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时洵不能确定每一间屋子的安全情况,在已经发现这个院落里掩藏着灵堂之后,他不由得开始猜测,是否其他房屋里也有类似的情况。

    甚至,会不会其他房屋的某个角落里,就藏着同样死去又出现的“人”。

    杨土贸然的在这种地方行动,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杨土的声音或是做错了什么事情,把那些东西统统向这边引过来,那燕时洵真可谓是被四面夹击,想要做什么都施展不开。

    但燕时洵的怒气只浮现出了一瞬间,他很快就整理好情绪,皱着眉向杨土问道:“是什么让你这么害怕?你在房子里看到什么了?”

    杨土的眼睛大睁,煞白的脸上满是惧意,嘴巴颤抖得厉害,他只能仰头看着燕时洵,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时洵的情绪一顿,随即缓缓的叹了口气,松开了对杨土的钳制,反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土,你可以不说,我不逼你。甚至现在你也可以直接从这里离开,我不会再拦着你。”

    “但是我需要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一体,你的任何隐瞒和莽撞行为,都可能会将我们害死。我尚有自保的手段,你呢,杨土?”

    燕时洵冷眼反问道:“你能保证自己在遭遇危险和意外的时候,能保证自己活下来吗?”

    杨土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像是随时都会昏过去。

    在燕时洵向他说完之后,他倒也没有继续再跑,只是嘴唇抖了很久,才颤抖着声线,带着哭腔的道:“那,那些牌位……”

    杨土哽咽了一下,眼眶憋到通红:“他家一共也就剩下了这几个人啊!这不是,这不是全都死了吗?怎么会这样!”

    燕时洵皱着眉追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还活着,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

    杨土道:“只是那个时候他们做事情就很疯了,一点小摩擦就歇斯底里得恨不得把对方掐死。因为他家和嘉村的一家是直系亲属,所以往来算是多了些。半年前他们家的人在嘉村,差点当众掐死亲戚,又疯狂的骂我们。我爷爷生气,所以在这种事情多了之后,就彻底和这边断了来往,封了路不让他们从我们那边经过了。”

    “但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

    杨土颤巍巍的往后瞥了一眼灵堂里的遗像,带着哭腔的模糊道:“这不是才半年多吗,怎么就全死了,怎么会这样?”

    “是杨朵,是杨朵啊燕哥!”

    杨土的眼神几乎绝望,死死的拽着燕时洵的手臂,用力到几乎要掐进燕时洵的肉里:“绝对是杨朵她回来了,否则根本解释不了他们家全家死亡!这不是正常的死亡啊燕哥!”

    “现在正是鬼七月,不会错的,是杨朵!”

    燕时洵静静的任由杨土发泄心中的恐惧和慌张,等片刻之后,杨土喊累了也哭累了,终于开始消停下来,燕时洵才抬手,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发顶。

    还太年轻啊……

    不怪他。

    燕时洵在心中默然的叹了口气,安慰杨土道:“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像我说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等着杨朵来杀我们。你既然知道我们会迎来什么样的下场……那就更要拼命的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才对。”

    “杨土,你二叔和爷爷,还在等你回家吃饭。”他压低了声音道:“所以,我们一起?”

    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杨土,在燕时洵耐心又技巧的安慰下,慢慢勉强恢复了神智。

    杨土仰头看着燕时洵,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身体里,他前所未有的感觉到了能量和安心感。

    在这一刻,燕时洵的形象在杨土眼里无限高大。

    燕时洵修长身躯上每一块结实的肌肉,每一道流畅的线条,身经百战后磨练出的战斗神经,甚至手掌上留下来的旧伤疤痕。

    这些在杨土看来,都是燕时洵强大的证明。

    ——这个男人没有骗自己。

    他真的能将自己从这种鬼地方带出去,找到回家的路。

    杨土犹豫了片刻,眼睛里荡上薄薄一层泪光,然后郑重的点了头:“好。”

    燕时洵轻笑敛眸,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杨土的发顶:“真勇敢,你会是你二叔的骄傲。”

    在燕时洵的安慰下,杨土就好像找到了主心骨,紧紧的跟在燕时洵身后,也没有之前那么畏惧了。

    两人迈进了灵堂。

    马丁靴踩过满地散落的香烛黄纸,坚定的径直走向房间最中间的棺木。

    燕时洵想要知道,棺木里的到底是不是遗像上的男人,其他那些牌位又是怎么回事。

    甚至……棺木里的尸体,已经摆放了多久。

    燕时洵的手掌落在棺木板上,然后,乍然发力。

    “吱……嘎——”

    沉重的闷响,缓缓在死寂的灵堂中响起。

    第101章 喜嫁丧哭(32)

    “砰!砰!”

    路星星恢复意识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逼仄密闭的狭小空间里,因为空气不流通,他的大脑有些昏昏沉沉的缺氧症状。

    谁他妈在恶作剧吗?

