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外院是专门修建出来的俱乐部,常有游客来往,而里院则属于私人区域,并不对外开放。外人只听说红月庄园占地面积极为广大,从红月亮湾到南部山区,几乎都被涵盖在内,但稍微往山上的地区鲜少有人见过,一来不方便,二来关于那里有一些不太好的当地传说。

    当然,这些传说仅限于在山下农庄老一辈的农夫之间流传,并没能真正传入这些二代们的耳朵里。

    他们只是因为喝了酒、尽了兴的缘故,故而不愿意再经历一番行车劳顿,于是,在座最没话语权的几位自动站出去决定跟吉尔伯特离开,彦昭也在其列。

    彦昭一路上隐隐有些担心司麒的状态,思绪不宁,他总觉得司麒最近态度变化很大——他莫名其妙多了许多聚会,而且每次聚会都回来得很晚,像今天一样喝酒喝成这个模样更是头一回见,倘若他们还在国内,司家是断然不会允许自己颇受期待的继承人在外烂醉如泥。

    直到汽车停稳在一栋小楼前面,彦昭才恍然惊觉整个车厢内竟然只剩下自己同这位吉尔伯特先生两个人。

    “剩下的人呢?” 他问,双手放在膝头紧张地握起来。

    吉尔伯特仍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疏远而礼貌地回话:“刚才路过另一栋楼,已经将他们先行放下,如今只剩下您一个人了,先生。”

    彦昭还从未被人称呼过 “先生”,当即觉得更不自在起来:“那我……”

    “委屈您今晚留宿殿…… 公爵大人的别墅。” 他说着下了车,又绕到后面替彦昭开了门。

    彦昭仔细思虑总觉得事情透着一股古怪,不过,思来想去那位公爵大人年轻且富有,不至于在自己身上谋取什么,况且,那位劳伦廷公爵曾两次替他解围,显然是个善良仁慈的人。

    他跟在吉尔伯特身后下了车,低声道谢。

    面前是一栋红砖别墅,隐蔽于山林之中,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别墅外墙攀附着爬墙虎,如今是冬天,只剩下一些密密麻麻的棕色枝干,往上看,别墅的窗户是复古的拱形结构,而屋檐上隐约还能看见一些野兽模样的墙雕,天色太晚,看不清具体描绘的内容。

    吉尔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手中提过一盏灯,走在前头将彦昭领了进去。

    直到彦昭进入温暖的室内,这才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冒犯:“先生。” 他叫住了吉尔伯特,“我在这里难道不会打扰公爵先生休息吗?”

    “不会。” 吉尔伯特向他颔首,“是公爵大人想见你。”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彦昭消化完其中的内容,就听见旋梯出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循声望去,见那位俊美无比的公爵先生正站在那里,含笑看向他:“真是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就请你来这里做客。”

    “是我打扰了。” 彦昭连忙摆手,他的目光堪堪扫过公爵的衣着,只见那人身上的黑色睡袍系得整齐,长发披在身后,用一根墨绿色的发带束起,转动着左手上一颗蓝宝石戒指,似笑非笑看着他,显然是从安眠中起来。

    彦昭愈发不好意思:“听说您要见我?”

    劳伦廷点了点头,他走到彦昭身边,忽然伸出手摸在他的头发上,低声开口:“这是怎么搞的?”

    彦昭这才想起来,刚才是被那群二代推入水中,衣服和头发全湿了,恐怕自己现在的形象邋遢得不行。

    他涨红了脸,向后退了一步:“对,对不起,公爵先生。”

    劳伦廷的手悬在半空,惊讶道:“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彦昭 “因为因为” 了半天给不出一个答案,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浑身上下湿透了,刚才又在室外被寒风吹了半天,按道理来说应该早就浑身不自在,甚至早就流鼻涕了,可是,要不是劳伦廷说起这件事,他都快要忘了自己刚从水里出来。

    劳伦廷没有等来彦昭的答案也并不在意,他再次叫了吉尔伯特的名字,让他带彦昭去楼上的客房洗澡睡觉。

    “希望你不要着凉。” 劳伦廷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很快那笑意又消失不见了,“睡个好觉吧,我的孩子。” 说罢,他再次转身向楼上走去,留下一道背影。

    彦昭跟着吉尔伯特来到客房,发现那里头干净整洁仿佛是酒店。

    “房间每天都有人来打扫,先生可以放心使用。” 吉尔伯特简短地解释道,“更换的衣物已经为您放进浴室,您自行使用,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拉拽墙壁上的铃铛,这样我会及时赶到。”

    “谢谢。”

    彦昭道过谢之后,吉尔伯特就出去了,他看上去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且很年轻…… 彦昭的印象中,那些贵族们的管家总是一些上了年纪、颇有阅历的老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吉尔伯特年纪轻轻就做到这样的地位。

    彦昭脱下衣服,茫然看着镜中的自己,就在镜子的左侧,墙壁上挂着刚才吉尔伯特所说的铃铛——那东西彦昭只在一些历史电影里见过,是富贵人家用来召唤奴仆所用的铃铛,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更加方便的通讯,以及人与人之间更加平等的关系,让这种摇铃传唤的事情减少了。

