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昭鬼使神差地举起杯子将液体灌入口中,那一刻,他饥饿的肚子和灵魂好像都在一瞬间被填满,那种顺滑而细腻的口感,以及血腥味经过吸血鬼味蕾特殊处理所散发出的甜腻……

    他放弃抵抗了。

    他想要填饱肚子。

    彦昭跌坐在树下,久久没能回神,这是他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喝下人血,没有任何人欺骗他这是草莓汁,也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他只是承受不了那种饥饿的痛苦,以及……他希望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生物。

    他是走入阳光下的囚徒,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向那个真实的世界。

    血液回甘的味道顺着他的喉管向上涌起,彦昭对上那个叫安娜的侍女脸上的笑容,她笑得很诚恳,发自内心的那种,如果忽略掉她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嘴唇,以及手腕上裹着的医用纱布。

    彦昭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一方面他的身体正对这杯血液做出诚实的反应,而另一方面,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却让他觉得不安。

    “没关系,您应该相信我是自愿的。”安娜的年龄比彦昭大上一些,她看彦昭的目光中带着怜爱,“我家里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弟弟,他生了很严重的病,我去了教堂很多次,乞求上帝怜悯,可惜等来的只有病情的恶化,他成了将死之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种折磨,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教堂将我送来了这里。”

    “是亲王殿下救了我弟弟。”安娜半跪在彦昭面前,尽管目光中有疲惫,唇角仍旧是带着笑意的,“也许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上帝,但以物换物的契约却能真正改变很多东西。”

    彦昭下意识开口:“但是你不是物品。”

    “我可以是。”安娜拉住了彦昭的袖口,“当人已经没办法像人一样生存,谁都可以是物品,只要我们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先生,如果你仍旧对血液有所抵触,不妨可以先从我的血开始……”安娜的话没有说完。

    “呵呵。”城堡后花园的灌木丛后传来一声爽朗的笑。

    彦昭和安娜同时抬头,对上劳伦廷那双蓝宝石一般璀璨的眼睛。

    那位吸血鬼亲王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金色如丝绸般的头发反射着太阳耀眼的光芒,他大笑着鼓掌,向前雀跃了两步,捡起彦昭扔在地上的玻璃杯。

    劳伦廷将那玻璃杯举起,正对着太阳。

    “天呐,这可真是值得庆祝的一天。”他就像是在吟诵诗句,“我们的小吸血鬼学会了进食,这有多么不容易!尽管这杯子里果汁的含量过半,但仍旧是你的进步,昭,撒旦都会为你骄傲。”

    “殿下!”安娜跪着低下头去。

    劳伦廷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最后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彦昭。

    第47章 47

    由于彦昭的第一次进食,劳伦廷的心情很好,笑容满面地扭头看向安娜,口中却吐出了相当粗鲁的话语:“滚下去。”他说。

    安娜不敢抬头,按照劳伦廷所说的,很快从城堡的后院消失了。

    彦昭缓慢地从进食完毕的“贤者时间”中退出,他看向劳伦廷,神色很复杂,他拧着眉头看向他,忍住不开口怪声怪气道:“您真应该回到中世纪,先生,那个时候奴隶制还在盛行。”

    也许彦昭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于劳伦廷的态度相较于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即便那位亲王殿下高傲至极,有时候又会做出些不符合彦昭价值观的事情,可彦昭相信劳伦廷不会害他,甚至还屡次出手帮他。

    因此,彦昭说话的语气不自觉也变得随便起来。

    劳伦廷没有在意彦昭话语中的讽刺,他走了两步坐到彦昭的身边,那位亲王殿下好像很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今天他穿着一件花边立领白衬衫,下身是一条米色的阔腿裤。

    身着浅色的衣物坐到花草泥土上,这位亲王殿下倒是并不在意。

    他揽住彦昭的肩膀将他向下带,直到那个亚裔男孩的头落到了他的大腿上。

    彦昭浑身僵硬,手脚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放……是吸血鬼的社交距离异于常人吗?彦昭总觉得劳伦廷跟他发生的肢体接触有些过于多了,这可能也是因为彦昭本身的性取向。

    是的,彦昭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男人更多一些,至少他当初在和司麒发生关系的时候,只是因为对方的粗暴而感觉到痛苦,并没有因为性别。

    劳伦廷本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彦昭的僵硬,他的手放在彦昭的头发上,一下一下玩弄着他柔软的黑色头发,那手感摸上去就像是动物的绒毛,有令人愉快的功能。

    彦昭逐渐放松下来,他发现劳伦廷并不打算在进一步冒犯他……也许这位亲王殿下看他就像是一个百岁老人看一个孩子,彦昭恶趣味地在脑子里想象。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确实,白天本来应该是吸血鬼们休息的时间。

    “刚才那个侍女跟你说的话,你不应该遵从。”劳伦廷这样说,“她是在叫你违反法律。”

