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兰泽一心想要让鬼气消散,人间重归平静,那对于燕时洵来说,深渊就有了薄弱处可以趁机击碎。

    在听到了燕时洵的话之后,兰泽犹豫了一下。

    却是成景率先握住了兰泽的手。

    他什么都没问,只有满眼的心疼。

    在这一眼之下,兰泽所有的畏惧都如堤坝溃散。

    情绪的洪水开闸,厉鬼的执念动摇。

    整个鬼气深渊都像是迎来了地震一样,在剧烈晃动中,血浪滔天,凶猛拍击着四周无形的枷锁。

    沉闷的锁链声从更深处响起。

    燕时洵迅速确定了方位,修长的手指灵活掐诀,经脉中邺澧借给他的力量快速被调动了起来。

    他锋利的眼眸明亮,马丁靴借力一蹬地面便飞身而起,直冲向黑暗。

    但就在这时,路星星虔诚的声音却响在燕时洵耳边。

    同样听到这声音的,还有借给燕时洵力量的邺澧。

    邺澧原本带着赞叹与惊艳的眼眸,顿时沉了下来,有些不快,觉得路星星这个小辈一点不会看时机,打扰了他的驱鬼者的战斗。

    燕时洵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路星星是用的正经请神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傻子要把神名改成他的名字。

    不过,这足以让燕时洵知道,路星星是遇上了危险,需要帮助。

    而且路星星的声音在燕时洵听起来,简直像是可怜的哈士奇幼崽,呜咽汪呜的蹲在大腿脚下,眼巴巴的试图让大腿心软。

    燕时洵:啧。

    他是什么,养狗之家吗?还是托儿所?怎么张大病路星星井小宝一个两个都这个样子?当他很清闲吗?

    燕时洵不高兴的看向邺澧:“你去帮他。”

    邺澧眨了眨眼眸,委屈的看着燕时洵,试图让他改变心意。

    燕时洵冷笑:“我可不是神,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路星星能借由请神咒呼唤我——难道不是你的力量导致的吗?”

    因为邺澧将力量与神名借给了燕时洵,所以在天地看来,燕时洵也在可以被凡人请下的神明之列。

    而路星星误打误撞,竟然在顿悟的瞬间触摸到了边界,成功把声音传了过来。

    邺澧:“……”

    不待邺澧再说什么,燕时洵就直接一股脑的把三个人塞进他手里,手掌往邺澧后背上一拍,将他推出了深渊。

    “别碍事!”

    燕时洵不耐烦道:“打架呢。”

    于是,被心爱的驱鬼者踢出来的邺澧,只能哀叹着站在公路之上,眼巴巴的往深渊里看。

    时洵真是……耀眼到像是人间日月,让他移不开眼。

    可惜离得太远,不能近距离感受时洵的气息,也无法亲眼见证他战斗的英姿,在他踩在恶鬼尸骸之上拿走胜利时,他也不能及时为他送上掌声。

    邺澧心中遗憾。

    旁边的路星星抖了抖,颤巍巍上前:“那,那个……”

    他咽了口唾沫,以往欢脱的哈士奇模样半点不敢在邺澧面前展现,死死的夹着尾巴,怂到不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喊的是燕哥,来的却是你……”

    在邺澧冷漠瞥过来的一眼中,路星星一个激灵,求生本能的道:“师婶,您能来帮我真是太好了!赵真和宋辞,还有其他不知道去哪了的人就拜托师婶了!”

    邺澧慢慢挑了下眉,看向路星星的目光慢慢缓和了下来。

    路星星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这时候才活了过来。

    路星星:曾经我也是潇洒不羁爱自由,直到我被师叔师婶联手揍qaq

    第178章 晋江

    公路之下,深渊万丈。

    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整个大地都已经被挖穿了。

    没有了碍事的人需要分神去注意之后,燕时洵终于能够沉下心来对付眼下的浓重鬼气。

    本来对于生人来说,就算燕时洵是恶鬼入骨相,但是他仍旧是人身,对鬼气的利用无法彻底,最多只能引导而不能溯源追踪。

    除非是井小宝那样以恶鬼入骨相成为厉鬼,才能够拥有对鬼气的全盘掌握与镇压。

    但是这其中,却横生了两次变数。

    一次,是兰泽与鬼气的纠缠。

    鬼气在抓住兰泽的同时,相当于兰泽也抓住了鬼气,让燕时洵能够从原本理不清因果的一团污糟罪孽中,找出通往深渊终点的路。

    另一次……是连燕时洵也没有想到的,邺澧的力量。

    虽然世上驱鬼镇邪的流派众多,有神婆有阿公,也有出马仙和姑婆,但是无论手段是正是邪,他们的力量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还都是活人,所以,就算是最阴毒的力量,也还保持在生人所能达到的下限之上。

    可邺澧却不同。

    他的力量没有任何邪恶罪孽,却偏偏一丝生气也无,是纯粹的阴冷死气。

    邺澧与死亡同在,他是,死亡的神明。

    在天地大道被重创,各方神明纷纷消失之后,燕时洵没有想到竟然还有活生生的神明,并且就出现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行走人间。

