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滨大遇到海云观道长的时候,对方也有提及,在公路这边的道长,本来是负责追踪阴路的……这些阴差,不是第一次押送恶鬼,开辟阴路从人间穿行。

    但是,地府已经塌陷,所有的管理者身死道消,连阎王都没能逃得过,这些阴差本应该在地府更加严苛的看守,防备恶鬼因为镇压的力量松动而出逃才对。

    又为什么会如此高调的出现在人间?

    况且。

    燕时洵手中的符咒逐渐驱散开了周围阴气化作的浓雾,看不到尽头的远方慢慢显露在他的眼前。

    他的眼眸,缓缓睁大。

    ——这队阴兵阴差所押送的恶鬼,竟然一眼望不到头!

    恶鬼们身上穿着的服饰各异,哀嚎中所经受的刑罚也各不相同,看起来朝代很多已经间隔千年百年。

    即便是燕时洵粗略在心中估计,这一队也要有上万恶鬼。

    在看清的一瞬间,燕时洵甚至怀疑,难不成是地狱全都跑出来了吗,为什么会有这么众多的恶鬼。

    而且从阴差们灵活有力的动作来看,他刚刚封锁了整个鬼气深渊,将地狱重新镇压在人间之下的事,对这些阴差并无影响。

    可是……怎么会?

    燕时洵心中惊涛骇浪,面容上半点不显,依旧是唇边带笑,丝毫不畏惧阴差的模样。

    从白茫茫一片的阴差身后吹来的狂风猛烈吹向燕时洵,阻力如有千斤。

    但他行于风中,大衣衣角在身后烈烈翻飞,却依旧步履从容,像是丝毫不受阻力的干扰,马丁靴坚实落在地面上。

    而随着他的行走,符咒金色的光芒一圈圈荡开,不可抵挡的驱散开周围的阴气,扫荡出一片干净的空间。

    但被波及到的恶鬼却并不这么想。

    它们疯狂颤抖着,哀嚎着,却还是只能感受着血肉一块块从枯骨上剥落的痛苦,眼睁睁的看着带着强大震慑之力的符咒向它们靠近,想要逃跑却偏偏被阴差的锁链锁着,无处可逃。

    为首的阴差被远远超出生人极限的符咒力量所惊动,他缓缓抬起头,白色高帽下的血红色眼珠定定的看向燕时洵,视线阴冷的扫视过眼前的生人。

    “你……是什么东西?”

    阴差张开了嘴,用残缺不全的牙颌骨开开合合,声音嘶哑呕哳像是树皮磨过石头,比贴地而行的冷血蛇类还要阴冷令人惧怕。

    “你不是人。”

    阴差笃定道:“人神鬼中,都没有你的位置。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燕时洵掀了掀眼眸,唇边扬起笑意。

    他仰了仰首,桀骜回应:“我是,大道注定了能杀你的凡人。”

    “你可以称我为怪物,因为我杀的,本来就是你们这种怪物……”

    话音未落,燕时洵已经脚下发力,迅如离弦之箭,手中掐诀冲向阴差。

    “说过了,这不是你们应该走的路!”

    燕时洵眸光冷肃,连语气中都夹杂着冰霜一般的锐利:“你们若是不想离开,那我就帮你们离开!”

    过于讯速的动作掀起狂风,在空气中带起一连串的破空呼啸。

    他掐诀的修长手指伸向空气,无形的空气在金色的光芒中化作有形之物,八卦剑的模样逐渐成型,被他一把握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燕时洵此时与大道同在,天地垂眼向他,于是草木山河,皆倾倒向他。

    无害的空气化作最锋利的长剑,横扫身前。

    阴阳之间本就有其界限,不得扰乱人间。

    即便有什么存在想要突破那一道无形的界限,但只要大道在,界限就永远在,沉默守护生死。

    而现在,那道被大量的阴气模糊了的界限,就在燕时洵身前,重新出现。

    历风刮过,在公路上划下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所有被剑风扫过的恶鬼,都和最前方的鬼吏一样,哀嚎着化为一滩枯骨,迅速倒在地面上,血液和碎肉流淌了满地。

    燕时洵剑指向下,咧开笑意直视阴差。

    “就此转身吧,阴阳有别,再向前……”

    明明没有刀锋,也没有剑气,但是不可冒犯的威严依旧震慑住了对面的众阴差。

    白色的高帽下,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金光中的燕时洵。

    他们意识到,这个挡住了他们前路却没有化为碎肉枯骨的生人,与他们之前所见到的所有生人,全都不同。

    一直站在原地的阴差,终于动了。

    白色的孝布拖在地面上,半掩在其下的脚步却始终悬空,没有落在公路之上。

    在阴差们的脚下,阴路一直向前蔓延,甚至冲向燕时洵本来划下的界限,准备冲破它吞噬整片公路与山林。

    然而,就在阴气与界限相接触的瞬间,空气中响起尖啸的爆鸣声,金色的火花爆开,“呼!”的一瞬间燃烧了起来,火墙窜起数米高。

    本来飘过去的一个阴差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火舌卷到了白色孝布,瞬间火势沿着衣角迅猛向上蔓延。

    顷刻间,火焰竟然直接吞噬了阴差。

    其他阴差被震在原地,一时连伸出去的手都垂了下来,看向在火焰中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化为灰烬的同类,震撼到久久无言。

    然后,他们缓缓转向燕时洵的视线,带上了阴冷的杀意。

    “我说了,过此线者死。”

    燕时洵挑了挑眉:“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是在和你们开玩笑吧?”

