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昭能感觉得到。

    这是他在十几年人生当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被爱着的人。亲生父母抛弃他,养父欺骗他,司家父母愚弄他,而司麒……在骗走了他少年怀春期一点点天真烂漫之后,很快向他展露出霸道而恶劣的真面目。

    “你这样的新生总是很容易交付真心。”劳伦廷撑起身子,捧起彦昭的脸,他夸张地哀叹,“你怎么不知道我会不会对你有所图?”

    “你想要得到什么?”彦昭发问。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刻,床上的亲王忽然用力掰住他的下巴,欺身而上,獠牙刺穿了彦昭脖颈处的皮肤,吸、吮他的血液。

    “我想要得到你的血……”

    彦昭条件反射地向后躲去,不过很快有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他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劳伦廷的嘴边,方便那位亲王能够更好的喝到……是的,确实如同劳伦廷曾经教导过他,吸血鬼本身的魅力就是最诱人的利器,没有人会拒绝他们,因为美貌、因为欲望、因为飘忽不定的爱情或者更深层次、需要探讨到生命哲学的东西。

    人们崇尚不死之躯,为此不惜向黑夜献祭自己的灵魂。

    放纵、自我、沉迷于虚幻。

    那些所有与教义相违背的东西,在某些时刻就是一种致命的吸引,是坏的,可同样也是无法避免的——更加无法避免的就是爱上一个人,那是毫无理性可言的事情,彦昭甚至觉得,如果今天劳伦廷想要将他整个身体里的血液全部抽干,他也会点头同意。

    可他之所以这样放纵那位亲王的行为,也是由于“信任”。

    劳伦廷舔、舐他被刺破的伤口,然后用沾着血液的唇亲吻他,他将嘴唇凑到彦昭的耳朵旁边,低低地笑起来:“昭啊,你问我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现在我回答你——

    “我想要你的血液,也想要你的吻。”

    脑海中犹如千万烟花绽放,彦昭在这种时刻甚至听不到窗外怒号的风和咆哮的雷,倘若不是顾及劳伦廷身上的伤口,他想,他们一定会将爱侣之间的事情进行到最后。

    然而,他们最终只是睡下了。

    劳伦廷环紧自己身侧的青年,闭上了眼睛——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睡得最沉稳的一觉,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肚子上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

    这是应该要感谢彦昭的,他贡献出自己带着“獠牙”力量的珍贵血液,对于任何一个吸血鬼来说都是一件宝物。

    当然,对于劳伦廷来说,彦昭本身就是宝物。

    天亮的时候,彦昭在劳伦廷的身侧醒来,他忽然发现和这位亲王同床共枕好像也不是什么需要害怕的事情,毕竟,这位亲王睡觉的时候很老实,呼吸平稳,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像是睡倒在木头棺材里的一位睡美人。

    第72章 72

    当劳伦廷突然睁开眼睛,彦昭被吓了一跳,他浑身一抖,半跪着愣在床上,他一脸茫然和劳伦廷对上目光,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半晌,正在端详面前少年的亲王发出一声轻笑,他抬手摸上了彦昭的脸。

    “怎么,一觉醒来还变成哑巴了?”那位亲王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动作并不迟缓,可彦昭也能看出他的吃力。

    劳伦廷肚子上的伤口是被特殊的银质刀刃所伤,他昨天没有说谎,那种疼痛确实比普通的刀伤更令人难以忍受,但是,那份疼痛确实也在提醒着他——周围一切都是鲜活的。

    像是一剂兴奋剂被注入体内,又像是被咬碎的薄荷糖,令他那颗麻木已久的心脏焕然一新。这位吸血鬼亲王睁开自己那双属于猎人的眼睛,重新审视现下的情况,他知道,彦昭说得没有错,如果想要延续下去,那么“变革”是必需的。

