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商家敲定好运送目的地后,沈衮手掌一翻,一张符纸贴在了电视上,转眼没了踪影。要是没有这张符文,天博的地址写的再清楚,送货员也找不到博物馆的大门口。

    再添置了些其他七七八八小小不言的东西,一一委托店家送货到家后,沈衮突然说道:“我们也该买辆车了。”

    “我们,可有钱”

    又是这个致命又实际的问题。

    买车比不上添置这些东西,顶多几百几千,那是动辄少说几十万的数额。

    “……”

    沈衮默默掏出手机,解锁后一顿操作,快速查阅计算存款余额,然后抬头,目光深沉地说:“没有。”

    他的神情严肃语气冷静,说完还自我肯定地点了下头。

    这样的沈衮看着镇定自若,没什么不对。可夏札和他相处了三个月,一眼便看出他在跟自己生闷气。

    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说:“没钱可以挣,只要努力工作,什么都会有的。”

    沈衮:“没错。”

    他这么强大的天师,世上目之所及鲜有敌手。不过是钱而已,多捉几只厉鬼、多卖几张符咒,积极开发客户捆绑销售,总是会有的。

    .

    钱之一字,说赚就赚。

    当天,把买的那些东西都规整好后,沈衮就琢磨起了赚钱计划。

    往常赚钱他都是随缘,若是碰上有难缠诡事,委托方又是个有钱有权的,则能轻松开张吃三年。尽管三年的份,也常常不够他维持一时的收支平衡。

    沈衮没有记账的习惯,但是几项大的收入和支出还是记着的。

    他花了些时间,把从自己正式接手天师博物馆四年以来,有印象的大项收支捋了一遍,写下来,递给夏札看。

    夏札接过这简陋的账本,翻了翻,放下叹息道:“你原来是真有钱的。”

    昨天在商场,他还以为是沈衮为了劝自己收下手机,才说自己不缺钱。

    如今看来,他是真的不缺。

    只说今年年初,帮他省某城一张姓老板的除了一次厄运,卖出几张平安符和好运符,便入账六位数。去年,为一贵人除了身上附身的低级精怪,后续为他炼丹几炉,治疗固本,入账七位数。前年,卖出一鼎低阶镇宅钟,又是八位数……

    这样的大收入,仔细一数,四年来竟有十余次。

    其他售丹卖符的价格,单价也都是数万起。偶尔也有像李伊那样的情况,会收取灵力、法器,不收钱财,与人消灾。

    但与此同时,消费也是巨大的。先不说如今已是末法,能炼制丹药、法宝的材料如何昂贵,且难以购买,就说天使博物馆在这个地段的房租水电费,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夏札叹:“生活艰难。”

    怪道先人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诚不欺我。

    沈衮:“是时候主动赚钱了。”

    只说他自己,也曾经为了凑够修补靖城封印的材料,东奔西走几个月,来不及接新的委托,天天泡面度日。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一个合格的老板了,他有员工要养活的。

    夏札这么认真勤恳懵懂可爱,热爱工作坚守岗位……怎么能让他也吃泡面呢?

    必须要啃有灵气的玉石才是。

    第20章 廿

    回到家里,电视已经送到,沈衮挥退了配送人员,撸起袖子,亲自进行了安装。

    不过是将老式电视机替换为了液晶电视,房间里的时代就好像变换了十几年。

    一向懒得考虑这些身外之物的沈衮,看到夏札亮晶晶的小眼神,瞬间燃起了要跟上科技脚步的决心。

    归置好采购的东西,两人分头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上那些大师,竟都活得如此有滋有味。”

    夏札目不斜视地看着新买的液晶电视,上面正在播放的频道,是关于冮城某位著名气功大师的访谈。

    受人追捧、光鲜亮丽、身家丰厚,一点都不像倾向于归隐的佛者或道士。

    “炒作。”

    沈衮不屑道。

    “网络拓人眼界,见的多了,听得多了,对于神乎其神的事也就有了更多的理解。怀疑论者增多,这样有一点点本事,就沽名钓誉的人也越来越多。”

    可偏偏有人信。

    须知,自古以来,华夏有能之士,都更加信奉“天机不可泄露”、“大隐隐于世”,真正的能人大多是不出世的。

    夏札点头。

    “当然,也有像我这样的强者,生活在市井中,为人们排忧解难,顺便赚些小钱。”

    人是要生活的,天师也是人,生活成本较寻常人更高。

    夏札笑笑:“老板最强。”

    “不愧是天师博物馆的员工,眼光和我一样好。”沈衮道,“今天,我就传授给你,做我们这一行当的第一准则。”

    “愿闻其详。”

    “无论帮谁算命除灵,无论对方贫贱富贵,立场善恶是非,面对的哪怕是你于心不忍的人,都要跟他收取报酬。”

    说着,他又强调:“不论多少,哪怕只是一分钱,一块面包,一捧清水。”

    夏札疑惑:“为何?”

