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昭身侧的男生憋得双颊通红,他结巴道:“可,可是,有些神话传说里的物种在东西方的记载中都有出现,比如欧洲的神话里存在人鱼,而在东方,据我了解存在一种被称为鲛人的生物…… 还有,吸血鬼在东方也能找到对应的生物,名字叫白僵。那些神话传说出现的时候,东西方大陆还没互通,如果这些生物并不存在,那又怎么会在不同的神话中都有出现?”

    底下的学生在听到他这样说之后,笑声小了下来,他们似乎也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将目光投向了教室前方立着的公爵先生。

    劳伦廷颔首,忽然脸上露出笑意,点向彦昭:“旁边这位同学,你对于同桌的提问有什么看法呢?”

    “我……”彦昭毫无防备被点到名字,站起来手脚都无处安放,他求助似的看向劳伦廷,完全忘了眼前的 “困境” 就是讲台上这个男人带来的。

    讲台前的公爵先生鼓励道:“也许你可以向大家分享一下东方那些传说。”

    彦昭点了点头,说实话,这还是他来到雷纳尔大学之后第一次站在全班面前发言。他一直以来都太安静了,安静到班里不少学生都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个长相漂亮的亚裔,此时见他开口,周围小声议论的人便都停了下来,等待他开口。

    “是的,在我的国家确实也有相关的传说,鲛人对应西方的人鱼,吸血僵尸对应西方的吸血鬼,至于刚才劳伦廷…… 劳伦廷先生提到的女巫,在我们那里也有巫术相关的记载,但是具体是真是假并没有结论。” 他说完,垂头站在原地等着劳伦廷让他坐下。

    然而,预想中的声音并没有传来。

    彦昭忍着不安,抬头看向劳伦廷,发现那位金发公爵仍旧在注视着他。

    三秒过去了,也许是五秒,彦昭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劳伦廷慢悠悠开了口:“那么,你认为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吗,我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彦昭总觉得那位公爵先生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好像有了微妙的变化,那双宝石般的蓝色眼珠好似幻化出了一些不同的颜色,然而一眨眼就不见了。

    “你认为存在吗?” 劳伦廷又问了一遍。

    彦昭咽了咽口水,犹豫着答道:“也许,先生…… 我不知道。”

    讲台前的男人总算抬手让他坐下。

    “证明一种东西存在很简单,但证明一种东西不存在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科学的存在虽然使人类社会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是,人类对世界的探索还远没达到边界,对待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也该多一些敬畏之心。” 劳伦廷没有正面回答关于那些未知生物的事,他将话题重新拉回到课堂上,开始说起黑死病时期的历史。

    临下课之前,那位公爵站在讲台上提醒学生近期不要前往山区地带,尽可能避免在夜晚出行。

    彦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仍旧觉得是那样不真实…… 那位高高在上的公爵先生竟然成了他的老师?这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的事情。

    当天晚上,司麒招呼彦昭跟他一起去一个派对,是亚裔兄弟会组织的。

    彦昭不习惯派对那样的场合,他在那里总是无所事事,甚至是会被捉弄的对象,然而,当他对上司麒那双执拗的眼睛,他就知道这次聚会仍旧没办法逃脱——司麒喜欢带他去那些派对,当然,不是作为男伴,只是作为一个跟班,这样方便在他喝醉酒或者输掉游戏的时候有人照顾。

    司麒开的车里还载着他同专业的两个男生,那两个人看上去比他们都大一些,坐在汽车后座抽着烟,漫无边际开着黄色玩笑。

    “今天晚上又有一帮新的小鸡仔来这里,我听说他们可准备了不少好玩的东西。” 其中一个坐在司麒后面的男生,扒着前座的座椅,“当然了,司家少爷肯定不在他们当中,到时候你就到我们这边来,跟我们一起看戏。”

    司麒在前座扯起一个漫不经心地笑容:“行啊,我今天可还是带了人来,你们可得好好表演一下让他看看,省得这小怪物总觉得我对他还不够好,前两天还跟我闹脾气。”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彦昭,再次开口,“让他学车也不学,到最后还得我开,要我说难怪是我家司机的养子,这点天赋都没有。”

    彦昭被他说得脸色发白,放在膝头的手紧了紧。

    后座的男生看到,大笑道:“哟,说两句还乐意听了,小东西,哥哥们今天就带你去长长见识…… 我听说今年申请入会的女学生占比很高,而且各个都盘正条顺,有眼福啊。”

    “呵。” 司麒发出一声冷笑,他趁红灯的时候扭过头来,捏住彦昭的下巴,“让他看女人,他敢吗?”

