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吗?秦悦略有些遗憾地皱起眉,转身决定去其他摊位打听一番。

    突然,胖头鱼眼睛一亮,邀功般地说道:“等等!双……嗷,你踩我干嘛?”

    驴脸没来得及收回的脚,尴尬地悬在空中。

    “呵呵。”他咳嗽一声,活动了一下脚踝:“站久了,活动活动。”

    “……”他们又不瞎!

    秦悦鼓励地望着胖头鱼:“你说。”

    后者嗔怪地瞪了驴脸一眼,挺直胸脯说道:“双耳肯定知道。今天还听他说起过。言辞凿凿说妖市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咄,笑死人了。这天下还有比妖物精怪更不干净的东西么?”

    他格格笑了两声正色说道:“虽然十句里面有九句里面是夸大的,但总有一分是事实。”

    秦悦问他:“你们说的双耳是……”

    胖头鱼错愕道:“就是之前跟您推销书籍的那那位鹿角商人啊!”

    鹿角商人?真的没想到!

    秦悦回想着那妖的样貌特征,又问:“他人呢?方才你们说他已经离开了。”

    胖头鱼满不在乎地回答:“他往妖市大门的方向去了。不过这几百年的规矩,市集不关,大门不开。兴许是害怕得躲起来了吧。”

    秦悦同他道了谢,跟关云横一起朝入口方向走去。

    还没走远,就听到驴脸扯着嗓门说道:“肥肥,你这就不厚道了。那可是修士,万一对双耳不利怎么办?”

    胖头鱼哼哼笑了一声:“谁让他尽卖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招摇撞骗。还压低价格抢我的生意。何况我也只是实话实说,又没添油加醋,怎么了?”

    海星声音细细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胖头鱼一顿抢白:“自己倒霉还是他倒霉这很难选吗?”

    驴脸和海星默了默,异口同声回答:“当然选他!”

    亘古不变的定律,死道友不死贫道!

    话顺着风灌进秦悦和关云横耳朵里。

    “……”

    “什么叫现实,这就叫现实。”关云横饶有兴致地评价。

    *** *** ****

    借着月亮,黑影拖着过大的布袋,气喘吁吁来到禁闭的妖市大门。

    四顾无人,他一路来到大门门框三匹砖的位置,伸出手。他的指尖触及到砖块的位置变得透明,并成为薄薄一片,仿佛能成为一张透明的纸从古老青砖的缝隙中钻出去。

    “双耳。”突然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唤了他的名字。

    黑影一愣,腿脚一软,像是回忆起了一段骇人的经历。他整只委顿在地,缩成小小一团。他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哭天抢地地说道:“大仙饶命,大仙饶命。我皮糙肉厚,难吃得很!虽上无八十老母,但下有病弱稚儿!我要是死了,小女无人照顾,也会死的!求求您大发慈悲,抓其他人吧!”

    “抓其他人?你指的是抓那些孩子吗?”秦悦点燃手中的明火符,走近了问。

    当看清来人是谁过后,双耳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到地上。他讷讷说道:“是您啊。”

    如释重负过后,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小人物特有的谦卑的笑容。这种笑容,秦悦之前为了完成工作,也曾在镜子里看到过极类似的。

    秦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你在怕什么?”

    双耳语塞,维持着僵直滑稽的坐姿,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鹅。他表情麻木地瞠大眼睛。额头还有因为先前磕头形成得灰色印记。

    秦悦刻意居高临下地问:“你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结界出现了裂缝?”

    “结界裂缝?”双耳迷惑地眯了眯眼,拼劲全身力气比划:“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结界裂缝!我只知道通过这里能够回到外面去。”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么隐蔽的位置。还是之前那个问题,你在害怕什么呢?”

    同样的问题再次击中要害。双耳摇晃着头顶的鹿角,眼底满是惊惧。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想提现出去。您也看到了,这批东西货色不行,在这里卖不了好价钱。我打算换个地方碰碰运气!”

    他死命咬住牙根,深恐自己会说漏嘴。

    秦悦盯着他,语气极淡:“那看来你之前也说了谎。”

    “什么?”双耳神色一窒,一时分辨不出“之前”指的是哪个时间节点。他下意识想否认,秦悦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舐犊情深,虎毒不食子。你开始说膝下还有病弱稚儿。那为人父母的心情你又怎么会不懂呢?可见你没有说真话。”

    “不!我说的是真话!”尽管隐隐感觉不对,双耳依然颤抖地从身上摸出一只老式皮夹,展示了里面的一张相片。相片已经泛黄,但能看到双耳怀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笑得很甜。

    秦悦看了一会儿,直视他的眼睛:“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真话?双耳,你不但见过掳走孩子们的东西,甚至还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哪儿。我说的,对也不对!?”

    像是被暴雨中的一束闪电击中,鹿妖的身体剧烈的痉挛抽搐。他用力吞了口唾沫,表情越显挣扎痛苦。

    他看向年轻修士的眼睛。青年清澈的眼睛就像镜子,平静地映出他的丑态。没有嘲笑,没有审判,但仍旧叫人无地自容。

    原来是真的。他脑子乱成一团,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曾经听族里的老人说过,妖物害怕修士是因为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所有的阴暗面。那一刻,妖物会打心底的厌恶自己的存在。

    “原来这个说法是真的。”不知不觉,他将想法宣诸于口。

    “双耳,告诉我,那些孩子究竟去了哪儿?”

