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昭退开一步远,点了点头。

    “他来我们学院做客座教授的事情,我以为你知道。”

    “所以你该不会以为他看上你了?为了你来的学校?” 司麒口不择言,刚才与劳伦廷短暂的接触已经让他有了一种危机感,非要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凭证,或许可以理解为雄性之间对于敌人天生的警觉。

    彦昭莫名其妙,抓起自己的书包往外走去:“你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他留下这样一句话,小跑着往办公楼去了。

    自从在心里对司麒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彦昭发现,跳脱开自己与司家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司麒已经早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哥哥,随时间流逝,他们长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如果没有了一方无限度的忍让,那么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争吵。

    彦昭沿着学校小树林里的石板路跑了一会,肩上还背着书包,已经觉得有些气喘,于是他慢下来,沿着路边走…… 反正劳伦廷刚才也并没有让他立刻赶过去的意思,彦昭的时间还充裕。

    春天到来,雷纳尔市立大学的草坪上围坐着三三两两的学生,这里的天气常年多云多雨,所以,只要有难得的晴天,便走会有不少学生在外面野餐或聚会,正当彦昭走着,忽然有一份报纸被风刮着飘来他的面前。

    彦昭俯下身去,捡起报纸,见报头上用大号铅字印着当日的娱乐新闻 “消失的歌后凯瑟琳回归众人的视线”,而下方有一个带着黑色墨镜的女人照片,彦昭皱起眉头,总觉得那女人有些眼熟。

    “谢谢你!” 旁边野餐的女孩跑过来取走了彦昭手中的报纸。

    第22章 22

    那张印着女明星照片的报纸被抽走了,彦昭却愣在原地,他仔细在脑海中回想,忽然想起之前在劳伦廷的城堡地下室看到的那个女人——她和报纸上那个女明星长相极为相似,只是,彦昭并不敢贸然下结论,因为那两个人虽然长相酷似,但一个是光鲜亮丽的女明星,而另一个却是个披头散发的疯子。

    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

    彦昭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迈着步子向劳伦廷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楼是一栋独立的红砖建筑,四周有两层楼高的树木环绕,平日里极为安静。顺着走廊过去,劳伦廷的办公室就是尽头的那一间,彦昭在空荡的廊道里走着,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让他心底忽然涌起了一种不安。

    不会的。他想。

    那位好心的公爵先生屡次出手帮他,肯定是为心地善良的人,劳伦廷是断然做不出将一个陌生女人囚禁在地下室这样的行径,更何况,那报纸上不是说凯瑟琳已经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了吗?

    彦昭这样在心中劝说自己,可止不住觉得疑虑…… 万一劳伦廷帮助他是另有目的呢?也许那女明星真的和地下室里的是同一个人呢?毕竟是在那样远离人群又无人打扰的城堡里,他怎么敢保证那些权贵之间的腌臜事情不会发生在这里。

    彦昭面对厚重的木门连敲几下,没人回应,正当他准备再敲的时候,那门忽然被一阵风吹开了——原本那门也是虚掩着的。

    犹豫片刻,彦昭走入劳伦廷的办公室。

    屋里没人,这办公室是临时翻新的,里面置放的杂物不多,书柜、办公桌、会客用的沙发和一张茶几,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那张茶几和办公桌上整铺满了各种书和文件,就像是用纸张堆成的山,十分显眼。

    看来,劳伦廷说需要人帮忙整理资料这件事并不作假。

    彦昭大概扫了一眼茶几上的资料,没有劳伦廷的吩咐他并没敢上手,然而,就在抬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桌面上有一张黄色牛皮纸露出一个角,在一众白色的纸张中异常显眼。

    鬼使神差的,彦昭走了过去,他将那张牛皮纸从桌面下方抽出,发现那好像是一封类似信件一般的东西,看上去有些年份了,要不是因为纸张足够厚实,彦昭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就有可能弄碎它。

    趁着他人不在翻阅东西不是什么好事,但彦昭既然已经拿起了那张纸,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上面所书写的文字。

    手写体,看上去像是英文,但仔细阅读发现并不能完全读得通顺,加上字迹并不清楚的原因,彦昭只能凭浅薄的一些专业知识分辨出那是古英文,还有一些短小的单词 “fangs”、“power” 之类。

    獠牙?

