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廷的胸膛颤抖起来,他笑道:“你变了很多,我的宝贝,你真的变了很多!你越来越像是属于黑夜的产物。当然,我是说,有时候像个坏孩子一样表现出占有欲,也是一件好事。”

    “我才没有。”彦昭笑够了,他停下来,困意开始席卷上他的脑袋。

    “睡吧。”劳伦廷放轻了声音,“但如果是你愿意说爱我的话,我会说,我也爱你,宝贝。”

    房门外,朵筠雪撩起自己的长袍,熄灭手中的提灯,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消瘦的身影在冬夜里如同翠竹。

    “呵,你听吧,那些来自西方的贵族们,还总是如此不知廉耻,永远将‘爱’挂在嘴边。”朵筠雪的声音几乎要融入到夜色之中,他抬头仰望偏近天际线的月亮,“看看吧,奥斯汀,你们如出一辙。”

    室内,劳伦廷在确认那人走远之后,重新合上眼睛,他将头埋进彦昭的脖颈处,又用四肢圈住怀中的人。

    这是这些日子里,彦昭睡得最好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天色将晚,夕阳悬在天际线上方。

    劳伦廷入乡随俗,穿了一身改良过的中式睡袍,坐在旁边的榻上,小声说着什么。

    彦昭起身,从床帏中向外探去,刚好对上朵筠雪的脸。

    他被吓了一跳。

    不过,显然有人比他反应更加迅速,劳伦廷几乎是在瞬间就将他重新裹进被子里,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回过头去埋怨道:“我早就说朵先生不应该出现在房间里,难不成是要看自己的外甥换衣服吗?”

    朵筠雪发出一声轻笑,略带少年青涩的嗓音让他听上去就像是高傲的猫。

    彦昭红着脸,三两下将衣服穿到自己的身上。

    朵筠雪坐在榻的另一端:“我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的正事,彦昭。”

    “当然。”彦昭清了清嗓子,“关于照片和地图,您有什么发现吗?”

    劳伦廷刚才从朵筠雪那里了解到了大概情况,同时,他也意识到正是朵筠雪在背后的主意,让彦昭陷入危险当中。

    这个少年外表的吸血鬼,有着一颗成熟的野心,这让劳伦廷感到一种领地被冒犯的感觉,与此同时他不愿意彦昭再和这样的人相处下去,哪怕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也不行。

    劳伦廷对朵筠雪的反感表现得更加直白,他开口道:“不过他有没有什么发现,这件事情,我们做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昭,我觉得你可以准备一下和我回国去,在这里逗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朵筠雪不急不慢听完他讲话,这才又说:“虽然彦昭提供给我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但是,这位亲王殿下所说的回国,恐怕也不是一时间可以搞定的事情,难道彦昭自己不希望看到司家倒下再回去吗?”

    彦昭没有说话。

    朵筠雪补充道:“还有一点,我需要告知你,今晚我邀请了我妹妹,也就是你的母亲,回到朵家的宅子。”

    “为什么?”彦昭惊讶道,“这件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跟她个人没有关系,但是,显然这件事跟你的父兄有关系。”朵筠雪不急不慢抿了口茶,“如果她够聪明的话,就应该从中抽身。”

    彦昭不太明白朵筠雪的具体意思,但是,有一点他听明白了——燕家掺和了司家的实验,此次司家倒台,必定意味着燕家的势力衰微……又或者,重新上任一位家主,将之前的一切推倒重来。

    第88章 88

    朵筠雪所说朵兰鑫会出现,真实的情况却是来了不止她一个,实际上,那天晚上,原本偏远而寂静的山里忽然热闹起来。

    彦昭可以看到远处一串亮着的橙黄色灯带,有汽车的车灯,也有那种走路时携带的古老提灯。他曾经在红月古堡里看到过吸血鬼聚会的样子,这种神秘而古老的吸血生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 “复古潮流” 追随者的第一梯队,当然,这对于吸血鬼们来说,实在也称不上是“潮流”:他们只是在用自己习惯的方式生活。

