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会把自己困在里面?”他低低说着话,“我该怎么样才能叫醒你?”

    男人黑色的睫毛向上微微卷曲着,比熟睡时更显平静。以往总觉得他睡着时显得既温和又好看,但现在他却觉得关云横这个样子难看极了。

    脸色太差。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最重要的是,对他说话的声音毫无反应。

    “你还不如那些卧病在床的医学奇迹。”他戳戳他的颈窝,“快点醒过来!”

    再睁开眼睛,他已经处于一片黑暗当中。

    他做了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没做?

    虽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但除了月光几乎再没有别的光源。四周是群山形成的浓重罩影压在头顶,旁边应该有河流,因为他听到了湍急的水流声。

    “这是关云横识魂困住的地方?”他自问道。

    山道以一座山峰为圆心蜿蜒向上。因为不确定,他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走到拐弯处,他听到了模糊的呻/吟声和小孩子的哭声。当他决心走得更近些时,又回到了原点。

    如此反复,搞了二十次之后,秦悦彻底没了脾气。

    “这算什么?鬼打墙嘛!这里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吗?!”

    但很快,他想起那桩任何新闻网站都能查到的,没有结论的交通事故。

    “不是不能看。而是……自己都不愿意想起来是吗?”他望着头顶虚拟的深色天空,心情一下变得沉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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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噎鸣殿(五)

    秦悦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身后不远的地方有欢畅的笑声。

    是谁在那儿?

    他扭头, 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那里。那人正将手背在身后,肩膀松弛,不知在往何处眺望。

    他的心猛的一跳, 喉咙管发紧, 鼻腔里含着一股酸意,“关云横——!!”

    除了秦益,他再没有如此用力地喊过任何人的名字。曾经看到一本书上说过,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每喊一次, 与这个人的羁绊就会加深,直到更靠近或者远离。

    奇怪的是,明明只是识魂, 秦悦依然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在不断地抽搐, 似乎难以承受此时过份浓烈的情绪。

    男人听到动静转过身, 满脸莫名其妙地望向他,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说完, 他朝后退了一步, 戒备的表情仿佛在看故事里从天而降的反角。

    秦悦脑子一麻, 心底那股热乎劲与激动瞬间褪去。他小心翼翼地靠近, 站在安全距离外说道:“我是秦悦啊。你忘记了?”

    “秦悦,秦悦, 秦悦。”男人皱眉重复了三次,不耐烦地回答, “不认识。”

    “……”

    秦悦勉强笑了一下, 继续解释道:“这里也不是梦。应该是你识海当中储存记忆的部分。”

    说着, 关云横的身后闪现出零落的虚影与片段——

    里面是一座带花园的大房子。一个婴孩正被女人抱在怀里唱着摇篮曲, 他们的身后站了个面带微笑的年轻男人, 温柔地注视着跟前的两人。婴孩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 发出哇哇的哭声,搞得年轻的父母狼狈不堪地皱起鼻子,面面相觑。

    很快,虚影抖动了几下,画面渐渐淡化模糊。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儿带着另外几个男孩儿,挥舞着手中的网奶声奶气地喊道:“快快快!鹏鹏,快快快!”

    秦悦指着那即将再度消失的画面说道:“你看,这些都是你的记忆。”

    “那么你呢?到底是意识自我分裂的虚拟人物,还是我撞邪了?我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你!”关云横抄着手,满脸嘲讽地说道。

    这话说得真伤人,像是刚认识时候的风格。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情况出乎意料的糟糕。

    秦悦心里不禁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失望。是他把事情想得太顺利了,以为只要找到关云横的识魂,再脱困就可以了。没想到还需要费一些唇舌。

    或者说,他已经太习惯了亲密信任的相处方式,而此时关云横的防备实在有些刺伤他。哪怕他不愿意承认。

    “你该不会是要哭了吧?”男人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不堪一击的部分。”

    “当然不是。”秦悦咬咬牙,由衷的佩服自己刚认识关云横的时候忍下了无数暴打他的冲动。这人吧,嘴欠又嚣张,真是让人手痒!

    “你听好了。我既不是你的分身,也不是什么脏东西。你被一场意外困在这里了,我是接你出去的人。”

    “那好吧。”关云横两手一摊,一脸“我还能继续杠”的表情。

    “你如何证明自己。是谁派你来的?爷爷?关鹏?”

    他自问自答道:“别逗了?他们压根不信这些。”

    最后强势得出结论,“你也是我梦境的一部分吧。”

    “……”什么话都被一个人说完了。关云横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自信的人。没有之一!

    男人用手顶着下颌自言自语,“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是因为运动过量还是工作过度,才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神tm梦境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哪怕磨破嘴皮子,他的任何话都被当成是耳边风?

    秦悦恶从胆边生。他上前抓住关云横说道:“少废话。跟我走!”