    “抵消因果。”沈衮解释,“术法没落,三界失联之前,道士术师是极少掺和世人事端的。每掺和一件事,身上就会沾染一点因果,对于修行不利,对于所助的人也是不利。”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无论是对天师还是对委托人,都是好事。

    听了沈衮的解释,夏札若有所思:“天师给与帮助,他们用自己所有之物换取帮助,这是天地间的平衡之道?”

    他们可以干涉,却只能干涉鬼怪,与凡人之间因果往来分得清楚,才能更好地生存于世。可是算命除灵这些行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干涉,为了抹除这种影响,有些界限需要泾渭分明。

    沈衮点头:“没错。”

    “跟着我学,保你走遍华夏,天不怕地不怕。”

    闻言,夏札抱拳打趣说:“老板谆谆教诲,没齿难忘。”

    沈衮坐在沙发上,抱臂后仰,不自在道:“倒也不用你没齿难忘,好好跟着我混就行。我主要是为了天博的未来考虑。”

    夏札和沈衮朝夕相处有些时日,对彼此有些了解。

    沈衮虽然总是不服不悦的样子,几块钱车费都要纠结,却心思极正,降妖除魔的时候,往往心无杂念。虽然看着总是脾气不好,但其实该帮的忙,一点未忘。

    就像他看似嫌弃老赵,却一边说着鄙视的话,一边帮到了底。

    在夏札看来,属于看着难以相处的至诚之人。

    想到这里,夏札夸赞说:“老板实属面冷心热。”

    “你这是在夸我?贿……”

    ……贿赂奉承我可是没有半点用的。

    沈衮话还没说完,就听夏札言语真诚道:“自然是,老板是个好人。”

    收容他,引导他,帮助他,让他一步步适应这个世界。哪怕一开始是打着招收员工的想法,两人还就劳务合同产生过辩论,可从沈衮容纳他进入天师博物馆那刻起,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在混沌中醒来,在千年后迷惘,也终于有了暂时扎根的地方,被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所接受。

    这时,夏札还不知道“发好人卡”是什么意思。

    沈衮被夸的不太习惯:“本来就是。”

    潜台词是“还用你说”,可“本来就是”四个字刚说完,他的腿就已经情不自禁抖了起来。

    这是十分高兴了。

    夏札心想。

    两人闲聊了片刻,话题又拉回了天师博物馆的收支问题。

    “刚刚你提到了,天博的租金及水电费的问题,是吗?”

    “嗯。”

    夏札翻到这几项支出的数额:“靖城的房价物价真高。”

    “这地方是商水商电。”

    夏札知道什么是商水商电,因此突然笑出了:“这种市井之气的聊天内容,不适合你。”

    沈衮看他:“也不适合你。”

    两个人一个是挺拔俊毅,孤高不驯的强大天师;一个是飘逸出尘,风姿绰约的千年僵尸。

    此刻却围着账本,讨论商水商电太贵的话题。

    “而且,天师博物馆的位置并不是一成不变。”沈衮说道。

    “何解?”夏札疑惑,“如果要搬,又要搬去哪里?”

    “不知道。”沈衮摇头,“‘该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师父说。”

    夏札:“师父?”

    沈衮:“对。”

    “是一位救了我,把我养大并教导我术法的道长。活了一百五十三岁,四年前终于熬不住,过世了。”

    “抱歉。”

    夏札深感歉意。

    “没事,顺命而为罢了。人固有一死,或老死,或猝死,这是自然循环,谁也逃不掉。修道使他身体健壮,寿命延长,可一百五十三载过去,已经够时候了。妄图扭转其中规律的,多是走了歪路,是要遭受反噬的。”

    “人固有一死,或老死,或猝死……”夏札被这话逗笑,“此话说的,见解颇深。”

    沈衮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当然。”

    矜持又冷漠。

    夏札却觉得他满脸写着——不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