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麒的古怪脾性是有原因的,彦昭叹了口气。

    整个车程中,前面的司机一言未发,从彦昭的角度能看到他冷漠的一点侧脸,还有苍老而惨白的皮肤,不知道是不是人种的问题,这种发青的白皮肤在彦昭眼中总有些怪异。

    直到抵达目的地,那人才终于开口,那声音犹如枯枝被碾压:“目的地到了,先生。”

    彦昭跟车里的人再次道谢过后,走入公寓,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彦昭已经倍感疲惫,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公寓中用昨晚剩下的番茄肉酱给自己拌一盘意面,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然而,就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忽然对上司麒表情阴沉的一张脸。

    “司…… 司麒?” 彦昭困惑道,“你不是说跟兄弟会的人出去了吗?”

    “是的,我们出去了。”司麒咬牙切齿,今晚的聚会是刘子铎借 “去晦气” 的名义组织的,本来就推脱不易,他原本已经开车到半道上,忽然想起彦昭从警署回家好像不太方便,又惦念这傻小子会不会被几个警察给吓到,故而又折返回了公寓,准备联系他。

    彦昭的手机打不通,司麒反复听着机械女声说了好几遍 “电话已关机”,耐心尽失,正等着彦昭回来同他算账,谁知却站在窗口前见彦昭从一辆黑色豪车中下来。

    他是什么时候招惹上别人的!

    司麒只觉自己的威严受到挑战,怒火中烧,想也没想,扬起手来扯过彦昭的衣裳,拖他进到客厅,又将人甩在地面上。

    大门在彦昭面前 “嘭” 的一声合上,彦昭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为什么不开机?” 司麒就像是被激怒的野兽,骑在彦昭的身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没有,没有不开机。” 彦昭挣扎着将口袋里的手机摸出来,“司麒,你先从我身上下来,好不好?你这样我没办法看……”

    司麒没等他说完,一把将手机从彦昭手中抓过,反复按了按开机键——没电了,司麒冷笑一声,将手机扔在地面上。

    “送你回来的人是谁?”

    “是,是一位叫劳伦廷的公爵。” 彦昭被他掐住了脖子,呼吸困难,胸膛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他仰视着司麒,目光中带着恳求,“他和警长谈事情,刚好看到我,所以顺路送我回来。”

    司麒阴阳怪气 “哦” 了一声,感叹道:“那他还真是好心肠!一位公爵居然拉得下脸面送一个普通留学生回家,这简直是会登上明天报纸的程度!”

    “司麒!” 彦昭粗重地喘着气,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种奇怪的冲动,好像他一伸手就能将身上的人掀翻一样,当然,这种冲动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就被彦昭压了下去,彦昭整张脸涨得通红,哀求道,“不行,我要喘不上气了。”

    司麒听见他嘶哑的声音,这才找回一些理智,他将手从彦昭的脖子上撤下来,彦昭趴在地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的喉管被掐得生疼,这会咳嗽个不停。

    等到两个人总算平静些许,彦昭这才红着眼睛跟司麒认错:“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再上别人的车。” 他这样说着,却莫名觉得有些委屈起来,倘若不是司麒抛下他一个人先走,他也不必要麻烦劳伦廷。

    但是,彦昭已经习惯性将这些委屈悉数咽下,他想起曾经的一些经历,僵硬着爬到司麒面前,抱在了他的身上,再次道歉:“对不起,不会再有下回了。”

    司麒僵硬着的身体明显在他贴过去的时候软下来,他的火气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司麒趁机搂住彦昭的腰,贴到他的嘴唇上狠狠吻住,直到将怀里的人欺负得又快要喘不上气,这才停下来。

    “记住你说的话。” 司麒将人从自己怀抱中推开,他冷笑着抓起大衣往外走去,“惩罚是今晚的晚餐,要是等我回来发现家里的冰箱被动过,你就再也不用在我眼前晃了。” 他向来知道什么惩罚最能教训这个不听话小怪物。

    彦昭眼睁睁看着司麒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还没能回过神来,他目光呆滞,缓缓扭过头去看向冰箱的方向,咽了咽口水,又强迫自己将目光转移开来。

