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它们从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中反应过来,血红色的身躯颤栗着,挣扎着四肢并用从土块岩石间奋力攀爬而出,残破的声带发出“嗬嗬”的声音,奋不顾身的扑向天空与风。

    即便它们在离开树阴的一瞬间就被阳光灼伤得焦黑枯化,也在所不惜。

    目瞪口呆的救援队众人还没从震惊和恐惧中回神,就听声声异动从枯萎的槐树中传来。

    一具,两具……越来越多的木质人形从槐树中间脱离出来,迈着初生婴儿一样蹒跚的脚步,磕磕绊绊的追逐着那些血红色的怪物而去,模糊长出人脸一样轮廓的木头脑袋上,发怒的嘶吼。

    “回来,回来……成为我的养分,让我重新拿回人的身份。”

    但那些血红色的人形怪物却听而不闻,即便在阳光下被烧成灰烬,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终于,自由了……

    爹,娘,不孝子终于能下山回家了……

    土匪,土匪杀我!啖我血肉夺我身份,令我百年苦痛游荡寻不回通家的路,而今,终于得见天地。

    离开,离开,离开这里!

    被中年道长警惕护住的救援队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形怪物在阳光下迅速化为灰烬,风吹过后,只有那些人形怪物痛苦混合狂喜的嘶鸣,隐隐约约在众人耳边响起。

    救援队的人看不到,开了阴眼的中年道长却能看到,一道道魂魄从束缚了它们的肉身中脱离出来,血红色一点点淡去,狰狞的怪物变成了质朴的村民,他们身上还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样式,而人间沧海桑田,他们曾经熟悉的村庄和亲人,早已不在。

    那些魂魄感受到了中年道长向他们看来的视线,他们含笑着友好回望,向道长点了点头,就像路上相遇的陌生人那样善意的打着招呼。

    然后他们齐齐转身,遥遥向山上别墅的方向行了个礼,又眼带快意的蔑视瞥过那些追过来的木质人形,这才心满意足的合上了眼,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从遥远的虚空之中,似乎传来了锁链拖行在地的声音,还有声声阴冷高呼。

    阴差办事,生人,退散——!

    ……

    中年道长警惕的神情微微松动,他没想到,那些土层之下的怪物,竟然就是百年来传闻中死在鬼山的过客村民。它们一直被困在鬼山之中,无法离开,直到现在。

    直到山上别墅之中,发生了中年道长所不了解的事,让鬼山松动,鬼魂得以离开。

    至于那些木质人形的东西,道长一眼就认出那是寄生在槐树身上,想要寻找替身假装成为活人的鬼魂。槐树百年却枯萎,那些在百年的时间内不知残害了多少生命以滋养自己、甚至化出了清晰人形和人脸的东西,也失去了寄生的载体,无法再隐瞒天地大道,出现在鬼神的视野中。

    听到阴差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那些东西立刻停止了追逐阻拦魂魄的离去,反身慌不择路的逃离。

    而没有了怪物的土壤中,也露出了之前失踪的那名年轻救援队员的脸。

    中年道长面色一厉,顿时顾不得去探究其它,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狂奔过去,就要将那年轻队员从沉重土块岩石中救出来。

    其他救援队员也立刻急迫地跑了过去。

    ……

    在与所有人失去联络后,老道长就想方设法向着山上别墅的方向靠近。

    敏锐的直觉和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想要救其他人的关键,就在传闻中百年前被土匪抢劫霸占的别墅上!

    然而,却发生了和老道长在上山前看的、那个想要下山却被吓得精神失常的男演员的直播录屏相似的事情。

    一道看不见的阻碍横在老道长上山的路上,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顺利靠近别墅。

    因此,在整座山都剧烈晃动起来的时候,老道长的感知也是最强烈的。

    他虽须发全白却依旧精神矍铄,顿时目如厉电向山上看去,手中掐诀在震动中稳定住身形没有丝毫晃动。

    待鬼山再次稳定下来后,老道长环视四周,却发现山林间的槐树,正大片大片的迅速枯萎。

    “规山,竟然在脱离鬼山……”老道长震惊。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让百年来令道士神婆折戟的鬼山重新向阳!

