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并不是其他人被池滟说服了,而是他们惊呆了,没想到竟然有人能有这么自私自利的想法,觉得错的都是别人,自己一点错误都没有。

    甚至池滟指责的燕时洵——路星星即便刚到井宅,没有看到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觉得这个事情简直太离谱了。

    别人因为你罪孽太重,几乎和个鬼一样,所以拒绝帮助你,都能被你扣上个帽子。这算是什么逻辑啊?那我这么穷,是不是因为其他人不肯给我钱,所有人都对不起我啊?

    就连和池滟在同一个圈子里的赵真和李雪堂都惊呆了,没想到成名已久的顶级演员,竟然还怀有着这种自私又愚蠢的想法。

    李雪堂不由得想起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当时自己还是个刚出道不久的小导演,只能混在其他大剧组里打下手,从旁偷偷学习别人的手法和理论。

    而他就是那个时候看见了池滟。

    瘦瘦小小的女孩,看着甚至还没成年,就裹着军大衣在没有人的片场里,一遍一遍的反复演着独角戏,揣摩角色的想法和演出来的方式。

    片场很冷,很黑,但是在李雪堂眼里,还是个没有张开的小女孩的池滟,却那样光芒璀璨。

    那时李雪堂就知道,池滟总有一天会开启属于她的时代,璀璨耀眼,不会被冬天的大雪埋没。

    而事实也向李雪堂证明,确实如此。

    即便针对池滟的通稿一直没有停过,有人说她养小鬼,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才获取了本不属于她的气运,然后她才能爆红。

    类似于这种说法一直都有,但李雪堂只是嗤之以鼻。

    ——池滟在他心中,永远是那个裹着军大衣,冻到脸色发白声音都颤抖着,仍旧站在片场里独自刻苦练习的形象。

    但现在……

    李雪堂怔怔的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池滟,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的形象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池滟现在狰狞可怖的脸。

    “池滟。”李雪堂长叹了一声,像是愤怒后精疲力尽的疲惫,他低声道:“我一直相信你会成为最耀眼的人,但你为什么是用这种方式?”

    池滟冷笑,赤红着眼睛看向李雪堂:“你又知道什么?你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吗?你知道这娱乐圈里的水……”

    她大拇指向下,比了比地面,眼带厌恶:“有多脏。”

    其他人一时无言,不知道应该对池滟说什么。

    他们已经意识到,池滟是魔怔了,她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其他人的话,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行事。

    但镜头前的观众们亲眼目睹了这世界观崩塌的大戏,人都裂开了。

    [谁他么的说这是剧本的?你给我出来!池滟可是李雪堂导演最看重的电影的女主角,如果她真的没有问题,李雪堂导演会这么说她吗?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前面的,正因为李导演亲口说的,所以才反而证明了这是剧本啊,要不然你以为李导演疯了吗!毁掉自己的女主角,他图什么?]

    [说不定啊,李导演好像是个很正直的人,我听说很多和他合作过的人都说,他是个戏疯子,生活都不会自己打理的那种,一心追求电影艺术。这种人一般都很纯粹吧,说不定他既是看不惯池滟的所作所为,就算电影不拍了也要揭发池滟。]

    [我不管这到底是不是剧本,但是池滟刚刚那副模样真的惊到我了,怎么能这么疯?我妈刚才敲门告诉我不要半夜看鬼片。]

    [我也,真的差点吓到心肺骤停,和我家旁边一个女神经病一样了。池滟这么会变成这样?她以前可是我的女神啊……]

    [池滟!!!这真的还是人能够做出来的事情吗?我隔着屏幕听她骂燕哥都快气炸了,亏得燕哥竟然还能这么冷静!]

    [笑死,在这节目之前,燕哥连池滟是谁都可能不知道。这位可是连社交账号都没有,日常不带手机的主,怎么可能期待他关注娱乐圈啊。池滟想找个甩锅的?那她可是找错人了。]

    [对啊,明明事情是她自己做的,小鬼也是她自己养的,骂燕哥干嘛?]