    一整晚,司麒没有回来。

    彦昭坐在房间里一边忍耐着饥饿感,一边等到凌晨三点,他觉得自己的体温在反常地升高,又急速下降,那种坐过山车般的虚幻感让彦昭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饿出病来,终于,在一片昏沉中,他昏睡过去。

    第9章 9

    天光乍亮,彦昭被自己的生物钟唤醒,他坐在床上感到一阵头重脚轻,饥饿感并没有因为一晚上的睡眠而消失,相反,愈演愈烈。

    彦昭觉得喉咙干涩,胃里也很空虚,努力撑着身子来到楼下找水喝,司麒没有限制过他喝水,彦昭喝了一杯又一杯,冰凉的清水落入胃袋中,让他觉得总算好一些了。

    房间是空荡的,司麒一夜未归,到清晨还是没有回来。

    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很常见,尤其是当两个人还在国内的时候,司家作为社会地位颇高的家族,对于唯一的一个继承人还是管教严格,门禁和报备一样不少,因此,即便司麒被宠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最后也没有彻底长成一个纨绔子弟。

    只是,彦昭凭借第六感,总觉得出国之后,脱离了家庭管控后的司麒,在某些方面开始有了变化…… 他还没能琢磨出来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变化。

    彦昭自顾不暇,疲于思考这样的问题,在简单喝过两杯水之后,就出门去拦出租了。

    雷纳尔市的常住居民并不算多,非要说的话,相比起一座城市,它更像是一个小镇,彦昭等了很久,这才拦到车,而直到司机忍不住提醒他,他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匆忙,竟然没有穿棉服,身上只空荡荡挂着一件毛线衣。

    “你不觉得冷吗?” 司机问他,顺手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彦昭愣怔地盯着自己的衣服,也在心里盘问同样的问题,是啊,为什么他出来这么久,竟然没有觉得冷呢?难不成真是被饿出了什么毛病。

    车载电台照例播报每日的晨间新闻,相比起昨天骇人听闻的事件,今天的晨间新闻就变得相当朴素而正常,调侃了两句今年冬天的寒冷天气,女主播用温和的嗓音提醒道:“介于今年天气异常,为防止冻伤和突发气象灾害,本市气象局再次提醒各位市民尽量不要前往山区,夜晚早些回家,祝大家度过一个平安快乐的冬天。”

    平安快乐。

    彦昭抓着自己的书包下了车,他叹了口气,决定无论如何要去便利店买一点吃的填饱肚子——司家在钱财上没怎么苛待过他,又或者说,哪怕是从司麒手指缝里流出一点钱,对于普通学生来说,也是一笔非常大的消费。

    等待填饱肚子之后,彦昭总算感觉浑身上下舒服许多,对气温的敏感也回来了,他跺了跺脚,快步走到教室里,以免在外头被冻得浑身发抖。

    杰西已经坐在原先的位置上,对着彦昭招了招手:“嗨,早上好。”

    “早上好,杰西。” 彦昭将书包放下,搓了搓自己冻红的手掌。

    杰西皱着眉头,担心地看向他:“昭,你还好吗?怎么只穿了这么少的衣服?”

    彦昭尴尬地摇了摇头,他没准备跟杰西说自己和司麒那一摊子事情。

    杰西充满责怪地 “哦” 了一声,然后将自己的围巾挂到了彦昭的脖子上,她是真的担心彦昭,因为从上个学期的日常交往中来看,彦昭好像有个对他不怎么好的男朋友,明明吃穿用度什么都不缺,彦昭却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杰西旁侧敲击,总觉得他那位男朋友在虐待他。

    正当两个人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前桌的男同学却风风火火跑了进来,他将书包甩到桌面上,立刻转过身来,脸上闪烁着兴奋的神色,开口道:“嘿,你们猜我知道了什么?”

