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或许是再见李乘云一眼,告诉他不必担心自己,他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小少年了,就算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虽然,偶尔也会在烟火热闹的间隙,忽然感到从心底深处蔓延上来的孤独……

    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1

    燕时洵不知道。

    当局者迷,他看不清自己。

    但这一刻,燕时洵看不懂的人里,还要再加一个。

    ——邺澧。

    邺澧想要什么呢?

    鬼神在乎的东西,邺澧都拒绝。

    邺澧能够沟通天地大道,世上还有什么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呢?

    燕时洵的眼眸中,难得浮现出一丝迷茫。

    “你……”

    他看着邺澧的神情复杂:“你的意思是,想要和我一起同行?”

    图什么?

    他和其他日进斗金的驱鬼者不一样,他口袋里的钱永远只能维持普通生活而已。

    即便张无病支付给他的酬劳不菲,过往也有很多家庭条件不差的委托者不容他拒绝的塞给他很多酬劳,但是燕时洵从来不在意,看到谁需要就给对方打了过去。

    比如那位意外而死的医生的父母。

    燕时洵不需要这么多钱,他对物质的要求程度很低。

    所以他乐得看到那些钱在真正需要的人手里,帮助那些人重建生活。

    和他同行……可是竹篮打水,什么都得不到。

    “即便是道士们请借神力,所能借来的也不过是些许残留在四方神位上的力量,降神术更是早在百年前开始,就再也没有人成功施展过,人间早就没有了神明的痕迹。”

    燕时洵诚恳道:“无论你想要什么,海云观或者其他大门派,能够给你的东西都远远多于和我在一起所得。”

    邺澧已经不像是刚刚震怒之时的冷冽肃杀。

    心爱之人在怀,连带着他也沾染上了人间的温度。

    “我想要的很少。”邺澧语气中带笑:“我只想要你。”

    “有你就已经足够。”

    足够慰我千百年失望与冰冷。

    “能培养出李乘云,海云观确实很好,但是……海云观没有你。所以时洵。”

    邺澧低低笑着,带起胸膛一片震动:“下次再想要说服我的时候,记得找一个有你的。”

    “比如,我看你那个小院子就不错。”

    燕时洵:“……???”

    燕时洵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他曾经看过的推销员,并且是非常有良心,生怕对面吃亏的那一种。

    只是与推销员不同的是,他疯狂向对面推荐别家,对面却疯狂表示自己就要这一家。

    燕时洵有些怀疑,难道神明与凡人之间有这么大差距吗?为什么想的东西截然不同。

    他感受到了难言的烦躁,一向能够看清真相的思绪卡了壳,像是石子卡住了齿轮,没办法继续运行下去。

    这样的情绪让燕时洵感觉血液向脑部的供血都加快了,身体温度上升,脸颊发热甚至连耳朵都红透。

    “啧。”

    燕时洵摸了摸自己热得和暖手宝一样的耳朵,烦得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但也亏了这个动作,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到现在还在邺澧怀里。

    燕时洵果断推开邺澧:“行了,你那些阴兵差不多结束了吧?”

    “道长们过来了,阴气太重,和我不一样,他们承受不住。”

    燕时洵平静道:“是时候鸣金收兵了。”

    他回身向公路另一侧看去。

    远远就可以看到,好几名身着道袍的海云观道长,正在急速向这边跑来。

    看来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另一侧的人,很快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过来。如果不收敛好浓重阴气,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负担。

    燕时洵皱了皱眉,严肃看向田野之上。

    弥漫开来的血雾和腥臭气味中,之前还高高在上的阴差已经如丧家之犬般狼狈奔逃,但依旧逃不出精锐大军的长刀范围。

    很快,整片山野就逐渐安静了下来,那些恶鬼的哭嚎和阴差求饶的声音,都渐渐弱了下去。

    只剩下深秋的冷风从旷野上吹过,带来阴冷的寒意。

    冷风从燕时洵因为剧烈动作而松散的衣服缝隙中钻进去,原本温热的肌肤碰到凉风,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燕时洵抖了抖。

    邺澧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的模样,原本退后的脚步重又上前,抬手摸了摸燕时洵半隐在发丝下的耳朵。

    柔软的,热的……

    邺澧晃了晃神,修长冰凉的指腹几乎克制不住想要揉捻指下的软肉,但他还是凭借着恐怖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惊动燕时洵,让还没有彻底落进猎人陷阱里的大猫猫受惊跑走。