    这着实惊到了燕时洵。

    不过正因为邺澧不同于生人的力量,所以深渊才接纳了燕时洵,而天地大道此时就仿佛落在了燕时洵的肩上,认可他的神名。

    这一刻,燕时洵体会到了以往邺澧的感受。

    ——整个世界所有的罪孽与公正,都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就像是有无形的文字标示在每个人神鬼的头上,清晰的在述说着他的一生。

    燕时洵侧眸看向人形树,枝桠上哀嚎着的鬼面狰狞可怖,但他心中平静,丝毫不受干扰,对鬼面的惨痛无动于衷甚至隐隐厌恶。

    因为他能够清楚的看到,那鬼面作孽的一生。

    鬼面是百年前生人,五岁因为贪玩,像肢解一只蚂蚁那样切开了弟弟的身体,并在父亲发现崩溃的时候,说是家中仆人所为。

    长大后,鬼面与花街柳巷中流连,死在他手上的风尘女子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再后来城里大乱,鬼面为了求生卖了不该卖的情报,导致无数人因此身死。

    鬼面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报应,得了重病痛苦而死。

    地府之下,鬼面被判打入地狱承受千年酷刑,直到灰飞烟灭,再不得投胎。

    鬼面的生前死后,像是展开的画卷,一幕幕迅速在燕时洵眼前滑过。

    燕时洵又转头,看向另一个在血海中哀嚎着想要挣扎出来的骷髅。

    骷髅生前行骗天下,不管是否是对方的活命钱都贪进口袋里,造成很多人家破人亡。

    他人对他的怨恨变成了他必须背负的沉重罪孽,一日日缠绕在他身上吞噬他的血肉,让他变成了血海中的一具骷髅,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面容。

    燕时洵眼眸微沉。

    所以……邺澧一直以来看待人间的视角,都是这样的吗?

    少见阳光与良善,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魂魄上,都像是雪白的雕像落了尘埃,变得丑陋不堪。

    燕时洵忽然想起,曾经邺澧对他说“人间无救”。

    他现在能够理解,为什么邺澧会有这样的结论了。

    就算是再心中无阴霾的太阳,落进了阴暗的绝望中,举目四望不见光亮,也会渐渐熄灭于深渊吧。

    不过……

    燕时洵微微垂下眼睫,眸中泛起笑意,修长的手指迅速结印在身前,没有因为四面无穷无尽的恶鬼而受影响,反而眼眸越发明亮。

    人间还有救。

    人间一直都有救。

    永远有人在为了保护生命而战,希望的火种在每个人坚毅的眼中,在林婷的笔下,在井世文的每一次据理力争寸土不让中,在先辈英魂的信念中。

    就算人间有诸恶行,但是有恶就审判,罪孽的魂魄就送入地狱,生死之间,公正永恒流转。

    即便罪恶的阴霾多到遮蔽天日也无需畏惧,只要能清扫一点,就多一个魂魄得到救赎,人间就多一点公正。

    ——而那一点公正,就是燕时洵所追求的。

    就算万千恶鬼中,有一个纯白的魂魄值得拯救,他也愿意下潜到最深的地狱,将那魂魄引导向毫无阴霾的下一世。

    玄妙古老的手印逐渐结成在燕时洵掌中,原本对于生人而言晦涩难懂的图印,因为有邺澧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没有枯竭的力量做后盾,也顺利的展现在燕时洵身前。

    低沉符咒咬字清晰的落在深渊中的那一瞬间,所有被囿困于地狱的恶鬼,都似有所感的向燕时洵所在的位置望来。

    本不应该存在于此的凡人身姿修长,挺拔如无法被摧折的长刀,锐利横在阴阳之间的界限上,任何恶鬼都无法跨过此线,迈进人间。

    光芒在他的手中迅速聚集,一点烛火瞬息间便变作了日月光华,像是金乌落进了他掌中。

    恶鬼面带惊恐,颤抖着连怨恨都无法生出,拼命的四肢并用着向远离燕时洵的方向逃去。

    一开始被生人味道吸引来的人形树发出着凄厉的嚎叫,从碎肉堆积的土壤中拔出脚来,用坠满了骷髅头的根茎,艰难的拖着浑身沉重鬼面与脏器,畏惧的想要离开这个令它们恐惧的生人。

    它们浑浑噩噩的魂魄能够感受得到,这个生人的身上有恐怖的威压传来,如山岳压顶而来,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碾压成碎片。

    而在那人身上,属于人间的生机竟然在反向侵蚀着恶鬼深渊,光芒所过之处,鬼气竟然烟消云散,化作一缕青烟向更深的黑暗中飘荡去。

    为他指引了方向。

    燕时洵掀了掀眼睫,迈开长腿向青烟所指向的方位走去。

    就像路星星打不过敌人会回来找家长。

    恶鬼若是有打不过的力量,会去找谁呢?

    深渊之下,埋藏着什么东西一直牵扯着恶鬼,也让被鬼气缠绕的兰泽无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