    [她说的那些话信息量也很大啊,卧槽,我都已经可以想象得到明天社交平台上有多热闹了,舆论一定炸了吧?不知道她公司会不会帮她公关,但是我觉得不管哪家公关公司接了,还是加钱吧,这个难度可太大了。]

    [因为反差太强烈了吧,池滟以前多温柔的女神形象啊,现在整个一个疯婆子。要是想让她回到以前那种人气,可难咯。]

    [不用明天,现在就已经发酵了,社交平台上已经疯了,去看。]

    井宅里,在尴尬的寂静过去后,燕时洵掀了掀唇,竟然笑了出来。

    “你刚刚说……这一切,都应该怪那个失控的小鬼?”

    他轻笑着道:“好了,我终于知道现在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池滟在情绪崩溃中说出来的话,就像是最后一片拼图的碎片,顺利的将燕时洵脑海中的思维拼图拼到完整。

    酒店楼梯间里棚顶的血迹,死亡的大师,租界区外走不出去的浓雾,回到百年前的一切,李雪堂导演根据井玢真实故事改编的剧本,所有人身上更换的衣服,想象就会变成现实的鬼怪……

    这一切,都有个最初的源头。

    ——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将这一切变成现实,甚至隐瞒过燕时洵的感知。

    当池滟说出那个小鬼时,真相才得以浮出水面。

    因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个吞吃了九个胎儿,曾经接受供养的恶鬼啊。

    恶鬼挣脱了控制,反噬生人,连带着认为池滟身边的人都在帮她,所以索性将所有人都拖进了迷雾中,想要看他们在井宅和租界区里,因为惊慌而将矛头指向池滟。

    那恶鬼想要看到,愚蠢的生人最后将池滟杀死的场景。

    一步步将池滟逼到绝望,然后才杀死她。

    只有这样,才能一解恶鬼心头怨恨。

    如果不是燕时洵在这里,恐怕那恶鬼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不过我很确信一点,我不会帮一个能够对同伴下死手的人。”

    燕时洵的目光转向旁边的空气中,似乎在和什么看不到的存在对话:“我之前所说的话依旧有效,如果你愿意将所有真相告诉我,说不定我会帮你。”

    “我在这里,随时等你。”

    抱着皮球的孩童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晃荡着两条胖嘟嘟的小短腿。

    他歪着头,看着燕时洵看向完全不是自己所在地的地方,笑着眯起了眼。

    第137章 童声咯咯(17)

    宽敞的红木衣帽间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池滟像是被气得发了狠,肩膀直到现在颤抖着,连带着她身上繁复漂亮的首饰也跟着摇晃,发出轻微的声音。

    美人无助,本该惹人怜惜。

    然而现在在场的所有人,看向池滟的眼神都带着愤怒和戒备,他们已经不会再被池滟的假象所蒙蔽。

    燕时洵却像是被池滟身上的首饰吸引了注意力,目光微微一凝,想起了什么:“你顶替了林婷的身份,那除非有人能够填补你的身份,否则你本来的身份就应该是空白的。”

    “现在井家的几个人里,既然井婉和井秀文两姐妹都已经被找到,那剩下的一个尚未被填补的女性,就只有住在三楼,身份未知的林玉。”

    “而林玉……”燕时洵的语气肯定,看向池滟的目光带着微妙的情绪:“她的房间和你的着装风格,倒是一致。”

    张无病身上的校服,燕时洵身上的正式三件套西装和大衣,邺澧身上的旧式长裙,这些都与他们的身份息息相关。

    池滟的也应该是如此。

    像是张无病在看到林婷书房后想象出的女鬼,在其他人眼中的林婷,应该是一名废寝忘食的忙碌编辑,执着于精神世界的富庶,于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外在形象,又因为长时间的伏案工作和耗费心力而清瘦。

    朴素清贫,这也是后世绝大多数人对于林婷的印象。

    但是,燕时洵之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因为池滟与想象中“林婷”不尽相同的打扮,而认为她是假冒了林婷的身份,是因为他看到了留存在井宅里,极可能是林婷的画像和照片。

    就算林婷最为人所知的身份,是滨海日报的编辑,那个时代的进步人士。但是正因为她作为那个时代进步人士的身份太过耀眼,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其实林婷的家世算得上是优秀。

