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昭往后挪了半步。

    他其实觉得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因为当初劳伦廷之所以答应他重返校园,除了要求他在外面居住,还要求他尽量保持在可视的范围内——也就是说,彦昭不能假装不认识劳伦廷,甚至还需要在看到他的时候主动离近点。

    这多讨厌!任凭哪个学生也不愿意和教授离得这么近吧!

    就在彦昭暗自苦恼的时候,劳伦廷已经将他带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别墅,那是一栋不抬起眼的白色建筑,至少在市里大学诸多文化楼、图书馆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普通。

    然而,彦昭一走进去就发现这栋别墅里充满了劳伦廷的味道。

    是的,他作为一个新生吸血鬼也开始能分辨同类身上的味道了,比如劳伦廷身上就是一股馥郁的玫瑰花香,曾经彦昭以为那是因为红月古堡里种植着的大片玫瑰田,现在才发觉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劳伦廷身上本来也总是萦绕着那股花香的味道。

    看来,这栋别墅应该是劳伦廷在市区里常用的住宅之一,距离市立大学很近,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解决的通勤的问题。

    彦昭在刚发现自己是吸血鬼的时候,其实认真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既然吸血鬼拥有超凡的速度,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像电影里那样,在城市间高速穿梭,而是还在使用汽车等代步工具。

    吉尔伯特当时回答得很实际:因为累。

    好吧,彦昭对着劳伦廷的背影胡思乱想,好吧,看来这位吸血鬼亲王也不总是那么超脱凡俗,至少他也是个会累会阴阳怪气怼人的家伙。

    劳伦廷不知道彦昭在想什么,他已经自顾自领着彦昭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看向彦昭,目光中有几分认真:“房间的分布就是这样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毕竟理论上是我初拥了你,为被初拥的新生提供必要的生活条件也是我们的义务。”

    第51章 51

    对于吸血鬼们来说,三餐是不必要的,他们虽然拥有和人类一样的身体构造,但漫长的生命和更低的体温让他们的新陈代谢慢上许多,通常情况下,一次吸血就可以满足大概一周左右的需求,不过,新生在獠牙生长期对食物的需求会更大一些。

    “每隔一天吉尔伯特会从城堡带一位血奴过来。”劳伦廷坐在铺设绒毯的沙发上,彦昭跟他面对面而坐,神色有些僵硬。

    别墅的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男女小声说话的声音——那是来采血的血奴,以及负责采血的吉尔伯特。

    没过多久,一阵血腥味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吉尔伯特端着一个玻璃杯,走到彦昭面前。

    老实说,彦昭再也没有见过哪个员工有吉尔伯特那样尽职尽责,他微微鞠躬的角度跟礼仪课的范本几乎一模一样,就连端杯子的手都戴上了白手套,行为举止完美还原旧社会宫廷里的那种侍从。

    “趁热喝。”劳伦廷这样说。

    这个说法让彦昭条件反射地一呕,他闭上眼睛,端过杯子来一饮而尽,努力放空大脑让自己不在意这是从活人身上刚取下来的血液。

    说真的,这种体验非常矛盾,一方面生理上极度渴求,另一方面心理上极度排斥,彦昭觉得长久以来自己可能都要精神不振了。

    幸好,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并不频繁。

    在他进食的整个过程,劳伦廷都靠在沙发背上默默注视着,他的目光从彦昭痛苦闭上的双眼,一直滑到白皙脖颈皮肤下,滚动的喉结……亲王的力量注定他拥有比别的吸血鬼更为灵敏的五感,他不但能闻到彦昭身上淡淡的甜味,仔细听也能听到彦昭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个男孩的长相比起恶魔,好像更像一个天使,适合被画在油画上的那种,温顺的、细腻敏感的天使。

    他的血液会是什么味道的?