    “法律?”彦昭觉得吸血鬼的存在本身已经是违法的了。

    “和人类签订的契约,我们有时候图方便就会叫它法律。”劳伦廷这样说,“我们通常不会连续从一个人身上吸取血液,一来频繁的失血会叫我们的血奴身体健康情况变得糟糕,从而不利于长久以来的饮食;二来,长时间与同一个人发生肢体接触,会让他们产生不应该产生的想法,比如,和吸血鬼发生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我是指,肉体。”劳伦廷的手指停在彦昭的上眼皮,指腹冰凉的触感落在薄嫩的皮肤上,让彦昭顿时觉得有些呼吸急促。

    他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正因为劳伦廷和自己发生的肢体接触而心烦意乱。

    “没有哪个聪明的纯血吸血鬼会对人类产生多余的感情,昭,希望你也是。”劳伦廷将手指拿开,没有再乱摸了,“我会让吉尔伯特暂时充当你的家庭教师,教会你吸血鬼世界的一些守则……”

    他正这样说着,吉尔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忽然出现在了城堡的后院。

    “殿下,布切尔……”吉尔伯特的脚步停了下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看远处茂盛的阔叶树冠下悠闲乘凉的亲王殿下和他腿上合着双眼的男孩,吉尔伯特几乎是在瞬间就将头低了下去,脸色涨红。

    劳伦廷笑起来,他的胸腔跟着一起震动,彦昭睁开眼睛,在看到吉尔伯特的一瞬间下意识弹坐起身,尽管他知道身为侍卫的吉尔伯特从不会妄议自己的领主。

    “殿下,布切尔·美狄亚先生已经来到城堡,他说自己有关于‘獠牙’的最新消息。”

    劳伦廷在听到“獠牙”这个词汇的时候,收敛了唇间的笑意,他转动着自己手上的戒指,起身跟随吉尔伯特离去。

    彦昭看着那位亲王殿下的背影消失,没由来觉得有点失落。

    真是莫名其妙,彦昭。他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吉尔伯特按照劳伦廷的吩咐,尽职尽责每天晚上来到他的房间,教授他关于吸血鬼世界的一些常识,同时,彦昭在和他聊天的时候,从一些琐碎的信息中拼凑了更多关于“獠牙”的信息——

    他回忆起自己最开始听到“獠牙”的动态,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当他第一次来到古堡,夜间偷听到了侍女的对话,那个时候好像就提到了“獠牙”,并有种种迹象表示它已经出现。

    “獠牙”到底是什么?

    彦昭可以肯定的是,那应该和每个吸血鬼口中的“獠牙”是两种东西,它也许是具有实体的,又也许只是一种符号,而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吉尔伯特也不能阐述得很清楚。

    “殿下手上的戒指正在等待‘獠牙’。”他说,“那戒指存在的时间应该比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寿命都要更长,而它好像一直缺失着一部分东西,所有人都在寻找它……我是说,包括人类和吸血鬼。”

    “可是为什么?”

    “相传那是始祖的力量。”吉尔伯特摇了摇头,“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不过,你看到殿下最近之所以这样忙碌就是因为大典将至,到时候也许会有来自始祖更多的提示。”

    “谁是始祖?”彦昭就像是好学的学生,“难不成真的是传说中的该……”

    “嘘。”吉尔伯特不赞同地皱起眉头,“直呼始祖的名字是大不敬的行为,不然你觉得为什么就连殿下自己都没有说过自己姓氏。”

    彦昭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是说,该隐?劳伦廷·该隐?”

    吉尔伯特没忍住扶住额头:“彦先生,我还是建议你或许还是先学习一下礼仪。”

    “对不起。”彦昭挠了挠头,这段时间里他已经逐渐开始习惯在红月古堡的生活,说话和生活方式也在不知不觉发生着改变,比如他虽然还习惯性的道歉,但显然没怎么走心,相反,他还是忍不住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是,吉尔伯特,你的意思是劳伦廷就是该隐本人吗?”

    “当然不是!”吉尔伯特变得有些烦躁,他似乎是没有想到面前这个男孩会这么纠结这个问题,“吸血鬼的寿命虽然长久,可是也没长到那种程度,大部分混血吸血鬼的寿命都不会超过五百年,而纯血吸血鬼虽然寿命更长,可也没到逼近神话的程度。”

    “始祖也许确实存在,但现在他只将祝福留给后人。”吉尔伯特举起手中的《新月谈》,照着阅读其中的语句,“好了,不如我们接着看书?”

    尽管那天从吉尔伯特的口中得知了不少关于“獠牙”还有劳伦廷的事情,彦昭仍旧没能知道事情的真相,这让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变得有些抓耳挠腮,就好像听到什么故事听到了一半,说故事的人戛然而止。

    他屡次想要找到机会跟劳伦廷本人聊一聊,却发现那位吸血鬼亲王比起什么始祖,什么“獠牙”,好像更加关注彦昭的饮食问题。

    “我本来以为你在有了第一次的突破之后,就开始能学会像个正常新生一样进食。”劳伦廷托着腮帮子,看向彦昭。

    第48章 48

    “正常的新生如何进食?”彦昭反问,他闭着眼睛将面前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尽量不去思考那液体的成分究竟是什么,说真的,他有时候都会担心那些血液里面会不会含有什么病菌之类的东西,即便劳伦廷多次向他表示,教会会对他们提供的血奴健康质量进行保障。