    第35章 鬼山林屋(35)

    袭霜没有想到燕时洵会这样评价自己,一时愣愣的看着这俊美青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百年前她拒绝了鬼差,向那位不知名的阁下祈望力量,堕为厉鬼之时,在她的内心,就已经对自己判了死刑。

    她是不孝的女儿,让本来可以安享晚年的奶妈痛苦惨死,她也是杀死了几十个土匪的罪孽深重之人,合该坠入十八层地狱受尽刑罚。

    不仅是此时客厅里节目组众人,就连往昔那些闯进鬼山的村民和过客,看到她也会被吓得惊恐逃窜,仿佛她是吃人的恶鬼,只要他们稍微跑得慢一点就会被她杀死。

    这就是证据。

    袭霜无法否认的事实。

    可是,就是这样的她,却有人认真的告诉她,‘你很好,你可以’。

    袭霜面色复杂,似喜似忧,红唇微动却又将想要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燕时洵将袭霜的全部反应都看在眼里,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于是他抬手指了指躲在后面的白霜,道:“还记得她吗,你之前附身的女孩。你看看她,活得明艳自由,敢爱敢恨,不管什么时候都始终没有失去她自己的判断和主见。”

    白霜没想到燕时洵会这么夸自己,顿时脸红的向后缩了缩,不好意思的抬手撩了撩自己的头发:“也没有啦,其实我也是怕过这位姐姐的。不过姐姐比我厉害,长得也比我好看。听说这位姐姐原来还是粤剧大家?是不是就和现在得个歌神奖差不多呀?姐姐要是生在现在,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你疯狂。”

    来自同为女性的年轻女孩的夸赞和肯定,让袭霜美艳的眉眼间流露出了笑意,像个熟悉而知性的大姐姐那样,看向白霜和节目组众人的目光都透露出柔和来。

    燕时洵见此,微微笑了起来。

    和他料想的一样,白霜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助攻。

    袭霜对于生人的态度是抗拒的,就算是之前住在左侧白色房间的人,她的友好态度也只是没有攻击和恐吓而已。

    但白霜在袭霜那里,却像个特例。

    节目组刚到鬼山时,白霜就跑去了花园的白玫瑰花丛里对着分屏唱歌直播,这一行为在别墅几股力量交叉对峙形成的规则之下,形同于冒犯领地。

    然而因为尸骨被抛弃在花园而掌控此处的袭霜,却没有攻击白霜。

    她只是在夜晚白霜再次想要离开房间去往花园自拍的时候,通过梳妆镜让白霜产生了幻觉,然后附身白霜,让白霜在别墅内那些土匪变成的怪物眼里,与她无异。

    否则,独自一人在夜晚出门的白霜,一定会遭遇别墅内的怪物,落得个和柳依依差不多的下场。

    并且,她操纵着白霜的身体绕过了花园内的人脸玫瑰,直接去往了被所有怪物顾虑而不敢轻易靠近的柴房,避免了白霜在花园中被人脸玫瑰拖进土层的可能。

    这才留足了时间,让燕时洵能在柴房的空地外捡回毫发无损的白霜。

    燕时洵也是在得到了所有别墅内的信息,重新复盘时,才因为白霜身上种种巧合而安然无恙的结果,意外发现了袭霜对白霜这个和她同名的女孩所抱有的善意。

    也许是因为白霜在花园里的歌声打动了袭霜,让浑浑噩噩的厉鬼,重新回想起了作为粤剧大家的时光。

    也或许是这个和她同名的女孩,拥有和她年轻时曾拥有过的明媚笑颜……

    袭霜一直在温柔的注视着白霜,就像在看着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所以燕时洵指着白霜,向袭霜道:“这就是在你死后百年的时代所养大的女孩,拥有爱和等待的权力。你没能拥有过的自由,百年后的女孩拥有。你憎恶的压迫和偏见,她们不会再经历。”

    “这样的时代,你不想尝试吗?”