    彦昭几乎是在片刻就想起之前偷听到城堡里侍女的对话,这个单词近来反复出现,让彦昭变得有些敏感。

    就在他打算再仔细看一看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在做什么?”

    彦昭受到惊吓,下意识将手中的牛皮纸拍回桌面上,转过身去,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角上。

    劳伦廷皱起眉头,将他扶起来:“胆子这么小?”

    “先生,劳伦廷先生!” 彦昭慌乱道歉,“我不是故意要偷看您的资料,我只是……”

    “摆着就是可以看的。” 劳伦廷打断他的道歉,他绕到办公桌后面,将彦昭刚才看到的牛皮纸抽走,放进抽屉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彦昭没有说话。

    “这些资料是我从市立图书馆找回来的,近来有教授在十字军东征的事实考证上出了一些分歧,所以要重新确认教案,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帮我把相关的部分筛选出来。” 劳伦廷自顾自说下去,他指了指前面的茶几,示意彦昭可以干活了。

    彦昭可能不算多聪明,但他对自己办事的专注程度还是很有自信,既然劳伦廷让他帮忙筛选资料,他就不再去考虑别的,一门心思放在自己手头的任务上。

    那些资料都不是彦昭的母语,这让他的阅读有了一些难度。

    正当他闷头苦干的时候,劳伦廷正托着下巴观察着面前这个男孩——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新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寄宿在人类社会的原因,这个新生跟大多数吸血鬼都不太一样。

    他似乎是很脆弱的,被一群 “猎物” 呼来喝去也不敢反抗,但同时又是机敏的,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很多新生吸血鬼不可一世的自负,反而能看到一种审时度势的智慧…… 要知道,对于吸血鬼这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来说,孤傲似乎是新生的常见缺陷,通常需要在往后漫长的生命中才会磨平这种棱角。

    “叮” 的一声脆响,彦昭的面前被摆上了一杯清水,劳伦廷站在他的面前:“歇一会再做,不需要你今天全部弄完。”

    男孩那双鹿一样的圆眼睛眨了眨,他将清水抱在手里,道了声谢。

    “资料看得怎么样?” 劳伦廷问他。

    “还可以,先生。” 彦昭的大拇指在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擦,“但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您知道,英文并不是我的母语…… 我是说,为什么在那么多学生里,您选了我来帮您做这件事?”

    劳伦廷笑起来,他坐到彦昭的对面,修长的两条腿叠起,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扶手上,很随性地坐着。

    “我以为我帮了你那么多次,我们之间的关系至少比外人亲近。”

    “那是自然。” 彦昭忙不迭应下,但他皱起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可是,您为什么要帮我?”

    “那是顺手……”

    “那对于您来说确实是小事。” 彦昭打断了他的话,“但也正因为是小事,不是吗?对于您来说,每天要处理的事物很多,这样的小事也许还不用您亲自处理。” 这样的疑问在彦昭心里存在很久,他想,最好还是问个明白。

    劳伦廷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起身在书架前面踱步,他从不知道哪里抽出一本书,放到彦昭面前。

    那是一本旧书,起着不符办公室风格的娱乐型标题《十个关于雷纳尔市你该知道的怪谈》。

    彦昭疑惑地看向劳伦廷,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将这种书籍递给自己,别说是大学生,哪怕是一个初中生都能分辨出这东西的真实程度。

    “您也信这些?” 彦昭随意将书翻到目录,大概看了看,里面的内容都是十年前最流行的那种猎奇向都市怪谈。

    劳伦廷摇了摇头:“有真有假,也许还需要自己分析。”