    “做什么?!”关云横条件反射想甩开这个陌生人,但看到对方隐含怒意的眼眸,他一下迟疑了。

    奇怪,他怎么看着那么伤心?活像他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一样?啊呸!不过是作梦梦到的一个不存在的人而已。

    就是这一秒钟的迟疑,两人的距离快速拉近。他们的手腕贴着手腕,骨节处现出两只“手环”,“手环”由一根银色的链条连接,只允许他们有半人长短的间隔。

    “这是什么?”关云横眯眼,向上拉扯链条,“我平时可没有这种嗜好。”

    这时,他看向秦悦的眼神多了份审视与谨慎,“你究竟是什么人?”

    秦悦叹了口气,庆幸这位在事实面前并不执拗。他拉了拉链子,“已经说过了。我是要带你出去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以一种彼此拉扯的可笑姿势朝前挪动,耳边只有水流声和链条的磕碰声。

    过了一会儿,关云横忽然粗声粗气地问:“刚刚,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秦悦。”

    “你说我被困在这里,是因为遭遇了什么意外吗?”

    “一言难尽,出去再说。”秦悦环视周围的景物,发现他们并不是沿原有路径在移动,不由挑眉问,“这地方你还有印象吗?”

    毫无疑问,这里一定是镌刻在关云横记忆最深处的景色。只是眼前这位并没意识到这一点。

    男人抓了把头发,举目望了一眼,烦躁地回答:“没。不就是普通的盘山道吗?又没多漂亮!”

    “不对。”秦悦停下脚步,“你是到过这里的,就在二十多年前。”

    他忽然开始意识到,这里是没有出路的。只能简单粗暴地破坏掉这里,他们才可能回到噎鸣殿。否则,他们俩一个立刻投胎一个会成为没有意识的活死人。

    而要破坏掉这里,需要一点别样的刺激。

    “二十多年前?”关云横也停了下来,仔细打量四周山峦形成的黑影。

    几分钟过后,当他的眉毛皱成一个疙瘩,黑影变成无数的细线,疯狂地跳动着。连天空中的月亮都像水纹一样上下波动起来。

    男人摇摇头,神情痛苦地弯下腰,抚摸着自己的太阳穴,“你对我做了什么?”

    看看。没想到他们之间还能发生信任危机,要是之前的关云横一定问不出这样的问题。

    秦悦承认自己相当不爽,他哼道:“什么都没做!只是提醒你,这地方你可能曾经来过!”

    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

    “……可笑!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关云横冷笑一声,转过脸不看他。但笑着笑着,如同被堵塞的洞口,忽然从外面透出一丝光亮,落在他眼睛上,令他狼狈不堪。

    山峰、水流、月亮,蜿蜒曲折的道路……还有血!

    好多好多,根本擦不干净的血!

    在他明白是为什么之前,已经拖着秦悦发足狂奔!

    会死!他们都会死!就在这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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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噎鸣殿(六)

    “喂。”秦悦被拽得一个踉跄。由于只是从三魂七魄中短暂抽离出来的识魂, 他像一面被扯开的旗子,在半空中短暂地飘了一下,很快重新落回地面。

    周遭的景物嬗变, 仿佛一块已经失控的活字印刷版面。山不再是当初那座山, 月也不是最初那轮月。

    “就在前面!”跑了一段路,关云横指着前方,沙哑的声音说道。

    他在某个点停住了,然后拉着秦悦缓缓朝前走。

    此时, 其实连他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位“没见过”青年产生一种诡异的依赖感。但他需要有人跟他站在一起,也必须有人跟他在一起。

    昏暗的山道上,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孤零零停在那里。车头的部分因为与护栏相撞已经严重变形, 可以合理推测当时的情况一定很凶险。

    “那天夜里是……我爸爸开的车, 他大学时就考了驾照, 已经有十余年驾龄。而且他的性格与我不同, 相当沉稳从不急躁。”

    关云横控制不了自己的嘴。他现在急需一个出口, 而青年是他唯一的听众。

    秦悦点点头, 鼓励地望着他,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用怎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对方。可这一点, 关云横注意到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有有这样怜惜的眼神?我们之间是有故事吗?他险些脱口而出,却又感到自己此刻脆弱依赖的情绪十分可笑。

    他很想走得更近些, 想看清楚驾驶座上司机的脸。但他的脚像在原地生了根,动弹不得。什么困住了他?

    恐惧吗?不,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从身体里发出的警告与约束。

    【别去。不要去。忘掉吧。】

    一道男女声混合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他猛地回头看向四周, 除了身边那位叫秦悦的小子, 再没有别人了。

    【危险。死亡。遗忘。安全。别去。】

    静默片刻, 声音又出现了。

    “谁?谁在说话!”他在原地转了一圈, 大声喊道。

    “关云横?”秦悦并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但关云横此时的状态令他有些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