    “你的伤口怎么样了?”彦昭这样问,他的面颊上飘着淡淡的红晕,显然还不适应跟劳伦廷以如此亲密的距离交谈。

    那位亲王勾起唇角:“快好了,得益于你的血液,我的继承人。”

    “我并不打算真的继承你什么财产,或者爵位。”彦昭撇了撇嘴,他翻身下了床,“先生,你最好健康活着,而且要长寿,最好让我在有限的生命内,不必亲手管理你那片偌大的土地。”

    “哦——健康地活着,而且要长寿!”劳伦廷拖长了音调,他嘀咕道,“这可真是对一个吸血鬼最恶毒的诅咒了。”

    彦昭回过身来瞪他,只是很可惜那双鹿一样的圆眼睛,即便是在瞪人,在劳伦廷面前仍旧没有什么威胁。

    那位亲王耸了耸肩膀。

    “您合适这间汽车旅馆。”彦昭说,“在我们这里,汽车旅馆总是会受到辍学小青年的喜爱。”

    劳伦廷笑了笑。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但是,如果这个人是自己初拥过的新生,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容忍。

    彦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一个正处在叛逆期的孩子会说出来的。他不打算大清早就因为这样的事情和劳伦廷拌嘴,干脆勒令这位亲王在房间里等着,好让他能安心出去买早餐。

    早餐是楼下路边摊的鸭血粉丝汤和一些卤肉,这几天,彦昭为了避免出现在公共场合,活动范围基本没有走出这条街道,因此,他也没有办法搞到新鲜的血液来食用,只能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来补充自己的能量。

    幸而这些食物也不是很难吃,至少比纯饿着肚子要强。

    艾琳娜在早上九点准时来敲彦昭房间的门,她这几天一直跟在彦昭身边,从一开始分外嫌弃那带着汽车尾气味的路边摊,到现在也不得不加入彦昭每天的鸭血汤队伍。

    她见到劳伦廷似乎非常惊讶,看样子劳伦廷一路赶来东方的事情,除了彦昭之外还没有人知道。

    “嘿,劳伦廷,难道你是不满意于我对彦昭的看护吗?”艾琳娜撇着嘴巴,“太令人伤心了,我伟大的殿下,竟然抛下自己的子民,来这里找自己的伴侣,哦,你知道古代常有君主为了美色而……”

    “我不是古代的君主。”劳伦廷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以及,我之所以能够赶来得益于昆丁·罗伊斯已经落网,现在正由吉尔伯特亲自看管在地牢,等待教廷和元老院的审判。”

    “真的!?”房间内剩下两个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叹。

    原本按照他们的设想,劳伦廷要解决这件事至少还要多花费上一些时间,毕竟,昆丁·罗伊斯的势力能够壮大到渗入首都,一定也有着不可小觑的部分,然而,没想到劳伦廷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压制住整件事情。

    彦昭恍然意识到,最近几天在国际新闻上,确实很少再看到人们关于议会爆炸事件的讨论。

    “是的。”那位亲王十分骄傲地点了点头,随后继续笨拙摆弄起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其实我也没想到这件事情能解决的这么快,目前还有一些需要善后的问题,不过,我相信这些事情也不需要非得我本人到场……该死的,这透明的淀粉合成物真的很难搞定。”

    “粉丝。”彦昭捞了一筷子放到劳伦廷的碗里。

    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彦昭没忍住弯起嘴角笑起来,他其实很想说,看着向来被伺候惯的亲王殿下这么笨手笨脚地吃饭,也确实是一件有趣的事情……算了,碍于亲王殿下的身份,彦昭决定给他留几分面子。

    艾琳娜没有彦昭这样善良的好心肠,她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劳伦廷用筷子的技术,然后两个人讨论起关于议会爆炸事件善后的更多细节,彦昭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