    “穿的太少了。”

    邺澧回神,皱了皱眉:“深秋郊外,温度太低了。”

    阴气也是造成此地格外寒冷的原因之一。

    他不动声色的掀了掀长长如鸦羽的眼睫,冷漠看向旷野上的十万阴兵。

    像是得到了某种讯号,扫荡完战场的精锐大军沉默后退,原本凝实的身躯溃散成丝丝缕缕的黑雾,与黑暗环境融为一体,很快就有序的逐渐消失不见。

    正如来时一样寂静无声。

    而说着话,邺澧平静收回视线,极为自然的手掌滑下,帮燕时洵整理了一下衬衫,抚平上面的皱褶,又平静的帮燕时洵拢好了大衣。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燕时洵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邺澧冰凉的手掌,甚至连对方手指游走的轨迹都能够感觉得出来。

    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微凉,像是冬夜守着火炉温热时的一丝醒神凉意,令人记忆深刻,下意识给出了反应。

    过大的温度差,让燕时洵忍不住绷了绷结实的腹肌,瑟缩了一下。

    但不等燕时洵皱起眉出言,邺澧就已经刚好卡在他所能接受的限度上,沉稳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那种莫名其妙的诡异氛围也随之消散,让燕时洵松了口气。

    脸颊和耳朵上的热度也渐渐退去。

    燕时洵迅速收拾好了情绪,等他再重新抬眼看向前方时,就发现刚刚还在的精锐大军,竟然荡然无存。

    只剩下无人的旷野,寒风吹过,枯枝草叶籁籁抖动,轻微的声响更加显得天地寂寥空旷。

    唯有地面上到处遍布的血液碎肉和恶鬼枯骨,还在证明着刚刚的一切并非一场错觉。

    燕时洵:“……?”

    邺澧什么时候让这些阴兵撤退的,他怎么没注意到?

    不过,他只是提了一句,邺澧就放在了心上……

    燕时洵皱起了眉。

    他总觉得,邺澧对他的态度太奇怪了。他一个凡人,能对神明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燕时洵在心中暗暗记下疑惑,但同时也意识到,邺澧对他也造成了影响,甚至让他没有注意到阴兵是何时撤退的,失去了对环境的警惕性。

    这足以让燕时洵戒备。

    但不等燕时洵再问出口,另一侧的道长们就已经赶到。

    燕时洵听到了脚步声一转身,就对上了道长们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

    道长们来的时候,离老远就看到了旷野之上浑身缠绕着黑色雾气的阴兵,也看到了两方之间的互相拼杀。

    不,那根本就是一方压倒性的胜利,另一方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只能等着长刀落下,血肉喷溅。

    即便是阴差,也逃不了死于刀下。

    这让道长们心中大骇,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地府阴差与阴兵自相残杀。

    因为没有看到前因,再加之酆都早已经百年闭门,没有人再见过他们的踪迹,甚至已经渐渐成为了传说,被年轻一代质疑真实,所以道长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两方阴兵根本不是同一阵营的可能。

    他们看到的,就是地府之人分成了两派,一方在屠杀另一方。

    其中一位道长当时就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福生无量天尊!这,这,这……”

    这几位道长都是多年来一直追查阴路方位的,比燕时洵更加了解阴差押送恶鬼一事。

    即便阴差的举动奇怪,也吞噬镇压地府的力量增强自身,但是在他们看来,这都是地府自家事,并没有想到阴差早就已经随着阎王死去而有了二心。

    监守自盗。

    “这是在内讧吗?”

    一位道长忧心忡忡:“我们要不要上前?”

    地府到底执掌着阴阳轮回,如果地府真的出了事,死去的亡魂无法往生,都堆积在人间,那绝对是一场灾难。

    这位道长想要从根源上杜绝这种可能。

    但是其余道长注视战场片刻,却有些迟疑:“……等等再看。”

    “燕道友就在前方,但一直没有动作。”

    道长遥指前方的燕时洵:“燕道友还在和友人聊天,看起来情况并不紧急。”

    “我等毕竟没有看到之前的情况,还是向燕道友问明情况之后,再做决定,这样妥当些。”

    达成了统一想法后,道长们就迅速上前,想要与燕时洵汇合。

    结果刚一靠近,还没等说话,就看到了燕时洵身边高大的男人凑近了燕时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