    当这样的想法跃入劳伦廷的脑海中,他被自己吓了一跳——长久的生命让他的欲望早就淡薄,不仅是情感和生理上的欲望,更包括食欲。

    重欲是邪恶生灵的本性,也是他们的致命弱点。

    劳伦廷将自己的目光强行从彦昭身上挪开,看向了旁边的吉尔伯特。

    那位尽职尽责的管家在接收到领主的视线后,微微一愣,他看着亲王殿下泛红的眸色,问道:“殿下,需要给您准备进食吗?”吉尔伯特困惑于今天明明还没有到劳伦廷需要进食的时候,为什么殿下却有了这样的表现?

    也许是受到了血液气味的影响。

    吉尔伯特这样猜测。

    劳伦廷豁地起身去了里面血奴所在的房间,然后合上了房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都没有再给彦昭一个眼神。

    “他怎么了?”彦昭盯着那扇房门,莫名有些情绪低落,尽管他不知道这情绪的由来。

    “不敢妄议。”吉尔伯特摆着那副扑克脸,给出了中规中矩地回答,“殿下应该是去进食了。”

    彦昭脑子里想起曾经在城堡里看过的那画面,劳伦廷手里揽着衣着暴露的女人,以一种极为亲密且充满色、欲的方式吸食那女人的血液。

    他心情变得更加不美妙,连带着对吉尔伯特的语气都没有往常那么随和:“我说,你们吸血鬼难道就不能换个文雅一些方式来进食吗?即便吸食同类的血液是迫于生存,至少也能换个更利于别人接受的方式……圈养血奴,这根本就是违背人道的行为。”

    吉尔伯特并没有因为彦昭突如其来的责难而恼怒,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彦昭的问题,并给出了回复:“因为越新鲜的血液越适口,而且,这对于大部分吸血鬼来说,是一种能力的体现……当然,我并不是在讽刺您依靠抽出来的血液进食就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另外,一般吸食血液也不一定会有身体上的接触,从脖子上吸食血液虽然对吸血鬼来说最友好,但对于人类来说却是最痛苦的,更像是一种惩罚。我们的殿下一般会从手腕下口,还会要求被吸食的血奴在此之前清洗干净,所以,这种行为也算不上是不文……”

    “好吧。”彦昭打断了吉尔伯特的话,他坦诚道,“你为劳伦廷解释,我能理解,但我始终不能赞同吸血鬼的种种陋习,就算是传统也总有糟粕的部分。”

    “但是,我想我会学着和你们求同存异。”彦昭这样说着,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彦昭在房间里一直待到深夜,期间一直没有出去,直到翻来覆去睡不着,彦昭这才起身从房间里出来,想要透一透风。

    劳伦廷的这栋别墅不算很大,一共三层,而最顶层一半是阁楼,另一半是露天的天台,上面种植着一些常绿灌木和月季,夏日的晚风一吹,阵阵花香扑鼻,倒是一个散心的好去处。

    只是,彦昭没想到劳伦廷也在,那位吸血鬼亲王原本正垂着头把玩手中的蓝宝石戒指,在听到声响之后,收起了手中的戒指,转头看向彦昭。

    “睡不着?”他问。

    彦昭没有否认这一点,他耸了耸肩膀:“吸血鬼晚上很难入眠,这还是您告诉我的。”

    “不错。”劳伦廷勾起嘴唇笑了笑,“看来我们的新生终于想起来要接受自己的新身份,我听吉尔伯特说,你今天又发表了关于‘改革吸血鬼进食’的重要演说。”

    “他真是您忠实的侍从。”

    劳伦廷仿佛没听出来彦昭语句里的讽刺,揽住他的肩膀,带着彦昭坐到露台的布艺沙发椅上:“我们都没理由害你,我的孩子,你应该明白这一点。我所做的一切,包括让你住在这里,都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现在外面的局势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平稳,那些混血吸血鬼蠢蠢欲动,我们还没摸清他们的底细。”