    忽然听到劳伦廷谈论起罗伊斯兄弟里的那个弟弟,马特·罗伊斯,彦昭对他有点印象,相比起他那个看上去就疯疯癫癫、随时准备搞一件大事情的哥哥,马特·罗伊斯给彦昭留下的印象其实更正常一些,他好像总是穿着最普通的西装制服,站在昆丁身后仿佛是对方的影子。

    “说起来,事情能这么快解决,也要感谢他的投诚。”劳伦廷这样说着,他学习能力很强,这才过没一会,就能夹着鸭血送到自己嘴里了,只是那动作看上去更像是在晚宴上吃一块切好的熟成牛肉,有一点微妙的违和感。

    “投诚?”彦昭竖起耳朵,他一抬眼就对上了劳伦廷带着深意的目光,“呃……先生,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嗯哼。”劳伦廷不阴不阳从嗓子里哼了一声,“说起来,这位马特·罗伊斯在向我表达投诚的原因时,给出了一个非常让我吃惊的答案——他说了你的名字,昭。”

    “啊?”彦昭一头雾水,却在劳伦廷的目光下莫名有几分心虚,转而一向,他为什么要心虚呢?

    “这家伙提我的名字做什么?”彦昭说。

    “他说,他还挺喜欢你的,昭,说实话我很好奇,你们之前见面的时候,你做了什么让他会对你报以好感?”

    彦昭一双圆眼睛眨了眨,他憋红了脸:“什么好感呢,我伟大的亲王殿下,我从来不知道您还会拿这种事情找乐子,这可是政治事件,政治!我就算是一个新生也知道什么好感不好感的都是借口。”

    艾琳娜在旁边发出了听八卦时唏嘘的声音。

    劳伦廷恶作剧成功一样笑起来:“好吧,你说得对,聪明的孩子。”

    “不过,我也没有完全跟你说谎。”劳伦廷说,“马特·罗伊斯说,他认为你的身上带着一些他所欣赏的品质,比如你对于一些事情的看法,啊……也许就是你跟我有分歧的部分,关于改革,你知道的。”

    “他总不会为了这些事情就和自己的兄弟反目成仇。”

    “当然。”劳伦廷点了点头,“不过也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当另外一个人的影子,马特是一个善于伪装的野心家,哦,虽然因为他的投诚,我们无法对他实施多么严厉的处决,但是我必须将你们分开,危险人物不能够出现在我的合法伴侣面前。”

    彦昭被劳伦廷真真假假的话给闹了个大红脸,他发现这位亲王在他面前越来越肆无忌惮发挥自己的恶趣味了,情话和玩笑混杂,如同将酒精兑入酸甜无害的果汁,让人不知不觉上瘾。

    真是个恶劣的人。

    在劳伦廷养伤的期间,司家也没有放弃对彦昭的寻找,在几天后的早晨,彦昭照例在门口的路边摊排队,余光中忽然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虽然他的伪装在人类面前还算严密,但无论如何逃不出彦昭吸血鬼的眼睛。

    站在旁边的艾琳娜也注意到这点,她的眼神闪动:“那是个人类,一个不怀好意的人类。”

    “我知道。”彦昭向下压低帽檐。

    他向身后汽车旅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那里还躺着一位受伤未能痊愈的吸血鬼亲王,同样,他也是自己的伴侣……彦昭不能允许任何一种威胁出现在这里,一方面因为劳伦廷本来身负重伤,另一方面也因为这里并不是劳伦廷的势力范围,也就是说,相对于有国籍保障的彦昭,这位非法入境的异国公爵,更是在安全层面岌岌可危的存在。

    他在将手里早餐交到艾琳娜那里的一瞬间,忽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消失在小摊前面,那是“獠牙”在逐步觉醒的力量,甚至令艾琳娜都难以企及,她在呆愣了一瞬,不由倒吸一口气。

    彦昭此番作为是不希望引起骚动,他很快出现在那个黑衣男子的身后,而那男子还在举着手中的相机四下寻找彦昭的身影,明明刚才还在前方的男孩,怎么就忽然消失了?