    经过劳伦廷这样一打岔,彦昭完全忘了之前问的问题,他将资料整理得差不多就独自回了公寓,临走前将那本书礼貌性地放进背包里,打算闲的时候再去看看。

    司麒没在家,公寓里就只有彦昭一个人,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做好晚饭,窝进沙发里准备看电视休息一会,享受一些独处的时间,却没料刚一打开电视就看到了一则临时新闻,滚动的下边栏上用大写字母写着:雷纳尔市出现第三起野兽袭击人事件。

    第23章 23

    彦昭一个人在房间,灯光开得不是很亮,电视机荧荧的光芒中,外景男主持正用手持镜头摇摇晃晃拍摄着身后的画面,是一片混乱的贫民窟街道,围堵着人群,有小孩在哭,也有男人在大喊大叫。

    看样子警察还没来得及封锁现场,毕竟那男主持身边连个摄像师都没有,显然只是刚好在案发地旁边。

    几秒钟之内,彦昭已经将面前的局势分析清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对这什么野兽袭击人事件有了莫大的兴趣,彦昭从沙发上坐起来,严肃地盯着电视,嘴唇不自觉抿在一起。

    “现在你们可以看到我的身后,哦,天色很黑!但是我可以跟你们描述一下这个场景,这是一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健壮的…… 男人,他的胳膊上纹着花臂,该死的,能不能不要挤我。” 他的声音透过不稳定的电磁波变得很卡顿,而彦昭能听出来主持人语气中的恐惧和兴奋,时不时夹杂着骂人的话,这让整场报道变得混乱起来。

    “如果你们有关注的话,会发现之前的两起事件都是发生在无人之地,比如森林或者什么废弃工地。” 那主持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但是今天这起时间就发生在河畔区老城最繁华的街道!我是说,这男人的体温还没凉下去。”

    “天呐!” 忽然有一个女人从镜头前窜过,她尖叫着,“他没有血!这具尸体被恶魔吸干了!”

    “什么!?” 主持人回过头去。

    在画面中断的前一秒,有警车红蓝车灯映在周围建筑上的影子,随后电视机前的画面恢复了正常,导播将画面切到了某个婴儿奶粉上,蓝天白云,一群可爱的奶牛,还有戴着牛仔帽的小男孩。

    彦昭对着电视屏幕发呆,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浑身一颤,将电视迅速关上。

    空荡的房间变得有些吓人,彦昭逃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间,他将房门关上,将屋里的灯全部打开,那种没由来的恐惧感再次攀附上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彦昭觉得呼吸急促,血液流动极快。

    他始终觉得有一只眼睛在盯着自己,那种不可名状的危机感,让他陷入了一种混沌的慌乱之中,甚至寄希望于司麒能早点回到公寓,这样多少能将他从这种莫名的深渊中拉回一些。

    不应该如此,彦昭想。

    他原本并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接受的也是科学系统的教育,然而,自从来到雷纳尔市之后,各种微妙又奇怪的事件总是不断上演,在他敏感的神经所能接受的边缘上挑衅,这让彦昭变得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又或者,这种现象本身就是一种生理反应,当然,彦昭作为当事人是想不到这个层面的。

    他只是觉得恐惧,而且迫切地希望知道点什么。

    “权杖一,新生。”

    “宝剑十,毁灭。”

    “最后一张牌是……”

    在这种胡思乱想的时刻,彦昭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之前洛琳算塔罗牌的场面,她翻开的最后一张牌是——恶魔。

    雷纳尔市的新闻对外被压了下来,然而,这家本地电视台的报道确确实实被许多本地人看到,于是,一时间城内流言四起。

    有人搬出附近城市几十年前的连环杀人案,说凶手当年其实没有服刑,而是逃到了雷纳尔市继续作案,警方无能,所以才一直压着消息将其归结为野兽袭击。不过,也有人反驳,任何一个人类都没有办法做到在大街上不动声色将人血抽干,还没被人中途撞见,而且,最关键的是尸体除了脖子上两个针孔外没有别的外伤。