    直到今天,彦昭才第一次见到它。

    这真是一座奇怪的别墅,彦昭泡在浴缸中,抬头看见天花板上画着的印象派油画,精神有些恍惚。

    第13章 13

    一个舒服的热水澡,让彦昭不自觉在浴缸里泡了很久,直到他觉得浑身有些发热,头脑也变得昏沉,这才强撑起精神从浴缸里爬出去。

    彦昭跟着司麒,从前也见过不少好别墅,劳伦廷公爵这栋房内的装修虽然不显金碧辉煌,却仍旧看上去价值不菲——这里有大量的古董和古画,从墙壁上贴着的瓷砖到盥洗池的龙头,每一样都有着历史的沉淀感。

    劳伦廷…… 那位公爵大人想必见多识广,品味独特。

    彦昭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将吉尔伯特拿过来的睡衣穿在身上,奶白的睡袍,柔软的丝绸布料垂至小腿肚,袖口处和衣摆处的设计都很像是欧洲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荷叶边褶皱,这让彦昭多少感觉到有些不适应。

    他推开门走到外面的门廊里,发现整个别墅已经陷入一片死寂,大灯已经关上了,只剩几盏昏暗的壁灯散发荧荧如烛火般的光。

    离开了温暖的浴室,彦昭的体温并没有下降,它不断地在攀升,烧得人思维混沌,手脚发软。

    彦昭想,这兴许是因为被推入水中着了凉,这才发起烧来,这次烧得不轻,彦昭只觉得嗓子里仿佛在冒烟。

    渴,太渴了,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急需一些液体来补充能量。

    然而,劳伦廷公爵和吉尔伯特先生在今晚已经帮助他很多,现在时间早已超过午夜,想必他们也已经睡下,彦昭不愿意再给他们添麻烦,于是,他扶着墙壁,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点一点向楼下挪去,想要给自己找杯水喝。

    彦昭的动作很轻,他来到楼下,发现自己在黑暗中的视野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好一些,即便房间没有开灯,他仍旧看见放在那里的一只精致白瓷茶壶,除此之外,旁边还整齐码放着小杯子,看上去很干净。

    若叫是平时,彦昭宁愿自己硬生生挨过一晚,也不会去动别人家的东西,但他今天实在渴得难以忍受,鬼使神差便将茶壶中的水倒出,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

    一杯太少,两杯还是不够,彦昭执起茶壶的手反反复复抬了三四次,喉咙的干燥似乎还是没有得到缓解,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饥饿感卷土而来,再次让彦昭陷入了痛苦中。

    他在痛苦中,忽然听见有一阵似人非人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既像是风吹过走廊的声音,又像是女人的哭泣。

    彦昭两道眉头皱起来,他本能追寻着声音走过去。

    面前是一道虚掩着的门,彦昭整个人仿佛身在云端,视野中的景象也变成了重影:那门缝里依稀可以窥见男人宽厚的肩膀,以及趴在他肩头上一个眼神迷离的女人,那女人披散着大波浪的头发,发出痛苦而欢愉的呻、吟,她抓着男人的臂膀用力捶打,却并没能将那雕塑般的男人撼动半分。

    这是……

    彦昭瞪大了眼睛,就连腹腔内的饥饿感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了,他的目光里只能容得下那对男女,这是他活着十八年第一次撞见如此荒谬的活春、宫…… 或许是,他们是在做那种事吗?可为什么那女人的表情看上去越来越痛苦呢?

    正当彦昭出神的时候,蓦地,那背对着他的男人转了头,一双猩红的眼仿佛利刃破开空气划在彦昭脸上,他张开的嘴巴里…… 彦昭来不及思考,在下一秒便昏了过去。

    他并没有摔在地面上,而是被劳伦廷一把捞进怀中。

    没有人能看清他到底是怎样从床边来到门口,而房间那位名叫凯瑟琳的女人却因为没有支撑点 “咚” 的一声倒在地板上。

    若非是起伏的胸膛,她像是死了一样。

    吉尔伯特出现在房间门口,望向周围的情景,垂下头去:“属下失职。” 他伸手想要将彦昭接过来,却被劳伦廷避开了。

    “分化热。” 劳伦廷开口,他的眼珠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蓝色,衣衫平整,仿佛刚才和那女人纠缠在一起的并不是他。劳伦廷将彦昭横抱起来,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抱一只奶猫,他看了看怀中的男孩,见他痛苦拧起的眉毛,向吉尔伯特吩咐道:“给他弄点吃的来。”

    “是。” 吉尔伯特从不会对亲王殿下的命令有任何异议,他看向倒在地毯上的女人,“殿下,那凯瑟琳小姐……”

    “关起来,我现在不想处理她的事。”

    “是。”

