么两位,走吧。”

    他拿出乾坤珠,把箱子里的东西尽数收入其中。

    关云横疑惑道:“既然这么简单,我们又何苦辛苦地搬来搬去?”

    看起来正处于高光时刻,相当值得信赖的年轻修士“呵呵”笑了两声,透着无穷尽的尴尬:“其实……我把乾坤珠的事情忘记了。”

    不仅如此还恶人先告状:“你不也没想起来吗?!”

    关云横:“……”干得漂亮,真有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订阅。第三更。好了周内回复每天一章。周末感觉头发都掉光了。

    第94章 生辰烛(十一)

    乐庭用钥匙打开门把手上的明锁, 再将拇指贴到感应区,智能锁发出“滴滴滴”三声短促的声响,“啪”地将门弹开。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乐庭说道:“走吧, 他就在里面。”

    秦悦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 下巴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指向身后:“情况不明,你们俩走我后面。”

    或许情况比乐庭描述的更糟。

    乐庭最终没有推辞,而是朝里看了一眼, 移动到关云横身旁。

    他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颓废感从灵魂深处漫溢出来。就像一张被挂在壁炉前烘烤的旧毛毡,远看还和原来一样花团锦簇, 近看早已陈伤遍体, 破旧不堪了。

    关云横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二人上回的见面可谓火星四溅, 但不妨碍他同情他。大概是因为人啊, 总会存在“软肋”, 无论亲人、爱人, 朋友还是别的东西, 因而逐渐学会感同身受, 物伤其类。

    “别担心。这小子很厉害。”

    乐庭露出一丝苦笑,神色一阵恍惚:“我知道。翔翔说过, 秦悦是迄今为止他所见过的人当中最厉害的。可如果他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拖到现在。”

    说完, 他垂在身前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用一只努力压住另一只的指节:“无论如何, 我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关云横叹息道:“真不知你是通透还是悲观!”

    望着青年的后脑勺, 他心底油然而生的……是庆幸。幸好, 秦悦是现在的秦悦, 关云横是现在的关云横。这样很好, 这样就足够了。

    秦悦如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进来后贴着墙走。不要把后背暴露出来!遇事冷静,不要慌张,听我的指挥。妖类对人的情绪很敏感,如果过度慌张反而容易刺激到他的狩猎欲/望。”

    “明白。”

    里面相当昏暗。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诺大的空间仅靠几盏壁灯维持照明。橘黄的光与夜交杂混合,形成一圈圈血色的光晕。

    三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压得足底的地板嘎吱作响,在这奇异的静夜中格外刺耳。

    秦悦抬头望向天花板。他的目光稍加游离后,定在某一点。头顶上方,半空的位置悬挂着长形棍状物。它们左右摇晃,形成若有似无的风。

    乐庭解释道:“因为时间太紧,我沿用了之前的结构。这间屋子是坡形屋顶,挑高有七米。原来的主人做过许多木质房梁装饰,中央是一盏巨型鹿角吊灯。我增加了一些可供他停留的站杠。”

    一双浅金的竖瞳在某处张开,怔忪地俯视三位“不速之客”。

    谁?谁在哪里?为什么会有如此熟悉温暖的感觉?

    可出于领地意识的本能,他发出几声尖锐的长啸,就像战前吹奏的号角。越高亢的叫声代表越强的战力。他小心翼翼趴在梁上,等待他们知难而退。

    可是入侵者们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一丝害怕。还有一人在黑暗中逡巡,似乎想确定他的位置。

    “翔翔——”

    “韦知翔——”

    奇怪,他们在喊什么?他们说的是人类的语言,对他毫无意义。可里面蕴藏了强烈的情绪……令他怀念不已。

    突然,少年被那位闯入者胸膛里的东西攥取了全部的注意力。那样火热的,生机勃勃的,充满了力量。

    那力量与他天造地设,从出生开始相伴左右。

    对,他是芜野。那是他的妖丹!

    一直沉睡的妖性开始复苏,青色的妖纹藤蔓般爬满少年的面颊。人性柔软的一面,珍贵的记忆,深厚的感情,曾经约定被尽数镇压到了心魂最深处。

    这个蠢货!少年用尖锐的妖牙咬着嘴唇,忿恨地想起来了。那原本就是他的东西,为什么会长在人类的血肉里?

