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留邺澧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上方白炽灯毫无暖意的光亮,将他本就苍白没有血色的肌肤,照得更加像是雕像的质感。

    邺澧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看着燕时洵远去的背影,冷峻的俊容上没有任何温度,冰冷得可怕骇人。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高兴,很想让燕时洵以后不要再摸别人。

    但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

    燕时洵和节目组众人的谈话声从不远处传来,在空荡荡的空间中形成了回响,一层层叠加,显得如此空旷寂寥。

    而邺澧独自站立在无人的客厅中,神色难得有些忪怔茫然。

    ……

    第一次在农村人家里过夜的安南原,显得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时不时就要向身旁的年轻人问几句,透过窗户看到后院的水井时,还兴奋的招呼着燕时洵,示意让他也来看。

    “燕哥你看,竟然是井。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可以打水喝的井,好神奇!之前都是在电视上看到的,这个要怎么操作,需要拿绳子甩下去才能取水吗?”

    安南原兴奋的伸手点着玻璃,看起来很想要推开窗户亲自去后院到井边看看。

    燕时洵的目光瞥过窗户外的水井,哼了一声:“入夜不看井,你明天再去吧。”

    “啊……”本来还想让燕时洵陪他一起去看看的安南原,显得有些失望,拖长了尾音,眼巴巴的看着燕时洵。

    旁边一直笑着为安南原介绍的年轻人,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道:“那井打不了水,不是水井。”

    不是水井,放在院子里?

    燕时洵皱了下眉,目光移到年轻人身上。

    因为燕时洵的目光所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足,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人物的年轻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自觉解释道:“这井是用来镇宅的,不能有水,大师说有水就阴了……”

    说到一半,年轻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多说了东西,赶紧捂住了嘴巴有些懊恼。也不再顾得上和安南原聊天、好奇的询问城里的事情了,匆匆找了个理由说自己要去帮忙打扫房间,就跑掉了。

    安南原看着年轻人跑掉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的嘟囔着:“跑这么快干什么?有鬼追吗?”

    燕时洵却抬手打开了窗户,不再由玻璃隔绝着,而是直接看向后院里的井。

    确实,那不是一口水井。

    借助着从房间里照射出去的灯光,燕时洵看到那口井上盖着一块足有半米厚的压井石,并且井呈八边形,高出地面的那一部分,没一边都刻画着不同的图案,上面长长短短的划着很多道口,而且画着很多像是小孩子胡乱涂鸦的图案。

    但是燕时洵一眼就认出,这井的八边,是按照八卦来建的。不仅每一边都画了八卦,上面那些涂鸦一样的图案也其实是符咒。

    光是从他现在这个角度看到的几面上画着的符咒,就都是不同的驱邪符,驱鬼符,压惊符,重阳符……

    不像是年轻人说的镇宅。

    倒像是,震慑鬼魂。

    而且足足有半米厚的压井石,也足以透露着建造之人的意图。

    ——不让被井镇住的东西,从井里跑出来。

    不过那年轻人说的倒是对的,如果这口井真的是用来震慑鬼魂的,那确实不能有水。

    有水则为阴,破了阳,震不了鬼。

    只是……一般人会在自家院子里留一口镇鬼井吗?

    而且从这个图案和八卦阵法来看,村支书一家请来建造镇鬼井的那位大师,是真正有真本事的大师。

    如此耗费心力……

    燕时洵皱着眉看着那井,暗暗沉思着,心里有了个猜测。

    ——村支书家之前遇到了什么?鬼,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年轻人又为什么不愿意结婚,还知道杨光的事,以杨光的事情为戒?

    毕竟从刚刚的聊天时得知,那些年轻人最大也就不超过二十五岁,而杨光早在将近三十年前就带着妻子逃离了村子。按理来说,那些年轻人是没有机会得知杨光和他妻子的事情的。

    杨光当年的妻子杨花家所在的村子,离这里很近,那些年轻人说不想结婚,“害人害己”,说的就应该是杨花家发生的事情,三名女性成员全被族长下令活埋而死。

    除非,是杨光和杨花家后续还有事情发生,并且闹得很大,以致于让几年后才出生的年轻人们也知道了这件事。

    或者,是那位被称作“二叔”的中年男人告诉他们的。

    燕时洵记得,杨光提到过他在安顿好杨花后就又返回了村子,想要把杨花的妹妹杨朵也带走。而因为谨慎起见,杨光并没有直接去往杨花家的村子,而是在自己的村子里找了朋友先了解情况。当时那位朋友反应很激烈,对杨花家发生的事情很清楚。

    既然如此,那,那位“二叔”,会是杨光当年找的那位朋友吗?

    燕时洵最后看了眼那口井,决定从窗户翻出去,到后院仔细看一看。

    就在这时,之前被村支书赶出去在村子里借被的年轻人们,也都抱着被子回来了,院子里一片吵闹笑声和大声交谈声。

    而村支书也和妻子一起端着冒着热气的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大家先来吃个饭吧,一路上奔波,饿了吧?”

    村支书热情的招呼着节目组众人,道:“家里没什么好吃的,暂时也就只有这些了,但都是自家地里种出来的,没打过农药,就是吃个绿色新鲜,你们不要嫌弃。”

    因为节目组人员众多,所以村支书拿出来装食物的容器也很大,盆里面装满了煮好的玉米和红薯、土豆等,村支书的妻子端着一盆满满的蔬菜汤也放在了餐桌上,爽朗着招呼着节目组众人,没有任何距离感,只让人觉得像是回到了家里,和家里的亲戚交流时的放松和自在。

    嘉宾们看到这些食物,眼前倒是一亮。

    “这个好啊,这个绿色健康,还不发胖。”

    白霜笑着夸道:“之前我想买这些都买不到,既然是自己家里种的,那肯定很绿色。能有这些真是太好了。”

    村支书的妻子被白霜诚恳的夸赞夸得很高兴,笑着说既然喜欢,那等走的时候就多拿一些放在车上,都是自己家种的,不值几个钱,就是个好吃脆甜。

    等节目组众人上桌后,食物刚一入口,很多人的眼睛也亮了,向彼此疯狂点头。

    “好甜,好吃!真的好吃!”