    “吸血鬼或者僵尸,在我们的语言里绝非褒义。” 朵筠雪替彦昭捋好衣襟,“东方以礼仪之邦相称,所以,我希望你和你的亲王能在聚会上遵循礼数,保持你的长袍整洁,不要说出任何冒犯的话语,我们称呼自己为血族。”

    在这种情况下,彦昭总算是透过朵筠雪那张少年的脸,读出背后的岁月留下的痕迹——朵筠雪确实是他的长辈,真正的、带着血缘关系,并且对他抱有某种期待的长辈。

    他低声在彦昭耳边嘱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这一切结束之后,你将会成为东方土地上的领主。”

    “我……”

    彦昭发出了短促的声音,他用手拽住自己长袍的袖口,那是一件做工精美的玄色汉服,布料上印着提花暗纹,看上去像是一件礼服。

    上一次忽然被穿上礼服,还是在红月古堡的那次大典上,而劳伦廷也正是在那次祭祀典礼上宣布了自己成为他的 “伴侣”…… 说实话,从那以后,彦昭对这样庄重的活动有了一些心理阴影,尤其是再次听到朵筠雪提到“领主” 这样的字样。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成为一名领主。” 他轻声道,“尽管我明白您的意思,朵先生。”

    朵筠雪发出了轻笑:“不用着急,我所谓的‘将会’对于吸血鬼来说,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上百年。我并不打算逼迫你什么,孩子,我只是将属于你的命运告诉你而已。”

    那位神秘的吸血鬼舅舅在说完这些之后就转身离开了房间,只剩下劳伦廷坐在房间另一端的角落里,用一双暗红色的眸子看着彦昭。那是恶魔的注视,带着冬夜一样的寒冷,然而,对于彦昭来说,他已经习惯了那位亲王过于赤 / 裸的视线。

    彦昭本以为那位亲王会开口再度教育他,关于领主之类的事情,却没想到,对方只是浅笑着夸赞他身上的衣服。

    “你们国度的衣服很合适你,昭,它让你看上去像是从历史里跳跃出来的皇子。”

    “得了吧。” 彦昭揪了揪衣服,想要借着夜色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山间一切景象如同百鬼夜行,朵宅紧闭多年的大门,终于再次向公众打开。

    这是一支极为古老的血脉,他们曾经辉煌过,也有沉寂的时刻。不过,但凡是年长一些的吸血鬼都知道,朵筠雪在少年时候如此意气风发过,甚至也有人预言,朵家未来会成为东方血族破碎形势下强有力的砥柱。

    现在,“獠牙” 降临朵家,又成为一个新的信号,受邀前往的吸血鬼都好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朵兰鑫也在人群当中,她穿着一件孔雀绿颜色的长裙,抬头望向写着 “朵” 字的门匾,内心翻涌起无数的情绪,她的身后跟随着今日唯一的不速之客——燕光。

    “母亲。” 他低声喟叹,“我们……”

    朵兰鑫选择让自己的大儿子噤声:“你知道你父亲的选择是错误的,而且,你也算是参与过那些事情。”

    “是的。” 燕光说,“母亲曾教导过我,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如今父亲做错了,也许我作为儿子仍旧应该和他一起承受这些。”

    “你也是我的儿子。”

    朵兰鑫这样说着,不再看向周围的景物,垂下头去,领着燕光步入院子中央。

    当朵筠雪出现在石阶上,月光如水,照在他清瘦的身躯上,而在他的身侧,跟着一位年轻的新生,光洁的脸颊,乌黑的头发,如鹿一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院内盘膝而坐的人们。

    “今日,来到这里的,并不止有我们的族人,同样还有人类。” 朵筠雪开门见山,他从手中拿出一份封口的牛皮纸袋,“我将在此揭露以司家为首,所谓平衡两个种族的组织所犯下的罪行,我相信,人类也不全如同他们那样疯狂,人类的政府也能明白此事孰轻孰重。”

    “同样,我在此召集大家,除了要当面举证司家的罪行之外,还有一件要事。” 朵筠雪清了清嗓子,他皱着眉头,显然是因为许久没这样大声说话而感到不适,“我相信,你们也都听闻了关于‘獠牙’的传闻,始祖的力量无论降临到哪个氏族后人身上,都是无限荣光,我们朵家有幸,迎来了这样一位继承人。”