    彦昭没有说话,他明白劳伦廷的意思,而这个男人身上虽然总是散发着一种旧社会贵族大包大揽的气质,但确实是他的恩人。

    “今天下午,你在和你的前同居人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会说自己没有家?”劳伦廷换了话题。

    他们两个此时此刻的状态让彦昭想起了寝室夜聊栏目,而不同的是,这个夜聊的对象不但和自己有着几百年的年龄差,甚至都不是人类。

    这让彦昭觉得有些戏剧性的荒诞,不过,当他扭过头去对上劳伦廷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他登时又将准备调侃的话收了回去。

    月光造访雷纳尔市,皎洁的纯白色笼罩着两个人。

    劳伦廷继续问道:“所以,难道你并不想考虑回到你的国家,寻找你的亲生父母吗?”他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倾向性,就好像彦昭回答“是”或“否”都在他的预期之内。

    “……我不知道。”彦昭将头靠在身后的沙发椅上,久违地感到了一些曾经在分化前才会有的疲倦,“我其实并没想好,如果找到了他们,我应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们。”

    “你也许很想知道他们当年抛弃你的原因。”劳伦廷说。

    “是的。”彦昭承认得很快,“但无论他们的回答是什么,我已经和他们分离了快要二十年了。”

    劳伦廷轻声笑了笑:“二十年对吸血鬼来说并不久……不过,你没做好准备也是好事,因为你暂时还走不了……我需要在大典上确认一件事情,你必须在场。”

    第52章 52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彦昭过了一阵子平静的生活,没有晨间新闻耸人听闻的野兽袭击事件,也没有什么爆炸、什么吸血鬼,他开始正常上学,而学校里其他学生的氛围也逐渐回归正常。

    人类是一种善于遗忘的动物,因为他们的大脑趋利避害,总是会选择将一些沉痛的东西抛弃在记忆深处。

    彦昭在人类社会长大,自然也将这种“乐观精神”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大部分时候都会忘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但偶尔也会想起,比如在足球课上,向来不擅长体育的他忽然变得出色起来;再比如正午阳光非常灿烂时的虚弱感……以及,每次的进食时间。

    最开始是吉尔伯特将城堡的血奴送过来,而后来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应该是劳伦廷的助理或者司机什么的,她是典型的吉普赛人长相,但性格却并不热情,甚至有些冷淡,她来到别墅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下午将那些血奴送过来,帮助他们取血,等待彦昭用过晚餐之后再将血奴带走。

    彦昭抗议过这种模式,因为他觉得那些血奴就像是大型牲口,被拉过来干活,然后又重新放回圈里。

    “我可以换种方式进食,比如像医院里那种冷藏的血袋。”

    “不行。”劳伦廷否定得很快,“一来冷藏过的血液不新鲜,二来血袋里面添加了防凝剂,虽然对人体无害但味道会很古怪。”

    “这样的话,也许我们可以用之前我吃过的那种特殊草莓来改善口感。”彦昭认真思考其中的可能性,像是一个好学的学生。

    劳伦廷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行了,这种问题轮不到你一个史学生来管,如果实在想要研究点什么,你不如思考一下把之前准备写的弥赛亚主义论文交上来。”

    “反正这个学期的课程也不算我绩点。”彦昭嘟嘟囔囔,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去。

    彦昭一直觉得,假若劳伦廷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了爵位,那么他一定是一个相当封建而且独裁的领主,虽然不能否认他自身的能力强大,但长久以往堆积下来的种种矛盾也许就会爆发——就好像火山喷发,那是由于地壳的能量不断堆积,最后形成的灾难。

    跟《圣经》里所提倡的谦卑相反,劳伦廷·该隐骨子里流露出的就是傲慢,尽管他在别人面前一直是那副绅士和善的模样,但彦昭目前作为和这位亲王殿下的同居者,当然早就发现了劳伦廷的独裁基因。