    “在找什么?”彦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男人回过身来,露出一张淹没在人群中找不出来的大众脸,他瞪大眼睛:“你……你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第73章 73

    “这句话也许应该问你。”彦昭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要有什么变化,他将劳伦廷平日里的神态模仿了个七七八八,看上去竟然也有那么些威慑力了。

    那身着黑衣的男人在他的手下打颤:“跟我没关系啊,是一位雇主叫我来拍点你的照片而已,你要是不乐意的话,我可以现在就把储存卡给你!”他手忙脚乱拿出自己的相机,说着就要拆卸储存卡。

    “你……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让我拍你?难道你是哪个明星吗?”那男人见彦昭没有多余的动作,胆子大了些,他将手里的储存卡交到彦昭手上。

    彦昭是在这个时候判断出,这确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他应该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某些吸血鬼的事务当中,因此,彦昭也不打算过多为难他本人了。

    “你的雇主是谁?”

    “姓燕。”那个人没有半点要隐瞒的意思,他睁大眼睛感叹道,“真是神了,他说如果要是被你发现,就可以告诉你,一位姓燕的先生在找您,希望您能来这个地址。”那人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完好无损,看样子没有被拆开过。

    这个来偷拍的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还不太聪明。

    不过,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燕家才会将这个任务交给这个满头雾水的普通人,看样子,他们是不希望司家,又或者说是hvca的人知道他们已经与儿子取得联系的消息。

    儿子,姑且这样叫吧。

    彦昭叹了口气,将信封收回自己的口袋:“你可以走了。”

    “我现在就可以走了吗?”那人还傻傻没回过来神,也许是刚才彦昭在他面前突然消失,又出现在他身后的操作太过于震撼,以至于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拐过来弯。

    彦昭无意再和他纠缠,拉上不远处站着的艾琳娜重新回到汽车旅店。

    劳伦廷正躺在床上看着国际频道,那位亲王身上似乎有着一种随遇而安的精神在,即便是才受伤没多久,可面上根本不显,他对于自己的部下很放心,放心到能够让吉尔伯特一个人留在领土上替这场斗争善后。

    旅店里的窗帘有点问题,拉上中间也会留有缝隙,于是就有上午清澈的阳光从缝隙中逃离,落到劳伦廷修长的指骨上,映得他皮肤比午夜的月亮还要白。

    彦昭将今天的早餐放在一旁低矮的木桌上,然后坐到劳伦廷旁边。

    那位亲王抬眼看向他:“回来了?”他问得很自然,就好像两个人在平静中度日已久。

    然而,彦昭知道这样的日子只是一种假象,在他面前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

    “我的生父托人给我带了信。”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汽车旅店提供的洗发水总是有一种廉价的香味,“另外,我觉得我们在同一个地点待的太久了,总会出现一些问题,司家既然已经知道了我身上有‘獠牙’的情况,肯定不会放弃搜寻。”

    “当然。”劳伦廷用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表情点了点头,“你的这些思考都是对的,我们需要尽快转移……不过,你父亲能这么快来寻找你,确实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他是打算软脚虾做到底呢。”

    “这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早在很久之前,美狄亚家族就给出过关于‘獠牙’现世的预兆,而在我查阅过你们的文献之后发现,东方吸血鬼应该也很有一套对付天象的方式,那个时候,你刚好出生。”

    “可就像你说的,大部分始祖的力量都会在刚一出生就显现,而我并没有,不是吗?”

    “是的,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有机会成功长大,来到我身边。”劳伦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竖立的瞳孔犹如野兽一样发生微妙的转动,目光锁在彦昭身上,“他们没有想到你是‘獠牙’,但这不妨碍燕家的劲敌以此作为借口发难。”

    “所以,我的父母将我送到人类的手上,以寻求人类庇护家族。”彦昭已经听出了劳伦廷的意思。

    劳伦廷给出了肯定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