    彦昭不喜欢这种说辞,就好像人类和那待在超市冰柜里的猪肉没什么两样。

    “总之是不会要求将血液放到玻璃杯里,那样永远会让你看上去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劳伦廷执着刀叉对付盘子里的牛排,吸血鬼们也会摄入一下正常人类的食物来装装样子,就像是……餐后甜点。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应该抱着一个活人,像个饥饿的野兽一样撕扯开他们的皮肤,抱着啃?”彦昭有点吃不下去东西了,他将刀叉放到盘子边,皱起眉头埋怨,“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竟然将这种事情定义为‘强权的体现’,在我看来这很野蛮……”

    “打住。”劳伦廷显然不想跟他在这种事情上过多讨论,“我可以给你时间让你接受这件事,昭。”他宽宏大量原谅了这个小崽子,“另外,介于你现在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我可以将你的通讯设备归还给你,你可以仔细想想在大典之前有什么想要做的,你可以把你的规划告诉我,我来决定可不可行。”

    尽管彦昭对于劳伦廷“包办一切”的态度感到不满意,他还是很快被另一个词汇转移了注意力:“大典?”

    “嗯。”劳伦廷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满月,“每隔百年左右会举行一次大典,始祖的遗迹会显现,也许会给予我族一些启事……现在的世界变化太快了,从蒸汽机到轮船,从汽车到飞机,谁还会知道未来发生什么呢。”

    这是彦昭难得看见劳伦廷严肃下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很沉静,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衬着他深邃的五官轮廓。

    彦昭却忍不住在这个时候打岔:“所以你看,你认知里弱小又短寿的人类,他们却在改变整个世界。”

    劳伦廷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是谁跟你说那些名人里没有吸血鬼的?”

    彦昭一个人回了房间,他知道劳伦廷对人类的偏见并非一时可以更改过来,换个角度想想,假如自己从小就是在纯血吸血鬼的世界里长大,他可能也会成为一个视人类为猎物的冷血猎人。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既然人类和吸血鬼之间可以做转化,他们之间甚至存在一个中间值——“混血吸血鬼”,这就意味着这两种生物实则同源,所以,即便是彦昭已经逐渐认可了自己吸血鬼的身份,他仍旧将人类视作自己的同类。

    房门被扣响,安娜手中拿着彦昭的个人物品走进来。

    书包、手机、还有一些别的私人用品。

    “先生,这些是殿下让我归还给您的。”安娜这样说着,将东西放在了房间的一角,她走上前来,目光中充满担忧,“先生,请原谅我上次的无理提议,我只是希望您能正常进食,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那些规定。”

    “我知道了。”彦昭说,“我没有怪你。”

    安娜点了点头,她用余光又多看了彦昭两眼,两只眼睛中似乎泛着水光,见彦昭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里,这才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先生,那我就下去了。”

    彦昭手中握着自己的手机,一时间竟然有些出神——明明他在红月古堡也没有待上太久,可现代化的设备竟然已经让他感到陌生,当然,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彦昭本来也没有什么通讯的需要,往常,他的手机里只需要接收来自司麒的信息就可以了,可是如今……

    司麒。

    彦昭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

    他确实曾经真心实意掏出来给司家,又确实对司麒产生过不该有的念头,可是,在他日复一日的忍让和妥协下,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是欺骗。

    整个司家上上下下隐瞒了他的身世,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彦昭,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孤儿,更不应该是那个寄人篱下,被一遍一遍喊着“怪物”,为了一顿饭甚至可以出卖自己身体的可怜虫。

    “你恨他吗?”劳伦廷曾经这样问过彦昭。

    恨吗?

    彦昭不知道自己胸腔里仿佛被点燃一样的怒火算不算恨,他只是知道自己和司麒再也回不到曾经的关系去了。

    他是人或者吸血鬼,都不应该是在下水道里苟活的老鼠!

    手机在充满电之后,各路纷繁的消息跳了进来,彦昭惊讶地发现,杰西还有洛琳竟然都给他发了消息,前者坚持着每一天都在发消息问彦昭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上学;而后者在几天前发过一条问彦昭去向的消息之后,就没有再问过了,相反,她后面又补充了一条:

    “我知道了,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出乎我的意料……不过,这同样也意味着我的占卜非常成功,这将会让我在我的父亲面前很有脸面。”

    彦昭看着那条消息几乎能脑补到那个红头发的小巫师会是以一种什么语气说出来,她肯定很惊讶,不过,凭洛琳的性格,她肯定会假装出一副“不过如此”“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是的,小巫师。

    从那天布切尔·美狄亚先生造访城堡的时候,彦昭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美狄亚这个古老的姓氏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使用,因为它在历史上是那个极为著名的、巫师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吸血鬼,那么巫师的存在也很正常,对吗?至少他们还属于人类的范畴。

    在彦昭的信箱里,除了在学校的朋友之外,剩下塞满了来自司麒的消息,从一开始问彦昭在哪里,并且因为他不回消息而发怒之后,司麒之后的消息一下子变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