    “什么?” 彦昭和杰西的注意力被转移过去。

    “就是之前野兽袭击人的事件,我昨天向我爸爸打听了一下情况,他说那个人应该是咱们学校一个韩裔学生,死得很蹊跷。” 他说,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会,这才又神秘兮兮道,“他的身上一共有两处损伤。”

    “两处?” 彦昭脑海中不禁回想起那位公爵先生说的话,“不是一处咬痕吗?”

    “诶?你怎么知道的!” 前桌的男同学激动起来。

    “我……” 彦昭自然不可能将实话说给他听,只能红着脸挠了挠头。

    不过,杰西很快给他接上了话:“对哦,我听说昨天警署的人来到学校了,召集了亚裔兄弟会的一些人去询问。” 她狐疑地看着彦昭,“可是,昭,你难道参加了那什么兄弟会吗?”

    “不,没有。” 彦昭摇了摇头,“是我同居的室友参与了。”

    前排的男生皱起了眉头:“你跟他们的人来往?”

    “也不算来往…… 怎么了,那学生身上另一处损伤是什么?”

    “是针孔。” 那男生面上露出一抹厌恶的神色,“在他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蹼间隙,应该是滥用了某些药物,这个位置不容易被发现,所以很多大学中的药物成瘾者都会选择这里进行注射。”

    杰西反应很快:“你的意思是,他因为滥用了药物,所以才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里去,最后被野兽袭击的吗?”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那男生笃定地点了点头。

    彦昭沉默着没有吭声,他回想起那天在楼上会客厅,好像确实看到那人表现得不太正常,也许他应该将这个情况告诉公爵先生才是,毕竟他是雷纳尔市的议员,大学生群体中出现药物滥用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过,那位公爵先生神通广大,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彦昭叹了口气,忍不住想,那位公爵先生帮助了自己两次,他却完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地方,这样看来,他还真是毫无用处。

    关于野兽袭击人的事情暂时告于段落,就像是前排那位男生所说,警方后来也将药物滥用归结为此案发生的原因,而袭击人的野兽被定为山区的某种蛇类。

    “权杖一,新生。” 洛琳翻开自己面前的第一张塔罗牌。

    神秘学活动小组占用的教室被拉上了窗帘,桌面上有三个蜡烛在安静地燃烧,旁边还有一块香薰,区别于市面上最受欢迎的那种花香味,这香薰是一种沉静的木质香。

    彦昭坐在她的对面,一双圆眼睛眨巴眨巴看向桌面上的卡牌,一只充满力量的手从云端中伸出,握着一根缠绕藤蔓的权杖。他其实对塔罗牌这种东西兴趣不大,仅仅停留在听说过的程度,但最终为了学分,他和杰西还是妥协了,加入了这个事情比较少的神秘学小组。

    “你要专注,昭,塔罗只会给心无旁骛的人指引方向。” 洛琳开口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绷着一张脸看向彦昭。

    “对不起。” 彦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洛琳没在意他的道歉,接着将注意力放回到卡牌上:“第二张,宝剑十。” 她皱起了眉头,神色有些不安。

    彦昭看向那牌面,只见一个男人倒在地面上,身上从头部到生殖器一共插着十把宝剑,这十把宝剑犹如钉子,将他钉死在地面上,看上去像是在遭受什么酷刑。

    “这……”

    彦昭刚一出声就被洛琳打断,她比划了一个手势,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随后凝神静气翻开了最后一张卡牌…… 恶魔。

    在洛琳旁边站着的小组成员倒吸一口凉气,那女孩抬头看向彦昭,目光中带着同情:“看来这位新成员的运势好像不太好。” 她说。

    “那是什么意思?” 彦昭发问。

    “宝剑十,逆位,也许还有救。” 洛琳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随后将教室的灯打开,重新恢复正常,她一双眼睛盯在彦昭身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审视,“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息,只不过之前见你的时候,这种气息还没有那么明显,但是今天再看,这种气息已经强烈到我没办法忽视的程度。”

    “什么气息?” 杰西坐在旁边,咬着嘴里的甘草糖,“不要说得这么神秘,也许你可以考虑正常一点说话。”

