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秦悦说道:“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那个‘镇妖灵器’已经破损。不过……像这样的精怪,放着不管似乎不会有大问题。”

    毕竟本性胆小又怯懦,不会主动去伤害人类。

    相柳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一个花烛童子当然不足为惧,但如果灵器里面还装着别的东西呢?”

    不待秦悦反应,他就“喵”地叫了一声,望向窗外,“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捉妖的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收集癖!无论抓到什么都喜欢集中关到一处。结果,不出事则已,一出问题,统统都是大问题!”

    秦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适应了昏暗室内的眼睛竟觉得外间的光线有些刺目,仿佛有盏巨大的探照灯突然不远不近地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将本应只有黑色轮廓的景物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而,现在依然是夜晚,深蓝的天幕并未褪去。

    他穿过客厅,推开落地窗,“太安静了。”

    这种千万人口级别的大都市,在任何时候,哪怕是全市范围内的大停电也不可能这样安静。

    身后,橘猫依旧自顾自吐槽,“好比你们肖家当年那座北塔吧。一朝倒塌放出十万妖魔,在九州大陆流窜。可怜当时那些门生还得倾巢而出,把它们又抓回来。这叫什么?折腾!嗯?你刚说什么来着?”

    秦悦深吸一口气,重复道:“我说……你们不觉得现在外面安静得过分了吗?”

    “嘿!你这么一说,是挺奇怪。”橘猫转动耳朵,抽动鼻子捕捉空气里的任何异常波动。

    他伸出舌尖,略显兴奋地说道:“小心,有东西过来了。”

    秦悦点点头,捉住迦叶剑柄,站在窗边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一只肉山样的怪物爬进了露台。锯牙钩爪,青面獠牙,乍看之下十分凶恶。它流着口水,哼哼唧唧的低头嗅闻着地面,像森林里捕猎的兽类。

    “罗刹。”嗜生肉,但智力不出众的一种鬼怪,并不难对付。

    他悄然举剑,计算着发起攻击的最佳距离。

    “悦悦,你快看呐!”突然,身旁的女孩魂魄压低声音嚷嚷道:“那根线!那根线又活过来了!”

    秦悦不由地侧目。

    与此同时,罗刹鬼听到了里面的异动,低吼一声埋头冲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订阅。

    第273章 百鬼(三)

    露台因为罗刹的出现明显紧凑逼仄起来。

    面对疾速冲刺而来的敌人, 秦悦只是抬起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剑柄,并未立刻闪避。

    在靠近他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罗刹却忽然停了下来, 像是在审视盘算着应该从哪处下口。它的喉咙里发出狼一般的低狺, 粘腻的唾液随之从其蜿蜒崎岖的嘴唇里流出来,不一会儿就在地面聚集出一汪反光的水泽,空气里开始飘洒一股奇异的恶臭。

    “恶。真恶心呐。”女孩躲在赤轮背后,小声嘟囔。

    与此同时, 秦悦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剑尖指向地面的方向。

    “不打吗?难道要以气势取胜?”女孩转向赤轮,螭龙哼哼了一声, 嘴里喷出几点零星的火星子, 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是‘不知道’?”

    余音未落, 秦悦忽然动了起来。

    青年仿佛一只腾空而起, 矫健扑向对手的豹子, 舒展着四肢, 轻盈地落到罗刹的身后。

    一线寒芒斩过, 鬼怪的躯体甚至还笨拙地卡在转身的动作里, 头颅已经滚到了露台的另一侧。汩汩的黑色血浆从切口处涌出来。

    眨眼间,血浆升腾起来, 逐渐凝成一颗颗珍珠般的微粒。这些微粒在半空中飘浮了一会儿,纷纷砸落到地面, 变成一团团蘑菇状的黑色雾气。

    雾气若有生命般, 扩展到罗刹尸/体附近, 渐渐地将其包裹吞噬。

    当下一阵风拂过时, 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等秦悦想做出反应时, 露台的地砖已经干净得像刚被大扫除过一样。

    解决掉这个麻烦,秦悦回到屋内。

    窗边的小几上,除了从关家拿回来的博山炉与相框外,最近多放了一只玻璃罩。

    只是玻璃罩并不是普通的玻璃制品,而是秦悦以灵力编制成的小结界,里面放的也不是什么有纪念意义的精巧装饰品,而是封存着那根他从主题乐园带回来的,不知什么人以妖力所凝结出来的金线。

    尽管小丑已经消失,但秦悦对那天发生的事情一直心存疑虑,因此金线也被完好无损的留了下来。

    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这根金线仿佛死去了一般。它丧失了全部的活力与光泽,似一根无用的生铁丝盘踞在玻璃罩当中,任凭秦悦如何试探都没有回应。

    可在这个诡异的停电夜晚,它却突然“活了”。金线沿着玻璃罩的内壁,向上不断舞动攀爬,明显是在寻找出路。

    “这是在干什么?”女孩隔着结界,用手指逗弄着不住扭动的线条,咯咯笑了起来,“还挺好玩儿的。”

    好玩?秦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眯眼望向窗外。

    天边传来阵阵闷雷声,一道闪电像是把横插到地面的利刃,连接着天与地,映得远处的建筑物变成了银白色。

    风裹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砸在窗户上,砰砰作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

    秦悦的心脏猛的一缩,快速地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腔当中逃出来。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与心慌。

    “小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朱冥忧虑地喊道。

    “没事。”掌心弥漫着冰凉的湿意,他深吸了口气,重复道:“我没事。”

    他压下鼓噪的心跳,摸出手机给关云横打电话,对面依旧是关机状态。

    这糟糕的地面状况与天气,是不是还没落地?