    “那可真是对不住你们了,我这个人脾气差得不行,但就是有一个优点。”

    燕时洵勾了勾唇:“我并不擅长开玩笑,我只喜欢……以行动来解决问题。”

    “凡人,找死。”

    千百阴差齐齐开口,阴冷嘶哑的声音一声叠一声,像是在空旷之地一圈圈回荡,越发阴冷空寂。

    成千上万双眼睛齐齐落在燕时洵身上,带着森森鬼气的视线像是在打量一个死人。

    因为燕时洵做出的实际行动,原本没有将燕时洵放在眼中,只漠然认为他会像其他凡人一样化为齑粉尸骨无存的阴差们,终于迟缓的意识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凡人,竟然真的想要阻碍他们的前路。

    阴差们被激怒了。

    白色的身影一道道重叠,绰绰分不清到底哪里是阴差哪里是雾气,残影相互牵连成一整片白,令人眼花缭乱辨不清到底什么是什么。

    白色袖??下的枯骨手臂就在这样一片模糊中,猛然刺破空气,恶狠狠向燕时洵的天灵盖抓去,想要直接捏碎生人的神魂之所在,让狂妄生人认识到他的渺小。

    阴差腐烂的脸上碎肉蠕动,咧开的森森笑意满盈恶意,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这个生人哀嚎求饶的狼狈模样。

    但是下一刻——

    燕时洵轻轻抬眼,看向阴差的目光中甚至带着轻松嘲讽的笑意。

    阴差心中一悚,本来被阴气鬼气交织而被腐蚀得几乎空荡的神智,也迟缓艰涩的重新动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阴差眼中,近在咫尺的凡人每一抬手都像是慢动作停顿,一秒的时间被拉到无限。

    他眼睁睁的看着对面的凡人伸出手臂,掌心刻印着金色符咒的手掌,竟然丝毫不畏惧被鬼气侵蚀一样,生生抓向他的白色长服。

    那手掌紧紧的扣住了他的手臂,甚至让已经死亡数百年的他,重新感知到了疼痛。

    火焰灼烧般的痛苦从臂骨上一直蔓延到魂魄深处,阴差甚至没忍住张开了腐烂的嘴巴,发出了低沉凄厉的嚎叫。

    与阴差的挣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燕时洵始终胜券在握的傲然。

    “猜对了。”

    燕时洵看着在自己手掌下逐渐燃烧,像是被火舌燎到边缘而开始焦黑卷曲的白色孝布,在确定了心中猜测的同时,却也忍不住眼瞳一缩,心下悚然。

    他能够直面阴差而不被鬼气伤害,是因为他天生的恶鬼入骨相。

    但是此时支撑起他符咒力量的,却是邺澧借给他的。

    虽然他不清楚,为什么在所有神明都身死道消的如今,邺澧还能够作为鬼神留存。

    但是,邺澧的力量虽然阴冷带着死亡的气息,却也同样纯粹。

    与厉鬼繁杂污秽的力量不同,邺澧的气场坚定而有力。

    那是感悟大道才会拥有的正气,被天地承认的存在。

    所以,在发现不仅是恶鬼,就连阴差都会被这份力量所伤及甚至焚烧殆尽,一如恶鬼的时候,燕时洵心中就产生了怀疑。

    邺澧是与生死有关的鬼神,如果这些阴差真的是地府阴差,那某种程度上应该是与邺澧同在一方阵营,又为何会被邺澧的力量所伤?

    此时,当燕时洵近距离看着手掌下抓住的阴差时,忽然得到了答案。

    他最开始的直觉是正确的。

    这些阴差浑身腐烂,气息杂乱污秽,哪里像是地府公务人员?反倒像是被押送的囚犯,与那些恶鬼无异。

    “你已经不再是地府阴差了吧?”

    燕时洵没有被阴差脸上逐渐脱落的烂肉狰狞所吓倒,他笑着,平静问道:“你已经是恶鬼了。”

    这话一出,拼命在燕时洵手中挣扎的阴差僵住,看向燕时洵的目光堪称悚然。

    区区一个凡人,区区一个凡人……为什么!

    而整片公路上,都徒然一静。

    就像是最不愿意与人言之事,忽然之间却被一个没看在眼里的渺小之人点破,戳穿了真相。

    阴差们感觉到惊惧和愤怒在胸臆间涌动。

    他们终于严肃的看向燕时洵,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凡人,与他们之前所有曾经见过的驱鬼者和道士都不尽相同。

    甚至这份力量……这真的是凡人能够拥有的力量吗!

    划定阴阳,阻碍阴路,伤及阴差鬼吏。

    燕时洵的存在开始让阴差们忌惮,他们互相交换眼神,从彼此腐烂冰冷的脸上,看到了对方的意思。

    阻碍者……不可留!

    下一刻,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