    洛琳瞪了她一眼,杰西耸了耸肩。

    洛琳还是没有回答杰西的问题,她将窗帘拉开,目光深沉看向窗外的夕阳,从雷纳尔大学高层的教学楼往外看去,能够看见雷纳尔市远郊的山林,层层叠叠,在傍晚别有一番韵味。

    “我能感觉到这里变得不太安全。” 洛琳说,她转过身来,重新将视线落到彦昭身上,“也许你也是这不稳定因素的一环。”

    彦昭被她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发懵,以至于在结束小组活动之后,他的兴致仍旧不高,杰西走在他的旁边,抱怨道:“早知道就不该来这个什么神秘学小组,依我看就是一群智力还没发育健全的初中生,每天沉浸在什么鬼神里不可自拔,还把它当成真的了!”

    彦昭摇了摇头,勉强扬起一抹笑容:“没关系,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些的。” 从小到大,他被叫怪物的次数都不在少数,更不在乎再多这一次,总归他跟普通人还是有一些不同。

    彦昭是真的这样想的,毕竟他对塔罗牌、占卜一类的东西只是尊重,并没有多相信它的结果,而洛琳所谓 “气息” 也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看上去只想是某种第六感。

    然而,就在洛琳说过这句话的第二天,雷纳尔市的晨间新闻再次火爆了——根据女主播的报道,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雷纳尔市再次发生了野兽袭击人的事件,这回,事件的主人公是一位妓女,事发地点是在贫民窟。

    当然,贫民窟只是一个俗称,它原本的名字是 “河畔区”,与彦昭所住的山毛榉路公寓区相隔一条河,在那里聚集了雷纳尔市许多原住民和穷人,也是红灯区的所在地。

    第10章 10

    夜幕低垂,群星高挂,雷纳尔市再次迎来一个冬夜,往常的红灯区,这会正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但今天却显得尤为冷清。

    就在今天早上,这片廉价公寓的房东在公寓后方的废弃工地发现了一具女尸,玛丽,他的租客之一,随后他便报了警,不久之后,警方赶到现场并疏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警方处理迅速,像是早有预案,封闭现场、带走女尸并安抚周围群众的情绪,叫他们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对今早发生的事件过多评论。

    然而,贫民窟是不存在秘密的地方,仅仅是一上午的时间,红灯区的女尸事件就已经沸沸扬扬传遍了整个雷纳尔市,在传言中,女尸的侧颈处有咬伤的痕迹,除了衣衫不整之外,没有再多留下什么损伤。

    正在市井小巷里为这件事议论纷纷的时候,几位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出现在这里的街道上。河畔区是雷纳尔市最早的城区,历经几十年的发展,老城区如今已经变成了穷人、流民和灰色生意的聚集地,房屋年久失修,不乏私自改动的违章建筑,这让本来就狭窄的街道变得更加拥挤不堪,下水系统早就失去了作用,污水蔓延于地面上,散发出一种带着酸味的腐臭。

    原本贫民窟的人口密度就很大,今天有了警方 “凑热闹”,街上的人变得更多,没有人注意到那几个与这条街道格格不入的人。

    劳伦廷沉默地向案发现场走去,昂贵的小牛皮鞋踩在肮脏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他仍不为所动。

    他的身侧跟着一位黑发男人,始终保持着落后一步的距离。

    在那男人跟警长交流过几句之后,劳伦廷穿过警戒线,进入到女尸被发现的工地。这里已经被收拾过,现在地上只剩下石头和杂草,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信息…… 当然,这只是对于人类来说。

    吉尔伯特站在原地,脱下斗篷,闭上眼睛做出了嗅闻的动作,几秒钟过后,他将斗篷重新戴上,恭敬道:“殿下,是新生的气息。”

    劳伦廷站在那里犹如一尊雕塑,他在思虑过后,终于没忍住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才过了多久,又有不安分的耗子从下水道里冒头了。”

    亲王的愤怒是对周围人的威压,吉尔伯特没忍住向后退了一步,他恭敬地垂着头,浑身打了个寒颤,却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殿下,我听艾琳娜说,最近雷纳尔市新来了一个东方吸血鬼,年龄刚好在成年分化的阶段,他与这件事会不会有所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