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微弱的光从开了条小缝的正殿大门里透出来,照在他的身上,让他在一地狼藉的黑暗中,如此显眼,不可被忽略。

    燕时洵笑得畅快淋漓,神情傲然的宣布道:“看来,是我赢了。”

    “所谓邪神啊,就算批了一层神衣,也不是神,只能是害人的恶鬼。”燕时洵微微仰了仰下颔,毫不加掩饰的表现出自己对那动物的厌恶:“人人得而诛之。”

    满墙的壁画人物,就这样目瞪口呆的,看着在逆光中傲然挺立的青年。

    他们愣愣的看着燕时洵,脸上的神色复杂。除了他们自己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也许是后悔自己早早听信了谣言,选择了这条路。

    也许是悔恨自己没有早些反抗,竟然将山神当做是不可战胜之物而畏惧。

    也有可能是怨恨,怨恨这个从外乡来的人什么都不懂,断了他的财路……

    但燕时洵并不在乎他们在想什么。

    在之前站在神像头顶的时候,他就敏锐的发觉了,神像满身都披着战甲武装得完备,全身坚硬而看似没有弱点。

    但是神像的脖子,却没有被任何东西保护而裸露在外,并且是神像全身最细的地方。

    就算能动起来的神像已经超出了正常世界的范畴,但是,神像是有形之物,还是由工业下的金属所铸造。这在赋予了神像重达数吨的沉重力量的同时,也为神像添上了一个致命弱点。

    ——金属的弱点,就是它的弱点。

    只要他能够从神像身上最薄弱的地方下手,就能破坏掉神像。虽然不知道神像的完整性被破坏之后还能不能再动起来,但目前并没有其他更好的进攻方式。

    所以燕时洵选择了在现有信息的支撑下,豪赌了一场。

    没开盘就怕死的人,注定会输。

    但他相信,自己能赢。

    于是——

    他赢了。

    彻彻底底。

    不过这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

    燕时洵放在腰上的手掌,不动声色的揉了揉肌肉,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为了能够在空中成功跳向被计算好的落点,肌肉拉伤了。并且,几十次的攻击加上最后一次毫无保留的攻击,他现在已经处于脱力状态,手脚软绵绵的提不起来力气。

    甚至他已经到了需要长枪来支撑着他的地步,如果不是有这个支撑点,他恐怕已经坐下了。

    如果这个时候,还有任何东西有多余的战力来攻击他,他很可能就会因为避闪不及而受伤。

    就在燕时洵警惕的看向周围,大脑迅速运转思考如何从正殿安全撤离的时候,一声沉重的闷响,忽然在正殿中响起。

    “吱,嘎——”

    竟是神像失去了头颅的身躯,在缓缓倾斜,倒向地面。

    看方向,正是燕时洵所站的位置。

    在估算了下这么巨大的神像倒下来之后所影响的范围之后,燕时洵的眉眼间染上了一丝无奈。

    以他现在的体力,好像,慢得没办法及时撤离出这个范围了啊。

    但燕时洵的无奈不会制止神像的倾倒。

    无头神像依旧在缓缓的向下倒去,失去了头颅后,它就是一块不会动的巨大铁块,重达数吨。

    燕时洵手扶着长枪支撑着自己已经脱力的修长身躯,仰着头,眼睁睁那片金色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双有力的手臂,忽然从燕时洵的身后伸来,揽住他的腰将他直接向后带去。

    燕时洵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色竟然在视野两旁迅速倒退。而自己的腰间则被一双冰冷却有力的臂膀揽着,保护在一方结实的胸膛间。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脖颈旁边,有一道阴冷的气息落在自己的肌肤上,凉得他生理性的抖了一下。

    耳边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灰尘碎石四溅。

    待燕时洵再重新定神看去时,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正殿之外。

    大开着的正殿门内,那无头神像,已经轰然落地。

    从他的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

    “为什么不跑,喜欢殉葬?”

    燕时洵:滚。

    第55章 夜雨野寺(17)

    燕时洵原本还在疑惑是谁出手拉了自己一把,但当他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已经反应了过来。

    是那个总是能看得他烦躁的导演助理。

    他冷笑一声,抬手拍开了自己腰间的手臂:“滚,说的是人话吗?殉葬?你怎么不说是殉情。”

    男人从善如流的放开了揽着燕时洵腰身的手臂,却没有让燕时洵从自己的怀中离开。

    他低低的笑着,胸膛间带起一片震动。

    就连靠在他胸膛上的燕时洵,都能感觉到后背上震动带来的酥麻感。

    “要是我刚刚没能及时带你跑出来,可能我们就一起殉情了吧。虽然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情结要求,不过我下次会注意的。”

    男人没有因为燕时洵过于硬的语气而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不过,我好像救了你,你就没有哪两个字想对我说的吗?”

    燕时洵翻了个白眼,觉得他和这人绝对是八字不合命盘犯冲,然后抬手就想向后怼一手肘从这人的怀里站出来。

    男人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冰凉的手掌直接握住了燕时洵的手臂。

    “你还有力气能自己站起来吗,明明刚才已经需要外力支撑了。这么倔?”