    再看另外的两个人类。一个他不认识,而另一个则是上回出手的那个修士!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他发出分贝极高的连串锐啸,挥动翅膀,震碎满墙的符咒。然后从房梁一跃而下,直指乐庭心脏的位置:“还给我!”

    他的指甲已经暴涨至原来的几十倍,就像十根锋利的刀刃,堪堪划过乐庭的外套,一张黄符从男人的衣服口袋里飞了出来,形成一个透明龟甲样的盾牌。

    “哐。”盾牌碎成齑粉。

    一击不中,他再度出手。

    “铛。”一根凭空出现的红色玉箫挡在两人之间,撞击时,火光飞溅。少年朝后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

    “又是你!每次都是你!”少年恨恨地说道。

    秦悦无奈道:“这话我还想问你呢!明明只是出生后就被摒弃的妖性,为什么回回都出来挑事儿?”古书记载靛颏一族是出名好脾气的妖类,没想到内在的妖性居然激烈成这样?!果然尽信书不如无书。难道妖性也有个体差异?

    关云横说道:“别耍嘴皮子了,现在怎么办?”

    “可能是因为常年缺乏妖丹的关系,他的妖性比意料中醒觉的早。”

    “所以……”

    “所以我开始简单计划的‘等翔翔睡着就抓来施法’的plan a行不通。”青年遗憾地说道。

    乐庭:“……”

    难怪能当朋友,偶尔脱线这一点跟韦知翔一模一样。

    关云横暴躁道:“告诉我你还有plan b或者plan c!”

    “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关云横:“……”这种不合时宜的自吹自擂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废话!做事!”气音一字一顿,自牙缝里蹦出来。

    妖性占据上风的少年怒道:“不要当我不存在,旁人无人的闲聊啊!”

    他还记得上回的教训,不敢轻易放出致命的剧毒翎羽,以免授人以柄。

    他心里清楚,论法术这年轻修士灵力极强,恐怕很难与之抗衡。他的依仗只有两点,一是快过常人的速度,二是修士的总会有所顾忌。

    他企图采用近身肉搏的方式靠近目标,但当他被青年一脚踹飞,脑袋撞到靠窗的斗柜发出一声闷响时,他发现自己打错算盘了。这一回,青年可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想法。

    关云横下巴往后一缩,不忍直视的:“嘶——”

    他都快忘记这家伙认真起来下手有多狠了。可怜韦知翔醒过来后就会发现自己顶着两只熊猫眼,鼻青脸肿,浑身是伤,至少有一个月见不得人。

    乐庭索性转过身,眼不见为净。只是伴随着每一次碰撞响动,他的脖子都会不自觉地往里缩一下。

    被妖性占据的韦知翔狂狷邪魅的出场,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少年眼冒金星地站起来,恼怒道:“你难道就不怕也伤了那个蠢货吗?”

    “我只相信他醒来过后,一定会感谢被我揍得满头是包的。”

    “……可恶!”少年腾空而起,再度朝秦悦站的位置扑过去。这一回他改变了战术,先采用极快的速度贴近,再将两只翅膀合拢将青年包裹在内,调整翎羽的方向妄图把毒素刺入他的脊椎。

    “秦悦!”

    “秦先生!”

    青年脖子上的玉扳指光芒大胜,一层无形无色的薄膜包裹着青年的身躯,将最先接触到的翎羽摩擦到炸毛。少年错愕,一时忘记该作何反应。

    青年一面揪住少年的衣领,一面无奈地说道:“早就告诉过你们,遇事不要慌张。”

    “……”

    “……”

    真是白为他担心了。

    秦悦腾出一只手,拍拍少年的胸口:“好了。虽然耗费了一点时间,但是总算完成了。”

    少年低头一瞧,才发现衣服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朱砂写就的字符。这就是为什么年轻修士明明能够轻易制服他,还要跟他耗这么久的原因。

    “你……”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少年心头升起一股下意识的危机感。他急匆匆朝后跳,慌忙伸手想将字符擦去。还没用力,那些字符若有生命的浮起来,凶狠地咬了他的手指一口。一股火燎般的疼痛从指尖蔓延开来。整个人瞬间置身于一片热浪之中,不敢再有别的动作。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大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