    “疼。” 彦昭小声求饶,“好好开车吧,我过去只是陪你,哪也不去的。”

    这样的回答取悦了司麒,他松开彦昭,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路面上,而雷纳尔市却在那天晚上忽然下起了大雨,没有任何征兆,更没有任何天气预报。

    不过,外面的天气如何,跟这些富家子弟的关系不大,他们下车的时候就有泊车小弟恭恭敬敬替他们打起雨伞,一直送他们进入俱乐部。

    这是一间地下俱乐部,位于一家酒店的地下两层,结构很复杂,走廊弯曲而狭窄,在黑暗中只有左右两侧墙壁贴着粉色和蓝色的荧光灯管,每个厅间隔很远,放着不同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草混合廉价香水的气味,冲得彦昭有些头晕脑胀。

    他紧紧跟在司麒身后,这才避免中途迷路。

    这间俱乐部位于贫民窟的边缘地带,平时来往的人鱼龙混杂,还没有进到厅里面,就已经能看到衣着暴露的男女从他们身边经过,彦昭光是贴着墙走,都在黑暗中毫无防备被人摸了两下屁股,这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从前在国内的时候,司家是断不可能允许独子前往这种场所,而如今到了异国他乡,司麒就好像彻底冲脱缰绳的野马,开始跟那群二代一样学会放纵自己——当然,他也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只是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最好能融入现在社交圈的方法。

    而非常显然,拥有司麒同样想法的亚裔群体不在少数,并且不是所有人都有司麒那样的家底可为他撑腰。

    彦昭被领进大厅的时候,就见到一群穿着泳装的男女站在人群中央,他们身上仅剩的那一点布料也被挂上了学生牌。原本充满学院气息的学生吊卡,在这种时候却像是贴在他们身上的标签,一串数字,一个姓名,代表了他们的一切。

    而在人群外围站着看的学生却各个衣着整齐,比如司麒和他的同伴们,都穿着衬衫西裤,休闲马甲。

    这样两种极端的着装放在一起有一种扭曲的割裂感,彦昭不禁瞪大眼睛,下意识发问:“这是在做什么?”

    “入会仪式。” 司麒笑着将他的手抓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像是在摸一只家养宠物,“这些人,既然想要在兄弟会找个依靠,自然也要表现出一些诚意。”

    “不穿衣服就是诚意?” 彦昭极为吃惊,他小心翼翼趴在司麒耳边劝阻,“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我们还是回去吧,司麒。”

    “有什么不太好的?” 司麒甩开他的手,“他们都是自愿的,你也不必觉得是我们逼迫的。” 说罢,他松开彦昭,自己走向远处那些高年级学生当中。

    伴随音乐响起,巨大的鼓点将整个厅内的气氛点燃,不管是泳装还是衬衫领带的少年都加入到音乐当中去,镭射灯的光点迅速游走于黑暗之中,为这里糜烂的气氛再添一笔。

    彦昭闻到许多人的味道,这让他生理性的不适,他环顾四周,找了个没有人的角落坐下,在远离人群之后,他总算是舒服了一些。

    正当他准备去自助餐的地方取一些吃的回来时,忽然有人拍上了他的肩膀。

    第17章 17

    来人留着一头红棕色的卷发,耳朵上坠着好几个明晃晃的金属耳钉,眼尾上吊,似笑非笑看向彦昭,没等彦昭反应过来,已经凑过去在他的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彦昭被吓得差点从软椅上跌下去,他一把将面前的人推开:“你是谁?”

    “喔,力气蛮大的嘛。” 那人开了口,后撤一步从彦昭面前退开,耸了耸肩膀,又伸出一只手放到彦昭面前,“昆丁,昆丁 · 罗伊斯,做个朋友吧,东方小美人。”

    彦昭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警惕地看向他:“你是兄弟会的人?”

