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成景默默上前一步,挡在了兰泽身前,看向张无病的眼神带着警惕。

    “我在梦里好像掉进了地狱里,那里到处都是鬼,我差点就被杀了。”

    张无病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道:“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应该是你救了我。我之前还想着,要是能再遇到你,想要和你说声谢谢呢。”

    “刚才我吓懵了,没认出来是你,把你当成鬼了,对不起啊。”

    张无病咧开嘴巴,笑得灿烂:“我要是有什么能帮你的,你尽管提!按照燕哥说的,我这可算得上是欠你一份大因果了。”

    兰泽没想到,张无病身为活人竟然不怕自己。

    他现在虽然因为站在鬼气中央,被鬼气滋养得丰润,还是保持着人形的模样,但还是有很多与活人不同的地方,细看之下,他已经死亡的事实无法被掩盖。

    甚至兰泽自己也不知道,鬼气能够支撑着自己到什么地步,会不会某一个瞬间,忽然就血肉坍塌,重新变成他死亡时被剐掉一身血肉的骷髅模样……

    所以他才畏惧于和成景相见,害怕自己丑陋狰狞的一面被深爱之人发现。

    但张无病却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在意识到兰泽不会伤害他、并非是那些恶鬼一员之后,张无病就乐呵呵的像是和朋友相处一样,态度自然又亲近,让常年沉浸在实验和学业中而性格淡漠的兰泽,都有些被他打动,在无形中拉近了关系。

    张无病亲亲热热的拉着兰泽道谢,还问东问西,诚恳又真诚。

    成景看到张无病对爱人并无恶意,而爱人也好像因为与人沟通而心情颇好的模样,本来的戒备也慢慢松懈了下来,笑着侧首看着爱人俊秀的侧颜。

    一道道浅淡的纹路布满兰泽的脸颊,一直延伸到被衣服盖住的身躯上。

    就像是瓷器被摔碎后又重新粘补,但是任由匠人手艺再好,也不可能让已经造成的伤痕彻底消失。

    浅淡的疤痕,还在无声诉说着发生的故事。

    成景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意。

    因为失踪案件还在调查中,甚至截止到成景之前查看新闻时,相关人员还没有找到兰泽的身躯,也没有给出确定的生死结果,所以,新闻中并没有详细说出失踪人员所遭遇的经历。

    而兰泽又不会主动将自己那些刻骨的疼痛说给成景听,让爱人平白为自己担忧。

    所以,成景并不知道兰泽在死亡之前具体遭受了什么。

    可他不是傻子。

    常年沉浸学术的经历,让他会留心再微小不过的细节。

    而此时兰泽面容上……不,甚至的遍布全身的伤痕,让成景心中隐隐开始有所怀疑,猜测爱人在失踪时到底遭遇了什么。

    成景几次想要问出口,但看着爱人与张无病交谈时露出的轻浅笑意,又犹豫了。

    他对鬼神之说并不了解,但也在以前的舍友那里听说过学生中流行的笔仙,最不能问起的问题,就是身为鬼魂的笔仙是如何死亡的。

    对于鬼魂来说,死亡是贯穿他魂魄的痛苦,哪怕稍微提起,都会发狂。

    成景不想让爱人想起那些痛苦的经历,再次刺激到爱人。

    就算他不知道又如何呢……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无法穿越到过去帮爱人挡下所有伤害,作为恋人,他已经是失职,又怎么能再让爱人平添痛苦?

    反正,他已经决定了,从这一刻开始,兰泽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哪怕等待他们的是地狱,他也在所不惜。

    成景这样想着,原本提起来的心脏,稳重的落回到了胸膛里。

    他微微垂下眼眸,看向兰泽侧颜的眼神里,盈满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眷恋缱绻。

    成景伸出手,无声而轻柔的握住了兰泽的手掌,手指交缠,十指相扣。

    兰泽原本带笑的面容僵硬了一瞬间,颀长的身躯像是触电般抖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当着对面众人的面,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红了本来苍白无血色的面容。

    但他侧眸看了看身边的爱人,却什么都没有说。

    耳朵先一步悄悄红了。

    燕时洵将兰泽的反应尽收眼底,两人的小动作也逃不过他的观察。

    他眨了眨眼眸,满头问号:“???”

    这两人在干什么?

    在得知了兰泽家就是滨海市的之后,张无病拍了拍胸膛,诚恳的向他打包票,为了感谢他救了自己一命,等他离开这里之后,一定会登门拜访,兰泽父母的一应事宜就交给他吧。

    ——当然,前提是要先离开这里。

    等张无病一转头,就与另一个自己对上了眼。

    简直就像是狗子照镜子,被镜子里一模一样的自己吓得直接原地弹射起飞。

    两个张无病同时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张,惊恐的喊叫声就要出口:“啊啊……”

    “闭嘴!”