    不过,这位位高权重的“独裁者”生活也很忙碌,根据艾琳娜的说法(她有时候会来别墅里陪彦昭打发时间),劳伦廷的日程可比彦昭想象中的要丰富多了,因为之前混血吸血鬼上街伤人的事情,劳伦廷现在不但要应付来自人类教廷的压力,还需要安排调查和巡逻等工作。

    “维稳。”艾琳娜的原话是这样说的,“我们都在寻找一个让人类社会和吸血鬼社会保持平衡的方式。”

    彦昭对于艾琳娜的说法一知半解,首先,他对于政治的事情一窍不通,其次,他作为一个不到十九岁的新生,这些过于宏观的、辩证性的东西思索起来只能让他觉得迷惑且烦恼。

    所以,在劳伦廷不在的时间里,彦昭将自己泡在了雷纳尔市立大学的图书馆里,当初他还在和司麒纠缠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这么多自己的时间,现在,他开始真切体会到大学生活的快乐,因为司麒再度消失了。

    是的,消失。

    据金融学院的学生说,司麒是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所以去到一家国际著名企业做实践项目……然而,在彦昭确认司家确实和那个叫vhca的组织有染之后,他并不会觉得事情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刚巧他吸血鬼的身份告破,司麒就去做项目了?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嘿,昭。”杰西走到彦昭的桌子对面,因为是在图书馆的原因,她压低了声音,可语气中激动难以掩饰,“这个周末有事吗?”

    彦昭刚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下意识摇头。

    “太好了。”杰西将手中的票推到彦昭面前,“thepopularbenchmark终于开到了雷纳尔市,我听说有不少歌手会来,咱们班的班长搞到了一些入场券,你也一起来吧,就当是班级活动?”

    音乐现场?彦昭从前只听说过这种东西,但是有司麒在,哪怕是出去听音乐会也只会是那种乐团演奏古典乐,非常上流,而且枯燥(至少对彦昭来说)。

    杰西见他有兴趣,更是卖力说服:“放心好了,不会有多晚,而且这样的机会真的很难得,毕竟你也知道,我们市比不上伦敦、纽约那样的大城市,文娱活动本来也没多少。”

    “好吧。”彦昭在低头思考了一会之后给出回应,“我会跟家里商量一下,明天再给出答案。”

    家里。

    彦昭是这样说的,当然他代指的就是劳伦廷。

    当天深夜,雷纳尔市忽然刮起了狂风,伴随而来的还有暴雨,根据电视里的本地新闻,这是一场台风登陆事件,受限于天气预报的精准程度,这场台风来得比想象中的更大更迅速。

    当彦昭从卫生间里出来,想起卧室的窗户没有关时,一切都已经晚了——窗外倾盆大雨加上怒啸的狂风,让那些雨点夹杂各种泥土和树叶一并飘了进来,这样原本整洁的仿佛变得一团乱,仿佛被小偷翻了个底朝天,而更糟糕的是,彦昭的床铺原本就位于距离窗户不远的位置,这会半边被子和褥子已经湿透了。

    彦昭之前在国内生活在内陆城市,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奔到窗前将窗户关闭,又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床……水汽已经将它整个打湿,稍微施加压力就会有水沁出。

    这可怎么办?

    正当彦昭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发愣的时候,别墅的玄关忽然响起开门声。

    彦昭穿着睡衣跑下去,抬眼与劳伦廷四目相对。

    劳伦廷是刚从暴雨里回来的,虽然上半身看上去还算整洁,可下半身的西装裤已经被雨水淋湿,裹在他的腿上,隐约勾勒出小腿的肌肉线条,不过,这位亲王殿下看上去仍旧挺拔,好似那点雨水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反观彦昭,他虽然在家,却因为匆忙之中还没来得及擦头发而显得颇为狼狈,水滴顺着他黑色的头发向下淌,最后滴落在昂贵的长绒地毯上。

    “您……您回来了?”彦昭本来是计划跟劳伦廷说要出去看音乐现场的事,但被这场暴雨打乱了节奏,“我的房间,湿了。”他仍旧有些在状况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