    “不。” 昆丁自顾自将手收回去,那双狭长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是会摇尾巴的狐狸,“你看我长得也不像是亚裔啊,怎么会是你们这帮小孩子建立的什么…… 兄弟会的人,这都是玩腻的老把戏了。”

    彦昭的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面前这个人总让他有种危机感,像是独居的野兽嗅到了同类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反感。尽管不知道这种危机感来自哪里,彦昭决定不再搭理面前的人,他将目光转向舞池中央那群正在狂欢的学生,试图从中找到司麒的身影。

    环境太暗,灯光又不停地在跃动,晃人眼睛。

    彦昭的搜寻还没结束,忽然有一道声音在离他耳朵很近的地方响起:“在找谁呢?你的人类男朋友?”

    彦昭瞪大眼睛,转过身,只见那名为昆丁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从他的侧面跃到了他身后的软椅上,俯下身,嘴唇在距离彦昭的耳朵两英寸的地方。

    “混账!” 彦昭难得骂了句脏话,他想也没想,拨开人群就往中间走去,试图找到司麒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倏地看见舞池正中央一男一女两个人正抱在一起拥吻,那女人身材极好,穿着没几块布料的泳装,整个人仿佛无骨的寄生藤,攀附在男人的身上,勾着他的脖子热切地献上深吻。两个人的身影在舞池中间随音乐摇摆,那样的激烈和迫切。

    而那个男人,正是司麒。

    彦昭不敢看第二眼,他将头垂下去,双手死死攒在自己的身侧。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司麒和别人亲热,尽管他也想过,像司麒那样的天之骄子,身边当然不缺少那些男男女女,而司麒本人也早就成年,这种事情顺水推舟、你情我愿当然没什么不可以。

    毕竟,司麒也从来没有跟他许诺过什么。

    可真正看到这样的场景又是另一码事,彦昭那一瞬间大脑都是空白的。

    旁边有眼尖的学生认出彦昭,哈哈大笑,吊起嗓门喊道:“嘿,司麒,你看你这小情人还在呢,能不能暂时放过莉莉啊?”

    司麒闻言将身边的女人推开,向着彦昭的方向走来,他的脸上泛着醉酒后不正常的红晕,没等彦昭说句什么,立刻将彦昭搂到怀里亲了上去。

    彦昭的嗅觉在这个时候仿佛出了奇的灵敏,他能闻到司麒身上沾着的浓烈酒精味道,混合着女人甜腻廉价的香水,这令他几乎是生理性的反胃,他没忍住推开司麒,靠着旁边的墙壁干呕。

    彦昭的反应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几乎是在瞬间,他就感受到周围投来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以及几声讥诮和口哨。

    司麒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下来,醉酒后的他更肆无忌惮,目眦尽裂,抓起彦昭的头按到身后冰凉的墙壁上,彦昭感觉到后脑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拧起眉头,痛苦道:“对不起……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舒服。”

    “不舒服?” 司麒不怒反笑,“也是,叫你过来陪我,反而是我冷落了你,没让你享受到什么派对的乐趣,今天也让你尝尝鲜。”

    说罢,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拎起一个玻璃酒瓶,让周围看热闹的学生打开,随后他自己喝了一大口,扣住彦昭的脑袋,嘴对嘴将烈酒悉数喂进彦昭的嘴里,喂过一口还不够,他渡了一口又一口,周围的学生已经全都堵过来围观,他们吹着口哨起哄,甚至还有人叫嚣让他们当场脱衣服来一发。

    彦昭被几口烈酒灌得七荤八素,他从来没沾过酒精,只觉得像是一团团火,从口腔进入,顺着食道一直滑入他的胃袋里,烧得他整个人又昏又疼。

    “不…… 不行。” 彦昭推搡之间,忽然看见那个留着红棕色卷毛的昆丁站在人群后方,弯起嘴角看着他,好似是在说 “你看,你逃离了一种恐惧,自觉跳入了另一种恐惧”,实在是可怜可悲,彦昭闭上眼睛,没有再反抗。

