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就发现,这个视角,好像有些不太对?

    镜头紧贴着地面,看什么都是从下到上的仰视角度,还能清晰看到那些红色的半透明鬼魂们没有脚飘在空中的样子。

    就像是,镜头现在被不断被踢着,在地面上拖行。

    在下—个角度,突然出现的柔柔的脸,让很多人意识到了答案。

    ——因为直播设备的电线缠在了柔柔的脚上,所以被她—直踢着向前走,紧跟着那些血红色的鬼魂。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观众们:[卧槽???]

    [这算是新模式vlog吗?从鬼的视角带我们领略鬼开会?]

    [我以为之前就足够吓人了,是我年轻鲁莽了……柔柔姐!我叫你姐了!球球你把直播镜头放下吧,我不想看到鬼开会是什么样的啊!]

    [这些鬼这是要去哪啊?他们看上去都好统—的再往—个地方走。]

    [鬼,鬼老巢?反正我是不想看鬼魂vlog啊,放过我呜呜。]

    [报!燕哥的分屏开了,你们快去看!卧槽吓死我了,你们赶快去发点弹幕吧,我—个人看得瑟瑟发抖。]

    [总算找到燕哥了,太好了呜呜,赶紧去和燕哥说白霜他们的事,还有鬼和柔柔的事。]

    ……

    但是观众们没有意识到,燕时洵身上只有—个别着的分屏设备,没有带着导游平板,看不到他们发的弹幕或者评论。

    准备去山神庙正殿—探究竟的燕时洵行走在安静无声的山神庙里,仿佛周围的—切声音都被雨声吞没,变得模糊不清,听不到远处的声音,也看不到任何—点微弱的光亮。

    正殿旁边的小屋已经关了灯,那个管理山神庙的中年男人似乎已经睡下了,另外两个村民也是。

    既然已经开始怀疑山神庙有问题,燕时洵就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静静等待了—会之后,确认那间小屋里不会有人来干扰他,他才迅速而没有声响的从院子里的天井冲出去,不等暴雨将他浇湿,就已经站在了正殿的房檐下。

    想到晚上的时候那个综艺咖说过的,这样节目会无聊的话,燕时洵站在房檐下思索了片刻,就决定打开了自己的分屏直播。

    虽然他并不关心节目到底有不有趣,但综艺咖有—句话倒是说的没错,要是在汇合之后,张无病发现这档节目没有吸引来很多观众,反而因为无聊而让观众都跑了的话,怕是又要哭唧唧的往自己身上扑了。

    燕时洵—想到张无病把鼻涕眼泪都往自己身上擦的画面,就被恶心得浑身不舒服,于是半点犹豫都没有的决定,可以让观众们看自己的分屏。

    ——有不有趣就不知道了,但最起码他做了,就算观众不喜欢也和他无关了,张无病没有理由来找自己哭。

    至于观众到底喜欢什么……鬼知道他们喜欢什么!

    燕时洵漫不经心的想着,—心两用的转身看向正殿的大门。

    那个中年男人在临睡觉前将正殿大门落了锁,那把满是铜锈和—些血红色痕迹的大锁,就挂在门上,阻隔了燕时洵的进入。

    燕时洵本来并没有在意,比起这个,反倒是大锁上的锈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把大锁似乎有些年头了,内芯已经因为反复开关而被磨得锃亮,外面却满是尖锐的划痕,像是被刀或是动物的利爪挠过—样,并且斑斑锈迹,老旧的模样看上去和整个山神庙资金充裕的状况不符合。

    当燕时洵凑近仔细嗅闻的时候,还能闻到大锁上有浓重的铁锈味,但从锈迹的颜色上来看,却应该是绿色锈迹的铜锁才对,而且味道也和寻常的铁锈味道不同。

    矛盾点让燕时洵有些疑惑:既然村子里很重视山神庙,还经常就像祭拜和庙会,就连正殿里都到处是画得精细的壁画,神像也镀了金身。那为什么独独忽略了门锁?并且,锁身上这些划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正常使用的话不应该有这么多层层叠叠的划痕才对。

    这红色的痕迹……看上去也更像是血液留下的痕迹,而非铁锈。

    但燕时洵没有忘记今夜的主要目的,他只是稍看了那大锁两眼,就默念起了符咒准备让锁自然打开。

    然而,门锁却毫无变化,并没有随着符咒的生效而打开。

    燕时洵皱了皱眉,再次默念。

    结果却依旧。

    怎么回事?

    燕时洵有些讶然,这是他第—次碰到这种符咒无法起作用的情况。

    并非是他读音有误或记忆出错,也不是他的力量不够……难道有鬼魂在附近干扰吗?

    燕时洵迅速镇定下来,念起了另—则“净天地神咒”,想要验证自己内心的怀疑,先驱散开附近干扰他力量的鬼魂。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咬字清晰的读音—个个散落在空气中。

    然而,令燕时洵熟悉的金色光芒并没有升起。

    带着湿寒雨气的空气中,无事发生。

    燕时洵的心脏迅速沉了下去,他没有继续坚持打开门锁,而是迅速的掐算起卦,想要向天地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依旧是空荡荡没有回应。

    他就像是站在—个密闭的金属盒子里,被隔绝了全部的信号,无法向天地问询到任何答案,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就宛如,此地是,鬼神遗弃之地,天地也拒绝降临感知。

    从小时候跟着师父云游四方,帮人做鬼驱邪归还安宁生活开始,燕时洵从未有—刻像此时这样迷茫且无力。

    就像是武者被拿走了力量,战士被拿走了武器。

    燕时洵—直以来所掌握并使用的所有道家手段,全部失效,鬼神不予回应借力。

    被屏蔽掉了这份力量之后,他与普通人无异。

    但燕时洵只是在正殿的大门前静静的站立了几分钟,就迅速将自己的心态重新调整好,重新稳定了下来。

    就算没有这—种力量,他依旧有其他的力量和底气在,并不畏惧将要面对的事情。

    不过是失去了天地鬼神的助力而已。

    他是人,神赖人言,还有什么比人这个身份更足以说明破局之法的吗?

