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祠堂外面,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那些灵堂里的死尸,眼神空洞的在向祠堂走来,仿佛接到了什么召唤。

    “燕哥。”赵真心惊肉跳的看着这一切,抱着路星星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想要替他挡住所有这些危险。

    但他的心里,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厉鬼强悍,死尸围城,哪里有活路呢?

    如果是燕先生一个人肯定没问题,但是,这里还有他们这些拖后腿的……

    赵真心里闪过一线绝望。

    燕时洵阴沉下来的眉眼间,却没有丝毫慌张。

    他伸出沾满了鲜血的手,遥遥指向那些死尸,而语调平稳低沉:“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话音落下,祠堂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点点金光从燕时洵身上溢散出来,他的衣角无风翻飞。

    “……普告九天,乾罗达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音节清晰而低沉,声音却仿佛向下向上,沉入了大地,升上天空,与乾坤沟通。

    燕时洵的手掌中,缓缓有金光浮现。

    赵真和张无病都下意识的抬头,愣愣的看向燕时洵。

    就连苦战中的杨朵都抽空看向这边,凄厉尖叫着想要扑过来阻止,却被江嫣然嘶吼着压下。

    身为厉鬼,无论是江嫣然还是杨朵,她们能感受得到,一股强大而威严的力量,在慢慢从燕时洵的身上显现。

    她们意识到——

    燕时洵,在沟通天地,驱使鬼神。

    可,那可能吗?

    江嫣然的神情有一瞬间恍惚。

    燕时洵却不受任何干扰,他微微垂下眼眸,修长的身躯笔直挺立,被漂浮在身周的金色光芒包围。

    然而下一刻,他却忽然感受到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环住了他。

    他撞入了一个冰冷但坚实的怀抱。

    “你在请哪位神明?”低沉的声音在燕时洵耳边响起,冰冷到仿佛压抑着怒气:“无论你原本想要请谁——”

    “祂死了。”

    “这里只有我。”

    燕时洵听出了这个耳熟的声音。

    “夜厉?”

    修长冰冷的手掌沿着燕时洵的手臂缓缓抚摸向前,最后扣住了他的手掌。

    燕时洵能够感受到,那冰冷的指腹在自己的手掌中一笔一划的写过。

    邺。

    澧。

    “我名,邺澧。”

    邺澧从后环住燕时洵重伤到一直不自觉微颤的身躯,他能够感受到燕时洵身上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他的满身狰狞伤口。

    燕时洵受了重伤,他在流血。

    这个认知让邺澧的心情跌入寒冷地下冰层,怒气在他胸臆间酝酿。

    但他却压抑着自己所有的怒气,只是微微低头,贴近了燕时洵的耳边,用低沉磁性的声音道:“呼唤我的名,我为你的神。”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任由驱使。”

    燕时洵掀了掀眼睫,耳边的痒意让他下意识想要偏首,却被身后的高大男人以不容拒绝的力道锢在怀中。

    “邺,澧……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不会将这一切都转交给你。”

    燕时洵的声音坚定:“这是我的责任,没有任何人神鬼能够代替我。我是在驱使鬼神,而非鬼神驱使我。”

    邺澧低笑,从肩头滑落的长发在燕时洵的脸颊扫过,他像是克制住了愈发膨胀的兴奋,哑着嗓音在燕时洵耳边问道:“你应该,已经发觉不对劲了吧?这里不是现实,而是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死亡就会死亡,但重伤,却不一定是重伤。”

    “但如果你借了鬼神之力驱使,真实进入虚幻,那重伤就会成为重伤。燕时洵,你身上伤了多少处?你还能撑得下去吗?”

    “将这一切交给我,你的伤势在离开世界的时候都会化为虚无。我从不应承生人的诺言,但我向你许诺,等你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都会结束。所以。”

    “燕时洵,你怎么选?”

    燕时洵却咧开毫无血色的唇,轻笑:“这里从来就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

    他的眸光瞬间锋利,雪亮如刀:“鬼神,赖人言!”

    “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鬼神俯首,侍卫我轩——!”

    邺澧敛眉,低低的笑出声。

    而强大威严的力量,迅速蔓延,遮蔽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  符咒部分参考《防鬼咒》《净天地神咒》

    第112章 喜嫁丧哭(43)

    金色的光芒以燕时洵为中心,迅速向周围席卷开来,耀眼不可直视,以不可阻挡之势将血月和黑夜吞噬,整个死寂的家子坟村都被这光芒照亮。

    那些死尸茫然抬头,用空洞的眼珠看着那仿若太阳一般的光亮。然后下一刻,在光芒触碰他们的一瞬间,腐烂的死尸在其中化为齑粉。

    掀开棺木出现的嫁衣打扮女性尸骨,感受到了从燕时洵身上传来的强大威胁,立刻转身欲跑。

    然而光芒坚定的推进,将它所行路上的一切都摧毁殆尽,村屋破碎,大地翻涌,那些女性尸骨刚跑了没几步,就被追赶上来的光芒吞噬,连一声哀嚎都没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被月亮山山脉环绕的极阴重地,都被这团金光点亮,如同金乌坠地,猛然炸开。

    大地在颤抖,厉鬼嚎哭却在下一刻泯灭。

    而在无人所见之地,那光芒的最中央,邺澧从后面以极亲近之姿环着燕时洵劲瘦却鲜血淋漓的腰身,他微微垂首,冰冷的面颊贴近燕时洵的颈窝,修长的手臂紧贴着燕时洵的手臂伸出,没有温度的手掌与燕时洵沾满血液的手掌十指相扣,冰冷干燥的手心里也染上了燕时洵的血液,仿佛因此也沾染了人类的温度。

    “燕时洵,你最终做出的判断,是阴神不当存在于人间吗?”