    结果张无病们的喊叫声刚起了个头,就被另一道冷淡又嫌弃的声音喝止了。

    “张大病你要是再喊,我就把你扔下去。”

    燕时洵皱眉,满脸嫌弃。

    简直像是在说:这是谁家的小傻子?绝对不是我家的。

    年轻的燕时洵默默移开眼眸,看向窗外:也不是我家的,别问我。

    张无病:qaq。

    还是兰泽不好意思的道歉,说清楚了自己为了回来再与成景相见而做了什么,才让导演张无病恍然大悟。

    “哦哦哦,所以这是大一时候的我吗?把滨大校园里残留的记忆用鬼气复现出来了。”

    张无病摸了摸下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惊恐。

    “等,等等。”

    导演张无病求助的看向他燕哥:“燕哥,我记得,我大一的时候是不是滨大发生过一次恶鬼暴动来着?”

    即便过去了很多年,在所有遇到的鬼中,张无病还是对那一次印象深刻。

    ——见过从厕所马桶里钻出来的鬼吗!

    那次是让他见识到了!

    不仅如此,房间里所有有缝隙的地方,不管是管道,水龙头……那些鬼魂简直无孔不入!

    当时逃了哲学课,想在天寒地冻的时节,舒舒服服在寝室温暖的被窝里睡大觉的张无病,差点没被吓死。

    那是他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小时,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当年与燕时洵关系还没有那么好的张无病,根本拿不到燕时洵的私人联系方式,哆哆嗦嗦给张父打了电话之后大师也没那么快赶来,于是他就被迫在寝室里疯狂大逃亡,还被鬼给吃掉了衣服。

    于是等燕时洵下课一推开门,就看到抖成一团的傻子,简直辣眼睛。

    当时燕时洵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的想要重新关上门,似乎是在说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好在张无病为了抱住大腿,彩虹屁可以连吹几天几夜绕地球两圈不重样的。

    他疯狂求助于燕时洵,也不知道是那句话戳中了燕时洵,让燕时洵又改变了心思,将他救了下来。

    以那一次遇险为契机,张无病算是彻底绑定在了燕时洵身边,抱住了这条金大腿。

    而那次之后,燕时洵查证,是滨大棺材大讲堂的镇压松动,又因为香火阵滋养了恶鬼,所以才会造成了恶鬼暴动。

    ——受害者,只有张无病一个人。

    当时张无病汪叽就哭了。

    就连燕时洵都惊叹于张无病遇鬼的程度。

    不过……

    导演张无病打量了几眼对面还是个学生的自己,从那张蠢兮兮又懵懂的脸上,察觉到恶鬼暴动的事应该还没有发生。

    ——不然对面的自己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吹彩虹屁的机会的!

    导演张·彩虹屁十级专家·无病,如此深沉的想着。

    虽然张无病脑回路清奇到连燕时洵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是靠着这一点准确判断出时间线的。

    但是燕时洵还是赞许的点了点头:“没错。”

    “棺材大讲堂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不过。”

    燕时洵眸光沉沉的看向外面:“有鬼气滋养,大讲堂必定会提前松动。也就是说……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从地狱出逃的恶鬼,还有滨大本身镇压的鬼魂。”

    “腹背受敌。”

    年轻的燕时洵将这话在心中过了一圈,了然:“看来在以我为原点的未来,还发生了危险的事情。”

    他长眉微挑,歪头看向燕时洵:“那么,已经经历过一次同样事件的‘我’,你有什么意见说来听听?”

    燕时洵对年轻的“自己”话中的火药味听而不闻,只营业性假笑:“你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再怎么不喜欢我,我还是你本身。”

    燕时洵凉凉的道:“你看不惯我,那你打我啊。”

    年轻的燕时洵:“!”

    听到这话的邺澧:“…………”

    他默默退后一步,让高大的身形和旁边的阴影融为一体,将存在感压到最低。

    他对燕时洵的印象,一直只有十几年前集市上面冷心软的小少年,还有如今已经独当一面的锋利驱鬼者。

    但这其间的十几年,他缺失了对燕时洵的印象。

    也没有想到……年轻时的燕时洵,会是这样的性格。

    果然,还是燕时洵自己了解过去的自己。

    虽然邺澧觉得年轻时期的燕时洵也很耀眼,但是当两个燕时洵在他面前火药味十足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不宜插手。

    总觉得,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两个燕时洵一起联手暴揍啊……

    但是旁边的张无病就没有邺澧这样的好眼色了。

    学生张无病傻乎乎的问:“可是你们不都是燕哥吗?自己打自己?”

    两个燕时洵默默的将视线移向学生张无病。

    学生张无病:“……?”

    他的头上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