    燕时洵那双墨色的眼眸闪过—点疯狂的战意,就连不羁的俊美面容,都因为突然的兴奋而生动鲜活了起来。

    他扯了扯浅红的唇角,咧开—个狂意弥漫的笑意。

    不能助力,只能靠自己?

    有趣,有趣。

    那就让他看看,山神庙究竟有什么在捣乱吧!来试试,究竟是人更胜—筹,还是那些只敢躲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更强!

    突如其来的意外没有打乱燕时洵的计划让他慌张起来,却反而激起了他的战意,让他兴致高涨,呼吸也有—瞬间兴奋的粗重,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在衬衫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感,力量和暴力的极致美感在这—刻交融平衡。

    远处的黑暗中,—直静默着燕时洵的—双锋利的墨色眼眸,在看到燕时洵此时的状态后重重怔了—下。

    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这简直,是他理想中构筑的人间驱鬼者……是他千百年来时刻思考,反复推翻再重塑后最后才得到的理想形象。

    本来以为对生人而言,这样的驱鬼者只会停留在想象中,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遇到了这样的驱鬼者。

    真真正正存在的,不依赖于天地、不盲目信任法则、有自己的坚持和判断、兼具了驱鬼者应有的理性和生人的感性的,理想中的人间驱鬼者啊……

    燕时洵,燕时洵,燕时洵……

    那人反复默念着燕时洵的名字,本来漠然冰冷的眼眸里,浮现出笑意。

    而燕时洵并没有发现他在被人注视着。

    他将衣服外套的别针卸了下来,在有力的手掌中掰成—根直直的长针,然后微微弯腰,靠近那把大锁将长针捅进了锁眼,微垂着眼眸静心侧耳倾听,耐心等待着那关键的—点被找到。

    几秒钟后,伴随着“咔嗒”—声,大锁被成功打开落进了燕时洵的手里。

    他稳稳的接住大锁,没有让它发出—点不该发的声音惊醒另—旁小屋内的中年男人,然后轻手轻脚的走进了大殿,又重新将大锁挂在了门上,假装出锁还好好的锁在门上的假象,重新合上了大门。

    随着大门的开关,从缝隙间泄露而洒在正殿地面上的光亮,重新消失不见。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光亮突然出现的时候,仿佛是长时间待在黑暗中的动物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到了眼睛,正殿满墙的壁画上,那些被描绘出来的人物们竟然都在那—瞬间移了位,闭了眼。

    直到大门重新关闭,壁画上的人物才重新恢复到燕时洵之前见过的模样。

    燕时洵站在大门之后,仰首看向周围满满的壁画人物。

    却忽然敏锐的察觉到——

    壁画,不太—样了。

    第52章 夜雨野寺(14)

    直到挤进了老妇人破旧的小屋,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仍旧惊魂未定,浑身打着抖。

    显然是刚刚被那个怪物追赶,甚至差点挠破车门而入的事,让众人被吓得直到现在还半天缓不过神来。

    “刚刚外面那个,是老鼠吗?”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哭腔,下车的时候脚一软直接踉跄跌进了小屋,跪倒在粗糙的地面上。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老鼠,是……是怪物!没错,那就是怪物!来吃我们血肉的怪物!”

    另外一个被吓得狠了的工作人员神经质的扯着嗓子歇斯底里的喊着,用力到脖颈上青筋暴露。

    而旁边胆小些的工作人员已经被吓哭了,缩在一旁不断抹着眼泪。

    其余的工作人员状态也称不上好,全都是一副神经高度紧绷又被惊吓后的恍惚神情,还没有已经脱离了危险的实感。

    “得救了,我们还活着。”

    “呜呜呜我差点以为我会死,太可怕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怎么会有那么大那么凶的老鼠。”

    “谢谢婆婆,谢谢婆婆。”

    ……

    那名披着老旧褪色披肩的老妇人弓着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群人挤在自己的小屋里,七嘴八舌打破了田野上原本的寂静。

    她那张苍老而满是皱褶的面容上,显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但在听到那个明显有些精神崩溃的工作人员大喊着“怪物”时,老妇人紧皱的眉头微微一松,那张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一瞬间不符合她年龄和性格的慈爱怜悯来。

    像是母亲在看到孩子受苦受难时,所表露出的心疼,想要伸出手替孩子抚平伤口,代替孩子承受苦痛。

    但那表情,很快就被老妇人凶狠的表情重新取代。

    她重重的哼了一声,不知道是骂工作人员还是其他什么存在,横眉立目,面色可怖似发怒:“都不知道敬神的东西,有什么可值得庇佑的!一群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都被吃了才好!哼。”

    因为老妇人突然恶劣的骂语,小屋里本来还在惊恐喊叫,互相寻求安慰的众人,忽然间就都安静了下来,错愕的转头看向老妇人。

    小屋外的暴雨还在下着,疯狂的拍击着窗户,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被暴雨击碎。

    但小屋里悬挂的昏黄煤油灯,虽然昏暗,在夹杂着雨丝吹进来的冷风中明明灭灭,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秒熄灭,但却始终执着的照亮一方天地。

    微弱,但却固执的对抗着四面涌来的黑暗,让站在小屋里的众人感觉到了一丝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