    不过现在这种奇奇怪怪的情况,关云横不在是好事!

    这么一想,秦悦僵硬的肩膀顿时松弛了一大半。

    “我出去看看。”他把装有金线的玻璃罩交给朱冥。既然金线在活动,那么金线的主人一定在附近。

    他扭头对女孩说道:“外面情况不明,你和赤轮、相柳暂时留在公寓里。”

    “啊?”女孩失望地撅着嘴,想要反驳时,有人已经抢先一步,“凭什么啊?既然外面这么有趣,为什么我不能跟着你去凑凑热闹?还是我看起来长得像保姆?!”

    橘猫翻着白眼,焦躁地甩动尾巴,浑身每一根毛发都写满拒绝。

    “为什么不是迦叶或者朱冥留下来?别忘了!蛇蜕之后,老子现在又是一条能打的相柳氏了!”

    秦悦试图和他讲道理,“眼下的情况,我加上朱冥、迦叶足够了。”

    “你认为?哈!哈!”橘猫的尾巴甩成了螺旋桨,打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重响,仿佛要将地板砖砸碎,“终归还是太年轻,所以才会如此大言不惭!这座城明显已经被鬼气笼罩,哪怕是肖简座下那几个厉害的浮丘门生都不敢说十拿九稳。你——就凭你——别逗了!”橘猫拉长声音,面上鄙夷毫不遮掩地显露出来。

    浮丘门生……每当他稍微自我感觉良好一点,似乎就会受打击呢。

    “他说得没错。”

    “的确如此!”

    偏偏,十分难得的,迦叶与朱冥还跟着附和。妖兽和灵器这两个水火不容的团体,在他“很菜”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秦悦:“……”

    就连一向很少发表意见的荼蓝也咬着他的裤脚,劝他乖乖听话。

    孤立无援的秦悦一秒滑跪:“我明白了。那就一起吧。”

    百鬼夜行这样的事,他的确只在书本上见识过。

    *** *** ***

    因为停电失去照明的城市某处,正发生奇异的一幕。

    带着剑和箫的青年慢吞吞地朝前走着。他步伐从容,却又不失谨慎。走动时,会时不时抬起头观察周遭的环境,评估可能存在的风险。

    “喂——你倒是走快一点啊。你以为现在是饭后消食时间嘛!”橘猫一马当先,跑在前面,每隔两三分钟就会扭头催促。

    橘猫身旁跟着一条不断东张西望,兴奋得喷出点点火星的红色螭龙,再后面是个悬空漂浮的年轻女孩魂魄。

    她的表情与赤轮的类似,边走边冒出一系列问题。

    “那是什么?”她指着路灯上停歇的奇异鸟类问道。

    “那是姑恶,水鸟而已。”

    “那个呢?看起来像是干尸一样!”

    “那是占卜骷髅。寻七八岁的小男孩慢慢饿死,再把关节经络用钉子固定,拘留魂魄,是某些术士养来占卜凶吉用的。”

    “这也太邪恶了吧!欸,那……那个呢?”

    “炼形鬼,专门收集人的身体,为自己炼化身体的鬼怪。”

    “哦,长见识了。站在墙根那边的女人呢?”

    “欸,你哪儿来这么多问题!那是绿娘!放心,人家不是冲着你来的!”

    这样一问一答之间,气氛轻松自然,令秦悦不禁生出自己是在春游的错觉。

    当然,这一切只是错觉!

    路上没有行人,原先行驶的车辆无论大小、种类就像被无形的线串起来的粽子,安静停在道路中央。驾驶舱里的人们趴在方向盘上,昏睡不醒。就像他先前在物业值班室里看到的工作人员那样。

    诺大的城市,仿佛他是唯一“活”着的人!

    秦悦望向朱冥手中的玻璃罩,里面的金线依旧在不停歇地扭动着,似乎正努力感应着主人的气息。

    一只满头珠翠的美人首从天而降,妄图偷袭,但还没近身就被橘猫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相柳打了个嗝,餍足地舔舔嘴,昂着脑袋继续向前走。

    秦悦裤包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一定是关云横的来电,于是连忙接起来。

    “喂?关……”

    “喂,小悦!太好了!你那边是不是也停电了?”曹卓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有微微的喘息声,但又似乎因为能接通电话感到十分欣喜。

    秦悦直觉不对,“您那里有问题?”

    “咳,虽然我看不太清楚,但我想应该是遇到了一些麻烦。你要是能过来一趟最好。我现在在家里。”

    “我明白了。”秦悦快速收了线,“走!”

    相柳:“不找这根妖力的主人了?”

    “嗯,曹叔那里有危险。”在这样的夜晚,能睡着反而是件好事。像曹卓这样既有一丝稀薄修真家族血脉,又不具有任何抵抗能力的人,无疑是作为猎物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