    路星星心情极为糟糕,他发誓这要是节目组的什么恶搞节目,他绝对一会跳起来冲着张无病就是一头锤。

    他憋着一口气,开始扭动着手脚试图确认自己这是在哪里,希望别是在什么生日惊喜礼盒里。

    但是,当路星星差不多摸索着丈量了这个狭小空间的尺寸之后,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以他二十几年的认知,这里只有可能是一个地方。

    ——棺材。

    现在路星星不在心里骂张无病了。

    对于他目前的处境,他所能想到的不再是恶作剧,而是谋杀。

    或是……遇到了鬼怪。

    路星星开始尝试着擎住自己头上棺材板的两侧往上掀,他能感觉到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自己的大脑越来越昏沉,后背也在一阵阵发出高热的虚汗。

    他恐怕撑不了太久。

    路星星很清楚,如果不能及时掀开棺材板,他的情况和体力都会疾速下降。不管他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时间拖得越久,他逃离的概率就越小。

    紧迫情况,他并没有慌乱,反而迅速冷静了下来,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他没有胡乱的敲击棺材求助,也没有连续用小力气去推木板。

    路星星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手掌猛一用力就将棺材向上顶。

    棺材没有被钉死,几乎是在路星星发力的瞬间就被顶出一条缝。

    新鲜的空气很快就灌了进来,路星星昏昏沉沉的大脑有了片刻清明。但这也很快就令他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恐怕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棺材板出乎预料的沉重,空气中土壤的味道,如有实质的阴气……

    棺材,是被埋进了土层之下的。

    顺着那道细小的缝隙,随着空气一起落进来的,还有一些沙子和湿润的泥土,猝不及防砸了路星星一脸。

    而他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推开棺材板,只在短暂的撑开那条缝隙几秒钟后,他就不得不放开了手臂,痛哼一声眼睁睁的看着棺材里重新恢复了黑暗。

    呼哧……

    呼哧……

    棺材里是死一样的安静,连同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是如此清晰。

    以路星星成年男性的体型,棺材显得狭小了一点,他的长腿不得不委委屈屈的缩在里面,脸距离上面棺材板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几乎令人窒息。

    空间的阻碍和缺氧带来的昏沉,都令路星星的情况越发糟糕,他甚至没有办法伸手去再一次试图推开棺材,只能用手掌虚虚的放在棺材板上。

    即便理智告诉路星星,这样做毫无用处,但缺氧带来的本能性恐慌,还是让他的手指不断无意识的从木板上划过,指甲在木板上留下一道道划痕,木屑扎进了指甲缝中,流淌下鲜血。

    他将一个人,独自在这种昏暗不见天日的地方死去,甚至因为本来就身在棺材里,都不会有人发现他死在了这里。

    路星星苦笑,有些后悔他当年只想着玩,没好好听师父的话学习功课了。不然,如果换成是被师父赞不绝口的燕时洵身处他这个处境,也许燕时洵就能额外找出活路来,能从棺材里逃出去。

    这一刻,他只希望师父和师祖说的都是真的,燕时洵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厉害,可以找到他。

    ……或者他的遗骸。

    不管怎么样,别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孤零零的死去。

    带他回家。

    带他回家……

    ……

    “吱嘎——”

    棺材盖被缓缓推开。

    燕时洵瞥了眼早就瑟瑟发抖躲去了一边的杨土,然后从半开的盖子向下看去。

    棺材里,静静躺着一具冰冷青白的尸体。

    尸体的脸与黑白遗像上的中年男人很像,只是因为停放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以致于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膨胀,这让辨认死尸面容的工作变得有些艰难。

    一条条纹路沿着僵硬的皮肤蔓延,像是下一刻血肉和腐烂后的脓水,就会在压力之下猛然从皮肤下炸开来。

    燕时洵没有伸手进去翻找——他想象了一下,尸体爆开后尸油血水到处乱溅的场面,是有一点恶心。

    他只是用目光迅速从死尸身上梭巡过,注意到尸体身上穿着的衣服款式相对老旧,仿佛还停留在上一个年代,而棺材里并没有太多随葬的东西,空空荡荡,尸体身上的衣服穿得也很凌乱,像是匆匆忙忙的敷衍,丝毫看不出某人怀着悲痛的心情为死者穿最后一次衣服下葬的郑重。

    是什么事情让这家人变得这么匆忙?无论是牌位、遗像,还是棺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追赶着他们一样,所以只得匆匆完成。

    燕时洵皱着眉,手掌落在棺木板上,用力将棺木缓缓重新合上。

    只是……

    在燕时洵本来已经转身,准备从灵堂里离开时,忽又顿住了脚步,慢慢转身,侧首向棺木看去,目光沉思。

    停灵七天后,才会将棺木的四角用钉子钉牢,然后下葬。

    但这具棺木完全没有钉过的痕迹,灵堂里残留的香烛黄纸等物,也无一不在说明着现在还是在停灵阶段,没有到第七天。

    人死后第七天,尸体人气散尽,魂魄彻底离开尸体,这股气会从棺材里散开。而头七之日,也是魂魄阴性力量最大的时候,是回魂日,来看望生前的亲友。

    ……或是,来为生前的冤屈复仇。

    燕时洵垂眸,目光从香烛上划过,然后收回视线,没有再停顿的转身迈开长腿,拽着杨土从灵堂离开。

    “燕哥,我们可算是能走了。”远离灵堂让杨土松了口气,好受了不少:“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去找问题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