    袭霜明显被说动了。

    她犹豫的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燕时洵的询问。

    节目组众人也从他们之间的对话中大致听明白了一些,知道袭霜不是会害他们的恶鬼,刚刚的畏惧情绪顿时散开了不少,看向袭霜的眼神也带上了鼓励。

    燕时洵趁热打铁,道:“而且,其实有一件事,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在袭霜看过来的疑惑视线里,燕时洵继续道:“其实百年前,你的情郎并没有抛弃你。”

    袭霜的凤眸微微睁大。

    “在你遭遇了土匪的同时,城里也遭到了来自炸弹的轰炸。你的情郎在满怀着喜悦和期待奔赴向你的途中,被炸弹波及,死在了爆炸中。”

    在袭霜梳妆台上那封信件中,情郎说他成功成为了商会会长的事,让燕时洵确定了袭霜那位情郎的身份。

    “滨海商会会长,于轰炸事件中失踪,疑为死亡,尸骨无存。”

    燕时洵一字一句,说出了地方志上,对于百年前那位商会会长的记载。

    一行热泪,从袭霜的凤眸中滑落。

    她红了眼眶,几近哽咽:“所以,他没有抛下我,是吗,是吗?他始终爱着我,想要娶我成为他的妻子,他没有变心,是吗?”

    在袭霜热切期冀的目光中,燕时洵沉稳点头,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是。”

    美人哭泣,玫瑰打雨。

    喜悦却又悲伤的泪水洗刷干净了袭霜眼中所有的怨恨,她重新变得鲜活而富有生机。

    “我竟然都不知道,还怨了他百年,等了他百年,他却早已比我先行一步……百年过去,他早已经过了奈何桥投生吧,竟是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袭霜哭哭笑笑:“我是个傻子,竟然错过了这么多事情,愧对于他和奶妈。”

    “不,还不晚。”

    燕时洵道:“只要你也去往那里,魂魄来去复路,有缘的人总会相逢。”

    “天地不仁,却始终留下一线希望予人。袭霜,也许当你迈进另一个世界,就会发现爱你的人始终在痴痴等你也未尝可知。”

    “只要你点头……”

    燕时洵步伐平稳的走过去,修长的手掌伸向袭霜,做出邀请的手势:“全世界的光明都会向你敞开大门。”

    但那手掌之上,并非空无一物。

    一支精美的口红,正静静的躺在燕时洵手中。

    正是他在白霜房间里遇到幻觉时看到的,从白霜的梳妆台上拿走的、袭霜曾附身于白霜身上时长久凝视的那一支。

    “你的口红盒已经很旧了,该有一支新的了。”燕时洵压低了声线,声音低沉却柔和:“这支的颜色会很衬你,也会写上你的名字。袭霜,别等了,也不要再犹豫胆怯。笑着去迎接新的人生吧。你会像白霜、像这个时代的女孩子那样,迎来你新的幸福。”

    袭霜眼中带泪,却笑了出来。

    她伸出纤纤手掌,颤抖着伸向燕时洵。然后她缓慢却坚定的,握住了燕时洵的手掌,还有那支口红。

    “好。”

    袭霜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崩裂声,从她的脚下一路向别墅和鬼山迅速蔓延开来,响彻了整座囿困于阴阳之间百年的鬼山。

    燕时洵锋利的眉眼柔和了下来,他微笑着,向袭霜送上了祝福。

    目送她最后一程。

    “如果地府阎罗有所心软动容,也许你会比料想中早些重新投胎也未尝不可。到那时,你如果在人间遇到我,记得告诉我你过得好。”

    “该走了,袭霜。”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