    红月庄园仍旧沉浸在浓稠而平和的月色中,关于这幢别墅里的一切都不会被外人知晓,荒诞如戏剧,但这个存在于传说中的种族确实存在,并且已经存活几千年之久,好似是从上帝诞生的一刻起,恶魔也就诞生。

    彦昭并没能昏过去多久,因为他很快就被浑身上下传来的疼痛疼醒,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锤子敲遍他的四肢,每一根筋骨,每一根血管。

    “我的孩子,喝下去。”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彦昭看不清那人的脸,也听不清他说的话,只觉得那声音犹如祷告又如同引诱,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那是什么?” 彦昭意识不清,讷讷发问。

    劳伦廷将手中装着血红色液体的高脚杯凑近他的唇边,语气平淡:“食物。”

    “食物……”

    彦昭启唇的片刻,便有甘甜的液体流入他的喉咙,带着温热流入他的胃中,让他本来疼得几乎痉挛的胃,顿觉舒服起来。

    男孩从被圈在怀里喂着,到坐起身来,主动扒着杯子将里面的液体全部舔入口中,他就像是贪食的小兽,要将人生第一次尝到的美味全然吞入腹中,一滴都不落下。

    劳伦廷放任他从自己的手中抢过杯子,饶有兴趣地看向怀中的男孩,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一点男孩的黑色发旋,卷翘的睫毛,以及沾上血液而变得饱满诱人的红唇…… 没有哪个新生能抵抗本能,这是刻在他们灵魂上的东西。

    即便是再善良、温驯的家兔,也会因为饥饿而露出獠牙。

    多么可怜的兔子,多么可爱的小牙。

    劳伦廷本来不太美妙的心情,几乎是在瞬间就好了起来,也许是他活得太久了,久到看到这样一位漂亮的孩子就觉得自己也跟着年轻了几分,他想,如果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合时宜的话,他真想大笑着站起,拉着面前这孩子跳支舞。

    “还要。” 彦昭不满足于杯子里那点血液,他蹙起眉头,一双圆眼睛看向劳伦廷,就在他那双乌黑的眸子中,隐约浮现出一点暗红色。

    劳伦廷微笑着接过他手中的空杯,下一秒,吉尔伯特已经十分有眼力地端来一杯新的血液。彦昭眼睛一亮,抢过高脚杯一饮而尽,他的脸上已经不自觉露出的笑意,双颊也变得通红,仿佛喝醉酒一般。

    “还要。” 他说。

    劳伦廷将他手中的杯子拿走,扔回到吉尔伯特那里,止住彦昭还想伸手抓杯子的手:“睡前吃太多容易消化不良。”

    床上的男孩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嘀咕道:“一直都吃不饱……”

    “什么?”

    彦昭的声音太小,劳伦廷并没有听清。

    但一顿饱餐为彦昭带来了困意,他就着劳伦廷的胳膊闭起眼睛沉沉睡过去。

    吉尔伯特站在一旁,看着面前的亲王殿下将男孩放到枕头上,又亲自替他掖好被角,将床围几层纱帐拉上,随后走出房间。

    “殿下。” 他在后面关上门,“这个男孩……”

    “你我都早有听闻,东方的吸血鬼从来都比我们更注重血统的传承。” 劳伦廷打断了吉尔伯特的话,“这样一个纯血独自流落在外的可能性是多少?”

    吉尔伯特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这男孩的身世背后另有隐情。”

    劳伦廷不置可否,他只是摇了摇头:“我们与东方大陆联系甚少,背后的事情还要另议,不过,我记得那老头是不是说过,獠牙曾在东方的天空有过一瞬间的征兆,也许…… 我们也应该趁此机会了解清楚。”

    “是。” 伴随吉尔伯特低沉的应声,别墅再次陷入安静之中。

    彦昭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周围仍是漆黑一片,若不是有阳光从床帏的缝隙间溜进来,彦昭差点以为这会仍旧是晚上。

    他掀开床帏一角,靠在松软的大床上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他的记忆好像只停留在下楼喝水那会,然后好像是自己听到了什么动静…… 后面的记忆越发零散模糊,他好像是看到了一个长相妩媚的女人,在劳伦廷公爵的房间里,更多的细节就再没有了,仿佛陷入一种深度麻醉,他对周遭发生的事浑然不觉。

    传来敲门的声音。

    彦昭说了句 “请进”,就见吉尔伯特端着餐盘将食物送了上来。

    从来都只有彦昭伺候别人吃饭的事,哪里被别人这样对待过,彦昭受宠若惊,连忙从床上爬起来道谢:“先生,您不必这样客气,我很快就要走的。”

    “这是公爵先生的吩咐。” 吉尔伯特面无表情,在摆弄好餐盘之后,又给彦昭倒了一杯红色的饮料。

    “这是……?”

    “是草莓汁,庄园上盛产草莓。”

    第14章 14

    红月庄园的领土广阔,北部山脚下有农户散布,南部山区常年无人,曾有传闻山区盛产玫瑰和浆果,都是些精心培育出来的品种,品质好,但在市面上几乎没有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