    “不劳你费心了。”燕时洵哼了一声:“刚才的事,谢了,我欠你一次。”

    从实际上来讲,这人确实救了他一次。

    虽然他刚刚也有其他办法可以跑出神像砸落的范围,但是受伤却是必然的。在这种危险未知的状况下受伤对他而言绝非一件好事,会拖垮他后续的战力,不足以应对突发状况。

    但也正因为这人帮了他这么一个大忙,所以相当于他和这人结下了因果。

    要还的。

    很麻烦。

    燕时洵从不轻易与别人结下因果,一般能用钱或其它阴阳委托回应掉的,他都会果断的让因果形成一个闭环了结掉。除了他师父和张无病这种长时间的陪伴下因果无法算清的,这人算是他第一次没能及时拒绝得了的因果。

    不过虽然不爽,甚至还保持着那股在看到这人时想要掐个驱鬼法决的潜意识,但燕时洵还是向他道:“有需要帮忙的事情,像是撞了邪家里进了鬼这种,都可以找我。其他需要我帮忙的也可以说说看。别误会,我是为了还清欠你的这一次。”

    没想到男人听了这话,却挑了挑眉,原本冷得像是雕像一样的面容生动了起来,染上了一点觉得好笑的意味。

    “那我觉得,这辈子应该还不清了……”

    撞邪进鬼……他“家”的鬼,可能多得数不过来。

    不过要是其他帮忙的话,他倒是很好奇的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和成长环境,才会养出这样一位与众不同的人间驱鬼者?

    在他所度过的漫长岁月中,他见过无数人间的驱鬼者。但没有一个会像燕时洵这样,不是刻板生硬的遵照天地规则,而是有自己的判断。并且没有过分依赖于鬼神的力量,而是依靠着自身为人的力量,镇压邪崇。

    从进入野狼峰地界开始,他就已经感知到这里的正神神位已然出事,走到山神庙时他就清楚,庙里所奉,已非此地山神。因此厌恶得连供奉神像的正殿都不愿意进,不想被脏东西脏了衣角。

    道家的力量原本就源自天地大道。

    当正神都已经因那种理由而殒身,此地就像是被污染了的土壤,被天地大道所厌弃,又怎么会回应借助力量的请求?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名为燕时洵的驱鬼者在这里会失去卜算符咒的力量。

    只是他没有料到,当他站在正殿外的阴影里,原本已经做好破例进入正殿救人的准备时,却猝不及防的发现,燕时洵竟然在没有天地力量帮助的情况下,也可以狂傲却底气十足的应对危险。

    青年从空中纵身跃下落在地面上时,他胸膛中冰冷了太久的心脏,竟然罕见的在停顿了片刻后,重新跳动了一瞬间。

    燕时洵落地的那一下,仿佛是重重踩在了他的心上。那双明亮到锋利的漂亮眼眸,以不可阻挡之势,直接撞进了他的脑海中。

    燕时洵……一个从来未曾有过的奇妙人物。

    男人微微垂下眼睫,那双墨色浓郁的眼眸看着自己身前的青年,难得的出了神。

    燕时洵并没有发觉男人在出神的事。

    他在给出了自己的承诺之后,就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正殿中。

    燕时洵也并没有在意这人说的话。

    他之前遇到过很多人都是如此,一开始并不相信世上真的有鬼,也不将他给出的承诺放在心中,不过当真的遇到那些东西时,他们自然会来找他。

    两人的交谈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虽然还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但是有一个支撑点可以让自己依靠稍微休息,燕时洵的手脚已经慢慢缓了过来,从刚刚脱力的状态里走了出来,重新恢复了一点体力。

    不多,但也足够他一个人不需要借助外力的站着了。

    ——他实在是受不了和这人有肌肤触碰了!恶寒得他想抬手揍人。

    于是燕时洵推开男人,重新迈开双腿向正殿走去。

    殿门大开的正殿内,此时被砸得一片狼藉,到处是土块和灰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燕时洵还记得之前在壁画里看到的那个年轻妇人,一脸焦急的向自己比划着什么,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告诉自己的样子。

    而且,那尊破旧的小神像,因为被镀金神像妨碍,他也还没嗯呢该来得及确认情况。

    燕时洵的心中还存留着疑虑。

    ——睡前第一次探查正殿时,就是因为那尊藏在镀金神像后的小神像发出了声音,他才会发现在镀金神像后面还另有空间。

    而刚刚镀金神像在他身后想要攻击他的时候,也是因为一声磕碰声才他突然警觉。

    当时事发突然,他并没有来得及细究。但现在想想,那两声似乎极为相似,都是石质神像磕碰在神台上时所发出的声音。

    难道,是那尊旧神像在提醒他什么吗?

    这份异常和疑惑,驱使着燕时洵准备再一次进入正殿。

    “虽然我不应该阻碍你,但是,也许你可以回头看看?”

    男人低沉正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时洵将要跨入正殿门槛的长腿一顿,心上忽然直觉性的涌起了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