    他侧过身去,彦昭从他身后走出去,他的目光环顾四周,最后停留在庭院另一头,立着的那位亲王身上。

    他一身西装在众多东方吸血鬼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但是,在看到劳伦廷的一刻,彦昭就觉得自己加速的心跳稳重下来,他的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

    “我,彦昭,将作为朵家的继承人,同时也是事件的证人来向各位揭露司家的罪行。肮脏的,理应被清理,即便在座许多氏族曾经有过矛盾,但是,无论是人类还是吸血鬼,我们都应该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只有在维持平衡的情况下,才能保证双方的和平。”

    坐席上,一位身着黑衣的老头站起来,彦昭曾经在电视上见过这位先生的脸,之前却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会负责关于人类与吸血鬼安全之间的事情。

    那位老人身上带着上位者从容不迫的气度,即便是在众多吸血鬼的面前也没有落下几分,他走到彦昭面前,接过他递来的文件。

    “孩子,我听闻了你的事情,我作为一位人类社会秩序的维护者,向你道歉。如果司家的事情属实,请相信我们会有一个公正的裁决。”

    第89章 89

    “我们不主张通过任何暴力的手段解决问题,这毕竟不是在人类和吸血鬼对立的冷兵器时代。”

    夜晚的朵宅并不安静,朵筠雪、彦昭以及人类政府的代表正坐在会议室内,他们中间隔着一条长桌,而在长桌的尽头,房间的角落,坐着那位亲王殿下。最开始,人类的执法官并不希望有西方政客听取他们的会议,然而,朵筠雪却在这个时候三两句维护了劳伦廷的 “席位”。

    “他是西方的领主没错,可这件事跟西方没有任何关系,相反,也许我们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经验。” 朵筠雪像是受寒一样咳嗽起来,很快,管家端上了热茶。

    这是彦昭第一次听取这样重要的会议,这跟在红月古堡里的氛围完全不同,那个时候,虽然劳伦廷不是有意回避他,但确实很少将工作上的事情摆到彦昭面前。

    彦昭正襟危坐,端着茶水小心抿着,听他们谈论关于化学试剂下显现的地图全貌,结果几乎是毫无意外的:整个大厦还有隐藏的空间,那些房间没有详细记录用途,而是统一标注了 “lab” 的字样。

    除此之外,还有彦昭带回来的照片,那是一份关于人类造血干细胞改造的基因工程,其中最骇人的是,这份基因改造项目,不但力图将吸血鬼的基因融入到人类基因,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寄希望于用更极端的人工手段加强这些片段。

    “虽然这份实验数据并不完善,但是可以看出来,他们在小鼠身上的实验显示,实验的成功率并不能够达到标准,但是也许是受到某些外界因素,或者是别的什么影响,他们将人体实验的时间提前了。”

    人体实验?

    彦昭的脑子里几乎是在瞬间就飘过很多恐怖电影的情节,他必须承认,人类相比起吸血鬼是一个更具有想象力的种族,这赋予他们创造力的同时,也赋予了他们一种相当可怕的破坏力。

    “但是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侵入大厦的事情,假如司家不傻的话,他们应该已经有所准备。” 彦昭不得已出声打断,“毕竟司家的本部不在 a 市……”

    “关于这点你可以放心。” 那位人类的执法官说道,他看上去很老了,但是眼神依旧锋利,犹如一把能够射穿人心的利箭,“年轻人,看来你确实对如今的世界还没了解全部,司家之所以能够在 a 市完成这样一个工程,其中的资金流动、场地、技术支持等等一系列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做得悄声无息。”

    “所以——”

    “所以后面的深刻道理,还是留给你的,呃,朋友来解释吧。” 他不禁回过头去看向那位沉默的金发亲王,即便是没有出声,他在整个房间内的存在感还是很高。

    “爱人。” 劳伦廷纠正道,两个中文字节字正腔圆。

    彦昭面色一红,连忙将话题转移。

    最终敲定方案已经到了后半夜,以朵筠雪为代表的吸血鬼氏族,愿意派出人力来参与这次的稽查行动。

    他们达成一个共识:此事宜早不宜晚。

    待宾客散去,朵宅恢复往日的平静,然而,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彦昭前所未有的精神起来,他刚才已经从朵筠雪那里听来了消息——司家的父母在不久之前申请了前往 z 国的签证,而就在昨天,他们订下了机票。