    “哇,真的是!之前这个味道我买的都买不到,真的好吃。”

    看到众人捧场,村支书也很高兴。

    他招呼着节目组众人上桌后,就回身让那些抱着被子的青壮年把被子送上楼上的房间放好,还特意叮嘱帮节目组众人把被子都铺好才行。

    看起来很是热情好客。

    在一众热闹之中,只有燕时洵的眼眸,始终冷静,仿佛置身事外的疏离。

    节目组众人都在客厅里欢笑聊天的时候,没有人发现,燕时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默默的离开了客厅。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上了楼,按照自己之前根据听到的声音所判断出的位置,找到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房间,扣响了房门。

    中年男人的房门上挂着一串用红绳串着的玻璃珠,从红绳的褪色和破旧程度可以看出来,这挂饰应该有些年头了。而且看样式,很像是很多年前农村集市庙会上会卖的那种挂饰。

    几个玻璃珠里还有字,燕时洵仔细辨认了一下,应该是“光”、“花”、“函”……

    没等燕时洵全都辨认出来,房门就被从里面打开。

    挂饰上的玻璃珠撞在门上,发出了和燕时洵之前听到的一样的声音。

    “杨土吗?是刚刚的事?你还特意跑一趟过来,嗐,不用,二叔没伤心。你下次别随便再在外人面前说你杨光叔的事情了,在家里还行,要是被别人或者村里的人听见了影响不好,别那么信任村里人……”

    中年男人一边开着门,视线还在从房间里的电视上慢慢转过来,还没有看清房门外面的人是谁,就自顾自的说着,语气是和刚刚在楼下时不一样的温和,像是面对小辈时的语重心长。

    而等中年男人终于将视线转过来,看清了站在门外的是陌生人时,他立刻就顿住了,有些愣的看向燕时洵。

    好一会儿,他才从燕时洵的长相和穿着上反应过来,这应该节目组的人。

    “不好意思,刚刚我还以为是我侄子来找我。你是找不到房间了吗?我带你过去。”中年男人赶紧换了话题,想要掩盖刚刚的失言。

    燕时洵语气平淡的道:“杨光。”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

    燕时洵修长的手指从房门上的挂饰上撩过,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垂眸低笑:“我认识杨光,也听杨光说起过你。他说你是他最信任的朋友,是生死之交。”

    早餐店老板和他并算不上是熟悉,只是从老板的叙述中,和这个中年男人之前的反应中,他猜到这两人当年的关系应该很好。不然当年早餐店老板冒着危险跑回村里时,也不会不回家而是先找了朋友。

    想要从陌生人那里获取消息,那就先在两人之间架设一个桥梁,使得陌生人可以信任自己。并且,给对方先带上一个标签,使得对方不好拒绝。

    中年男人本来戒备的面色有些微愣,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你不想知道杨光现在过的怎么样?”

    燕时洵抬眸看向中年男人,能清晰的从男人眼中看出动摇。

    中年男人神色复杂的看向燕时洵,许久,还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房门:“进来说,外面不安全。”

    第76章 喜嫁丧哭(7)

    房间里的电视机还在放着节目,嘈杂的声音从中传来,更加衬得房间内互不言语的两个人之间,气氛如此僵硬。

    中年男人在招呼燕时到坐在沙发上,自己却坐立不安,下意识瞥向窗外的眼睛里,还带着努力想要掩藏的恐惧。

    像是在害怕,房间外的某些东西。

    在这一刻。

    在中年男人想要获知几十年前好友的现状的时候,对他而言,四面皆是危险,仿佛窗外和门口都蹲守着择人而噬的孤魂野鬼,竟只有这小小的上了锁的房间是安全的。

    燕时洵不动声色的将中年男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同时也在观察着房间内的摆设。

    很典型的独居者房间,虽然整洁,但同时也没有太多的个人物品。看起来像是房间的主人并没有将太多精力放在自己的生活上,只是单纯的维持生命这件事而已。

    但与少得可怜的衣物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房间内无处不在的信奉摆件。

    不仅桌子上供着一个小小的佛龛,里面摆着的,是失去了笑容显得面相狰狞的弥勒佛佛像。而且电视后面的墙上,还挂着一张巨大的马王爷画像。

    这位被民间俗称为“马王爷”的,被道教尊为马灵官,位华光大帝,是道教护法四圣之一,善于用火来镇压邪崇。

    燕时洵想起了之前在楼下时,透过窗户看到的后院那口井。

    当时那年轻人说,是用来镇宅的,实际却是用来镇鬼。

    井为水,而无水。

    马灵官善火,水却克火。

    一鬼一神,一水一火,相克相峙。

    很显然,这中年男人是认为自己身边有鬼怪出没,并且极为恐惧那些鬼怪,才会在家里挂起一张马灵官的画像,想要借助马灵官的力量来保护自己。

    而且,在佛教中弥勒佛是未来佛,因为身处西方极乐世界而笑口常开,常给人和善有趣的亲近感。然而现在燕时洵看到的,却是佛像失去了慈眉善目之感,不再极乐,变得狰狞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