    他一个激灵,翻身从地上坐起来:“那是一只很大的鸟。有些像鹰,又有些不像。”

    他连吞了五六次口水,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上回开市的时候,我因为掉了东西,所以一路往回找。就在这附近,我看到那只鸟。他叼着两个昏睡的娃娃从城墙的缝隙到了外面。”

    他停顿了几秒钟,继续说着:“我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二十里外。”

    他声调拔尖,视线凝在空中某一点:“他发现了我!他按着我的脖子,警告如果敢说出去,他就让我开肠破肚!”

    说完,他的两只手用力绞紧,手背被按压出白色的痕迹。

    “我本来是想救他们的!不骗你!可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歇斯底里之后,他低声说道:“我害怕。我还有孩子要养。要是我死了,她怎么办呢?也许这只是个完美的借口,但是我害怕。”

    秦悦拍拍他的肩膀:“现在说出来也不算晚。”

    话音刚落,双耳大梦初醒般,绝望地捂着嘴:“我说了?我真的说出来了?”

    “没错。所以横竖都是一死,不介意领个路吧?”

    “……”他是被套路了?

    关云横望着佝偻肩膀鹿妖的背影,问道:“你做了什么?”

    “只是无伤大雅的吐真咒罢了。他心防真的挺重。所以我就用点燃的火符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开始还有些担心不起作用。还好最后奏效了。”

    “……真有你的。”

    “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

    *** *** ***

    双耳口中的鸟妖住在二十里外的一处密林里,也是森林公园的最深处。秦悦掐了快速移动的法诀,左手边带着惴惴不安的鹿妖,右上边带着不适应当前交通方式的关云横,没用多久便进到了那里。

    茂密的树荫遮挡了星光,树林变成长着巨醉的怪物。树影憧憧,一切白天可供欣赏的事物都变得面貌可憎,格外森然。

    一路上都在碎碎念“死定了”的双耳,此时情绪已经越过了阈值,变得麻木淡定。秦悦甚至可以从他眼睛里读到“死就死吧,起码还有修士垫背”的超然。

    “上回就是在那里,再往前我就没敢去了。”鹿妖指着五六步外一棵倒伏在地上的树说道。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他又捉了几个孩子?”而且为什么只是孩子?上一回,双耳已经跟到了这个位置,如果是为了吃,双耳的体积明显更有份量。可是偏偏被放走了。

    还有这里的气息,没有血腥味,也没有邪祟特有的臭味。可要说是什么好的东西,那捉孩子做什么?究竟是什么东西?

    又朝前走了一段,里面听到重物压在落叶上的窸窣声。

    双耳掉头想跑,被关云横一把揪住:“想跑?”

    双耳无语凝噎:“你一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怕呢?”

    男人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害怕有用吗?”

    他条件反射回答道:“没有。”

    说完,他呆了呆,奋力跺脚:“可这跟害怕有什么关系?!”就好比某一天会死,但依然会认真吃饭一样!害怕没用,但他还是怕得要死!

    “啪啪啪”。大概是觉察到有入侵者,里面的怪物加快步伐走出来。地面有轻微的振动,无数碎石向上弹跳又落下。如此反复,秦悦终于见到这位传说中鸟妖的真容。

    秦悦:“……好胖。”看起来比相柳的腰臀比更夸张。

    “确实,这种体型还能走路真是奇迹。”关云横点头附和。

    双耳:“……”你们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嘤,现在昏倒还来得及嘛?!

    第150章 朝染(五)

    鸟妖浑身上下覆盖着灰褐色的羽毛, 下腹带了点红棕色。眼睛周围有一圈泛着油光的黑,衬得他表情凶恶,杀气腾腾。

    他的嘴形似苍鹰, 上喙前端有具钩和缺刻。这也难怪双耳在光线幽暗的环境里, 惊慌失措地搞错了品种。

    “什么人不怕死?!”他目光锐利地扫视闯入者们,高声呼喝。他敌视地看了秦悦一小会儿,继而阴恻恻地盯着双耳不放。

    本来就心虚的鹿妖立刻吓破了胆,窜到秦悦和关云横的背后, 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我不想说的,是他们逼我的!”

    他压低声音又说:“怎么办?怎么办?他看上去简直气疯了!今天我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鸟妖已经用力挥动翅膀, 悬空在距离地面几寸的高度。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翅膀和身体挺配套, 又短又圆, 笨拙中有三分诡异的萌感, 像是从纸上走出来的二元次漫画形象。

    “噗。”秦悦忍俊不禁, 抚着额头再度破功。

    鸟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忽视, 他歪了歪不明显的脖子, 仿佛受到奇耻大辱般昂首叫了一声, 向秦悦关云横站的位置冲了过去。

    一直把二人视为屏障的双耳,抱头鼠窜, 绝望地喊道:“完了!你把他彻底惹毛了!”

    秦悦唇角的笑容一敛,他将关云横朝旁边一推, 又将慌不择路险些撞在他身上的双耳一脚踹开, 抽出背后的迦叶剑格挡。

    “铛!”锋利的剑锋与鸟喙几乎要碰触到的刹那, 迦叶剑迸发出巨大的光华, 把鸟妖弹到了两三米外。浑圆的球状体在地上翻了个滚, 羽毛上挂满的树叶。

    “鵙?已经丧失本性了吗?”剑灵的声音从灵器中扩散出来。

    原先捂住眼睛倒在地上装死的双耳一骨碌爬起来, 东张西望:“谁在说话?乖乖,该不会真是这把剑在说话吧?我家先祖曾是渠县章家的妖奴,据说只有最好的铸剑师才能造出这样的灵器。”

    他伸手想摸摸迦叶剑的剑柄,剑从秦悦手中脱了出来,飞到几米外,态度是明明白白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