    在燕时洵看不到的角度,邺澧一向冷漠的眼眸此时如同被点燃了一团火,映出了眼前人在光芒中修长的身影,光芒摇曳,而整个视野之中,唯有眼前人。

    邺澧的声音磁性而沙哑,像是压抑着令他颤粟的兴奋:“不认同阴神,却又没有杀死此地所有鬼魂。你为江嫣然找到她与人间最后的联系,接下杨云的执念,却没有心软放过杨朵,你认为杨朵有她的罪孽。时洵啊……”

    “即便是审判善恶的酆都在此,所做也不过如此了。人间的驱鬼者,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如此……令我惊讶。”

    轻柔微凉的气息落在耳后,燕时洵皱了皱眉,想要拉开与邺澧的距离,却又被对方山岳一样微丝不动的手臂牢牢的禁锢在怀中。

    邺澧比他高一些,体格也比他更结实伟岸些,恰好将他不留一丝缝隙的抱了个满怀,仿佛天生如此。

    燕时洵试了几次,但身躯上伤口的疼痛却随着他使用力量的加强,而越发鲜明起来,颤抖的肌肉几乎不剩多少力气,自然无法挣开邺澧的怀抱。

    而他能够感觉到,在自己的符咒生效后,不是记忆中令他熟悉的神明力量,而是一股更加阴冷的却更威严的力量灌入了他的身体,沿着他的经脉游走,随着他的意志而自由施放,没有任何限制与滞涩。

    仿佛那不是按照符咒的内容效果所驱使的力量,而是另一位鬼神将权柄交到了他手中,任由驱使与索取。

    那股阴冷却纯粹的气息,与邺澧带给他的感受别无二致。

    “邺澧。”

    燕时洵微微侧首,眼眸的余光瞥向自己身后高大的男人,却被对方滑落下来的墨色长发拂过脸颊,透过发丝投下的道道阴影,他看到邺澧俊美锋利的容颜上没有半分恶意,却像是收藏家看到了世间绝顶的宝石一般,充满了惊讶与喜爱,珍视到极致,唯恐世人伤其分毫。

    即便他原本对这个自称“邺澧”的男人多有怀疑,但是见识过诸多三教九流,眼力不俗的燕时洵,还是不得不承认,邺澧对他并没有任何恶意。

    于是,他原本严厉质问的话语顿了顿,只声音平静的询问:“你究竟是谁?”

    “我知道你绝非张无病招来的导演助理,但我本怀疑你是某个与先师有因果的埋名之人,毕竟你之前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已经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遍认知。”

    燕时洵与那双狭长带笑的眼眸对视,语气认真的道:“不过现在来看,我甚至开始怀疑,你是否还是人的身份。”

    邺澧轻笑,因为燕时洵侧首的缘故,两人的脸颊挨得极为亲近,甚至能够看清对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说话间所带出来的热气都会落在彼此的肌肤上。

    气息交融,眼神相对,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隔在他们之间。

    “我与你师父没有因果。”

    “我只想与你,结下因果。”

    邺澧在燕时洵的耳边哑着嗓子,轻声道:“至于我到底是谁……那要看你,如何定位我的角色。只要你想,我可以是任何人。”

    就像是一根羽毛扫过耳廓,带来细密的痒感。

    燕时洵从来没有与谁靠得这样近过,他不由得侧首,想要远离邺澧,却被邺澧更靠近了一步。

    “燕时洵,你总与生人结下阴阳契,天地会成为契约的见证者。不如,我们也来结下阴阳契。”

    邺澧笑着,语气轻柔带着蛊惑般的力量:“或许我是穷凶极恶之人,或许我会威胁其他人的生命,你可以肆意猜测我的身份,评估并警惕我所带来的威胁。那么,燕时洵,你会视而不见吗?”

    “让我与你一道同行,而相对应的,你可以随意探索我的真相,了解我的一切。”

    “如何?”

    燕时洵顿了顿,犹豫了一下。

    邺澧的提议确实充满了诱惑力,这也是他所想到的方法之一,尚未显露端倪的危险,当然要放在身边看守,才能在其真正要犯下恶因时予以制止。而邺澧自己能够提出来,更是再好不过了。

    但,他莫名就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像是他在一步一步走向邺澧。

    这种亲近感让从来孤身一人行走的他感到不自在,并且想要逃离。

    不过……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所有行为必要其因。那么邺澧,你将你自己摆在我面前,把我想要的交给我——你又会得到什么?”

    邺澧低低的笑着,胸膛的震动顺着与燕时洵相贴近的肌肤传到他的身上。

    而邺澧那双原本冰冷无光的眼眸,也在周围金光的映照下,明亮到不可直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