    这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要一走了之。

    彦昭因为睡不着的原因,跟随劳伦廷前往朵家所在的山头,对于吸血鬼来说,爬山这样的运动还算不上什么难事,他们甚至可以毫不费力坐到老松树的枝干上向下眺望。

    远处是城市灯火辉煌的交通干线,泛起的鱼肚白在这样明亮的光芒下,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司家的事情牵扯出来背后的人……” 劳伦廷披散着头发,斜靠在松树的枝杈上,“相信我,对于某些‘大人物’来说,这也一定是个不眠之夜,也不知道他们在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发现。”

    “人类生命短暂。” 彦昭叹了口气,“也许就像是你说的,人性带来的除了善,还有恶,恶来源于欲望,对于金钱、力量、权力或者什么别的。当穷人的愿望仅仅是活着的时候,富人仍旧会抱怨人生不幸,比如司麒,他总说金钱不会买来一切,但那是因为他自己并不缺少这些。”

    “欲望无限膨胀,必然带来自我毁灭。” 劳伦廷忽然伸手揽在彦昭的腰上。

    彦昭一个激灵,差点失去平衡,他瞪向旁边的亲王:“拜托您注意这是在树上吧,殿下,我们距离地面可有不止十米的距离。”

    “相信我,你只会摔进我的怀抱里。” 劳伦廷笑得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gosh.” 彦昭没忍住感慨,“我有时候真的没办法适应你们的文化,好像是随时随地要说两句情话。”

    “这些都是发自肺腑的。” 劳伦廷将头扭回去,他如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俯视着这座城市,平静地像是无风的湖泊,又像是能拥抱一切的大海,“能够来到你生活的国度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愉悦,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你喜欢春天吗?” 彦昭说,他半开玩笑,“我以为像吸血鬼都应该喜欢寒冷、干燥又阴暗的地方,冬天,没有太阳的冬天是再好不过了。”

    “这是阶段性的事情。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我期待春天盛开的花海,就像是每一个期盼春天到来的男孩一样,四季流转是如此新鲜的事情,似乎春天每一次到来都意味着新的开端。” 劳伦廷说,他的声音低沉犹如大提琴,缓慢地叙述着过往,“然而,漫长的岁月会磨平期待,当四季流转又流转,它们逐渐变得和平凡的分秒一样灰暗,春天就不再成为一种期待。”

    “它让积雪融化、河流奔腾,不过与我而言,那些融化的积雪只是春天吐下的一口唾沫,引不起我的兴趣。”

    彦昭发出了一声向下声调的 “啊”,他不自觉流露出失落的情绪:“如此看来,永恒的生命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宝贝。” 劳伦廷眉毛向上扬起,他抓住树干一跃而起,踮起脚尖踩在枝条上,引得松针颤动,“看吧,日出将要来临,我期待它,正如同我期待和你一起度过将要到来的春天。”

    彦昭因为劳伦廷的动作,不得不叫着起身,他保持着自己身体的平衡,睁着那双鹿一样的眼睛跟随劳伦廷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天际线泛起柔软的橙红,映出云朵层叠的影子,庞大的城市群在太阳面前不得不低头,路灯组成的灯带也不由成为了弱势的那一方。

    在山野之上,远离工业化的一切,那位金发亲王好像又回到了属于他的时代,他闭起眼睛,抑扬顿挫吟诵着外文诗句:“跟我谈谈琐屑吧,跟我谈谈永恒,让春天诞生的花朵,像婴孩一样躺在你的臂腕中。*”

    彦昭看愣了神,而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位亲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他的额头抵在了彦昭的额头上,他那双蓝色的眸子中闪动着活泼的神色,他与第一次坠入爱河的青年学生无甚分别,在对上彦昭眼神的一瞬间,轻笑出声音。

    “所以,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再也不要向我提起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