    幸好,司麒自己也喝了不少酒,很快就没了力气,他松开彦昭,像是抚摸小狗的脑袋一样,揉了两把他的头发,道:“听话,昭昭,我喜欢听话的你。”

    彦昭落荒而逃,他想,司麒这只是酒醉之后的胡话罢了,他并不喜欢他。

    无论彦昭有多努力、有多听话,在他面前作小伏低、百依百顺,司麒仍旧是不喜欢他的——司家的独子当然有资本任性,他从出生开始就可以得到大部分人这辈子都得不到一切,他不会珍惜什么,他只爱自己。

    空气中蔓延起一股奇怪的臭味,像是烟味,又比烟味多了一些令人作呕的油腻味道。

    彦昭回过头去,再看那一片人群,突然意识到那群穿着泳衣的学生们脸上异常的红潮,以及闭起眼摇头晃脑的模样,而那一群年轻的肉体纠缠在一起,甚至有人衣衫尽褪。

    “糜烂” 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彦昭眼下所看到的场景。

    他头也不敢回,向外跑去,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自己究竟认不认得来时的路。七扭八拐的走廊,闪烁着荧光灯管粉色和蓝色的光芒,在彦昭的头脑中拼凑出一副混乱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混沌中,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那位留着金色长发的公爵先生,他的手中端着一杯鲜红的液体,将那玻璃杯凑到彦昭的唇边。

    “喝下去,我的孩子。”

    彦昭神情恍惚,栽倒在地面的前一秒,有人伸手捞住了他。

    那人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玫瑰花味,彦昭拼命抬起头去,睁开眼睛将那人看了个清楚——是劳伦廷公爵。

    这是…… 幻觉吗?

    “怎么了?” 劳伦廷不紧不慢将人搂到自己的臂弯中,苦恼道,“怎么每次见你都这么狼狈啊,昭。”

    彦昭对上他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忽然发现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仿佛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让那张脸离自己更近一些,以方便自己能看个清楚,他喃喃道:“先生,您的眼睛。”

    劳伦廷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的身上有一股令人不愉快的味道,孩子。”

    “对不起……” 彦昭意识模糊,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可又不想在这位公爵先生(当然,现在也是他的老师)面前失态,于是只能强撑着精神想要自己站直。

    然而,下一秒彦昭就被劳伦廷整个人捞入怀中,那位公爵先生一只手扶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托在他的膝盖窝上,轻松得仿佛只是抱了一只小猫。

    彦昭双脚离地,失去平衡,尽管彦昭浑身发软,他还是下意识伸手环在了劳伦廷的脖子上,以防自己摔下去。

    “先生!” 他惊呼。

    “睡吧,孩子。” 劳伦廷没有理会他,抱着彦昭向外走去,“需要道歉的不是你。”

    那位公爵大人的声音仿佛是有什么神奇的催眠作用,又或者是酒精带来的麻木感冲倒了彦昭,他在劳伦廷的话音落下时真的合上了双眼,无知无觉在那位金发公爵的怀中睡了过去。

    第18章 18

    雷纳尔市很少有人知道,坐落在市区南郊的红月山背面的缓坡上,还有一座古堡。

    雷纳尔市很少有人知道,坐落在市区南郊的红月山背面的缓坡上,还有一座古堡。那古堡兴建于何时无人知晓,似乎它天然就长在那里,矗立了上百年。古堡巨大而高耸,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铁灰色,离近些看,会看到城堡的石墙上雕刻着巴洛克式繁复花纹,除此之外,在古堡的铁门前,悬挂一枚镀金徽章,上面画着一朵正在盛放的玫瑰。

    古堡的窗帘是常年拉上的,里面的陈设还延续着上个世纪的装修风格,蜡烛、天鹅绒、金银的餐具和丝绸做的帷帐,窗帘常年紧闭,阳光被隔绝在外。

    这是隶属于亲王殿下的府邸。

    一道属于小女孩的歌声从城堡的地下室传来,艾琳娜穿着白色的洋裙,哼唱着不知道是哪种语言的民谣,她亚麻色的卷发上别着一大朵蝴蝶结,脸庞精致得像玩具店里才会有的瓷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