    “有医学教授认为这可能是吸血蝙蝠干的好事。” 杰西例行在每天上课之前进行新闻汇总,而这周最大的新闻就只能是野兽袭击人事件了,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显然,在这样一座本来也没多大的城市中,连续发生这样的伤亡案件实在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前桌的男孩反驳道:“那还有生物学专家表示,哪怕是世界上最大体型的吸血蝙蝠也没道理将一个活人生生吸成干尸,这太离谱了,又不是有一群蝙蝠,毕竟孔状伤痕只有两个。”

    “那你的意思是,这只可能是个吸血鬼了?” 杰西竖起眉头,她是坚定认为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那种生物,然而,近来的新闻却不禁让人觉得怀疑。

    “吸血鬼。” 彦昭小声重复了一遍杰西的话。

    当天晚上,彦昭在回到公寓之后,翻开了劳伦廷曾经给他的那本《怪谈》,在目录中众多不明飞行物、巨型章鱼、人头鱼身等等怪物中,彦昭看见了那个字眼,vampire,翻译过来就是吸血鬼,在国内也有更文雅的说法称他们为 “血族”。

    不过,不管怎么称呼这种传说中的生物,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以人血为生。有人说他们面目丑陋,骨瘦如柴,跟一具死去很久的尸体没什么两样;也有一些艺术作品中的吸血鬼美丽无比,热衷于 x 事且擅长玩弄人心。

    劳伦廷给的这本书中,对于吸血鬼的记载则偏向传统,书中对于吸血鬼的描述是苍白、凶残且拥有人类难以企及的强大力量。

    “人类作为一种智慧生物总是很傲慢,人们不愿意承认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并非顶级捕猎者,然而,事实上这种生物确实存在,根据笔者的推测,大约在创世纪时期这种生物也曾是人类的近亲,不过,伴随二者力量差异越来越大,它们已经成为地球上最危险的猎食者,而人类,只是猎物。”

    彦昭的手指在墨字上划过,他逐字逐句地将书上的内容读下去,内心矛盾不已,一方面,他的理智在告诉他,像这种以猎奇性质博人眼球的书籍,无不带着夸张想象的色彩,而另一方面,他却觉得作者对吸血鬼的阐释如此详细,以至于不禁让他怀疑这世界上究竟存不存在吸血鬼。

    “跟人类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吸血鬼对阳光的感情并不单纯是恐惧,它们当中大部分不喜阳光,却也不会因为阳光的照射而死亡,不过,它们的力量在白昼时期确实会被削弱。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补充,那就是吸血鬼的食物好像也没有局限于血液,笔者曾观察到一只进食肉类的幼年吸血鬼…… 至于蔬菜,暂无记录。”

    肉类和蔬菜…… 彦昭的心底忽然涌起一个古怪的想法,不过在他还没来得及深思之前,公寓一层的房门已经被人打开。

    司麒浑身酒气,将彦昭从屋子里拽出,目光中充斥着复杂和愤怒,他毫不留情拉过彦昭的衣领往外拖去,完全不理会彦昭的挣扎。

    “司麒!” 彦昭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酗酒,那股浓烈的酒精味道几乎要将两个人同时吞没了,“你放开!”

    “你翅膀长硬了,学会和我冷战了,是不是?” 司麒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拽着彦昭的手并没有松开,“彦昭,你为什么不向我道歉!为什么不服软!!” 他毫无形象吼出了这句话。

    彦昭习惯性地闭了嘴,然而,在接触到夜晚室外的空气时,彦昭还是没忍住开口骂道:“我为什么要道歉!我不出去,你放开,最近有宵禁这件事难道你不知道吗!”

    “野兽,呵,这世界上能有什么东西抵得过一枪子弹。” 司麒笑起来,他和他周围的几个狐朋狗友一起将彦昭塞进了汽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