    她父亲身为京城高官,她是真真正正富贵里养出来的大小姐。

    所以,林婷的形象,未必朴素。

    尤其是那些画像里,露齿笑得灿烂的女人面容姣好,打扮精致,与朴素并不搭边。

    虽然燕时洵并没有见过林婷真正的长相,但是他认为,井宅里能够被与井氏夫妇并列挂在墙上的画像,除了林婷不会有别人。

    井玢与林婷是真正的思想上的契合,灵魂伴侣,两个人都拥有同样崇高的灵魂。

    他们一个在得知自己有未过门妻子的时候,毅然选择了承担责任,即便一直因此而被攻击和诟病,都没有出言解释过一句,没有让身为旧派女子,思想传统的井氏婉秀有过为难和难堪,尽全力给了她最大的尊重和自由。

    而另一个,在得知了所爱之人的选择后,却冷静而理智的选择了支持,并且对井玢的选择给予了高度赞同。

    她甚至发表过文章,为井氏婉秀这样的女子争取权益,对旧时代女子的处境多有同情,是那个时代最先发起女子识字活动的主导人之一。

    并且,从李雪堂的剧本原型故事中,燕时洵很清楚井玢和林婷都身处于巨大的危机中,但两个人却都互相在为对方考虑,反而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林婷在井玢生命中所占的比重如此之大,甚至如果不是因为井玢突然发现自己原本有婚约,两个人都已经在计划成婚。

    这种情况下,燕时洵并不认为还有其他女性能够出现在井玢家中。

    所以那画像上或穿着繁复欧式蓬裙,或穿着华美旗袍的美丽女子,燕时洵认为那就是林婷。

    也因此,他之前并没有对池滟的身份有所怀疑。

    直到白霜作为井家大女儿被池滟打昏并藏起来,又意外被张无病发现。

    但燕时洵在心中叉掉林婷这个身份后,在怀疑池滟实际上所拿的身份牌,极大可能是林玉的同时,却也对林玉本身在井家的身份产生了疑问。

    如果说井玢会像那个时代很多人一样,娶了姨太太放在家里,燕时洵是不信的。

    ——况且,历史记载里,井玢在井氏婉秀死后始终没有再娶,直到七十年前死亡,也和早早死亡的井氏婉秀并骨而葬。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情况下,作为主人卧房的三楼,却有一间明显属于女子的房间。

    井氏婉秀和林婷,缘何能够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们一个占据着井玢世俗上的妻子身份,一个占领了井玢全部的精神世界和情感,让他不会再分给其他女子一个眼神。

    除非……她们很清楚,林玉不会与井玢产生任何私人情感上的瓜葛。

    燕时洵看向池滟的目光中,带上了无声的探究。

    但她们为什么如此笃定?毕竟从房间的布局和物品上来看,林玉正是女子的好年华,花一般灿烂。

    这就只剩下一种解释——林玉,很可能是林婷的亲戚。

    如果与林婷同姓氏的林玉是投奔林婷而来,那么连自己都没有落脚之地、还是寄宿在井玢家中的林婷,在无奈之下只好向井玢说明,将林玉暂时安排在井宅的空房间里,这样是说得通的。

    而之所以会安排在三楼,很可能是因为林玉与林婷关系亲密,井氏婉秀在重视林婷的同时,也不愿意怠慢了与林婷关系好的林玉,于是让出了三楼一侧的房间安置林玉。

    毕竟燕时洵之前看过了井宅,大部分客房都堆满了林婷和井玢的私人书籍笔记,能够留出来给人住的几间,都相对比较简陋。

    “林玉?还是……林琼?”

    燕时洵看向池滟的眼神笃定。

    他不是在给池滟一个选择题,他直接给出了答案。

    林婷和林琼的名字乍一看很像是亲姐妹,甚至张无病在刚找到林琼的身份牌时,还疑惑过这个问题。

    能够让林婷周围的人也同样重视和厚待、与林婷关系颇好,燕时洵眼里,能够符合这个形象的,就只有林琼了。

    并且林琼和林婷都同为京城大学毕业生,姐妹同上京城大学,即便放在现在也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