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何况是师公上千次的践踏生死?

    虽然师公并非恶鬼入骨相,这让他无法像燕时洵与井小宝一样,本就有感悟天地、触碰大道之能。

    但是,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几十年来偏居南溟山一隅,竟然真的逃避了大道的监管,靠着数量的堆积硬生生触碰到了天地的高度。

    这让燕时洵怀疑,能够随意操纵删除众人记忆、影响众人感知的师公,是否真的已经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东西。

    不过,因为逃避大道,所以师公一定没有得到大道的认可与垂眼。

    恐怕,这也正是师公在知道他是恶鬼入骨相之后,如此兴奋激动的原因。

    ——恶鬼入骨相,是大道之下的奇迹,为天地所垂眼者。

    这本来应该成为燕时洵的危机,但他却将危机硬生生扭转成机会,反将一军,以此作为诱饵,让师公一步步主动靠近了他。

    只要对方有想求得之物,那贪婪,就会成为对方的弱点,成为他制胜的关键。

    燕时洵毫无即将被师公杀死的恐惧,反而在险境中疯狂的豪赌了一把。

    符咒会在压制之下效果微弱?天地都为师公所掌控?那就将所有的力量都压缩在一次攻击里,让这一次将会消耗他所有力量的攻击,成为必胜一击!

    丝毫不顾及后续之力,只求眼前一胜!

    毕竟……若是连眼前都赢不过,又何谈后续?

    不过会变成实现师公野心的工具,被腐尸围困,被师公杀死,变成冰冷冷的尸骸。

    燕时洵对死亡并不感兴趣,他只对……赢过所有想要杀害他的鬼怪感兴趣!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兴奋。

    当他调动起经脉里的力量时,明明应该空耗的身躯,却激动得微微颤粟,让他在冰冷阴寒的雨幕中时,敏捷度提升到最高的身躯都散发着滚烫的热度。

    所以,当此时师公突然间向燕时洵发难,以为会将燕时洵打个措手不及,可以顺利拿到恶鬼入骨相的尸骨时,却反而落进了燕时洵的计划里。

    燕时洵俊美的容颜神色平静,却唯独雪亮锋利的眼眸泄露了他的兴奋和狂意。

    他的行动没有因为师公的反击受到半点干扰,化掌为刀破开师公的力量,穿过重重阻碍,在师公缓缓大睁的眼睛中,直指向师公的咽喉。

    速度与力量带起的历风甚至将师公的皮肤毫不留情切开,周围没来得及逃走的腐尸纷纷在这掌风之下被搅成一团肉泥。

    不过,因为师公被割开的皮肤,在这个极近的距离之下,燕时洵也看清了师公皮肤下面包裹着的东西。

    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片又一片的菊花瓣。

    白的,黄的,被从皮肤的创口下面吹飞出来,在雨幕与狂风中飞扬。

    就像是一只塞满了棉花的玩偶,在看似完好的外表之下,其实都是虚假的填充物。

    燕时洵想起了那些一碰就会爆开的腐尸,它们也不过是一张人皮包着一滩血肉。

    现在看来,师公与它们倒是没什么两样。

    而这些菊花……

    燕时洵的眸光微沉,电光火石之间,他想通了师公控制南溟山的手段。

    ——开满各处的菊花。

    它们既是师公监视南溟山的眼睛,也是师公汲取生机的方式。

    南天棺材上摇曳着黄菊花的画面,依旧停留在燕时洵的脑海中。

    而他在触碰到老婆婆花园里菊花瓣之后就恢复了记忆,恐怕也是因为师公是一切之源,并不受遗忘记忆之苦,所以连带着他也跟着记忆正常了起来。

    虽然燕时洵还不清楚,为何师公好好的要将自己变成一大团埋藏在人皮下的菊花,但这并不妨碍他此时对师公的攻击。

    管它是什么,先从梦境回到现实再说。

    如果不能沟通天地,那对师公的彻底扫除,也就无从谈起。

    燕时洵的心志坚定如磐石,在师公不可置信的骇然目光中,手掌锋利如刀锋,送进了师公的咽喉。

    “噗呲!”

    皮肤破开,千瓣万瓣菊花纷杨而起,又在雨幕中淋湿下落。

    燕时洵的视野被菊花遮挡,但他依旧沉着变换手势,只凭着手感便准确的在皮肤和花瓣之中找到了骨骼,狠狠的抓住师公的颈骨向外一拽。

    “咔吧!”一声,骨节错位。

    师公的面容上还残留着惊骇,头颅却软绵绵的向下垂去,折到了诡异的角度。

    他万万没想到,被他视为囊中物的恶鬼入骨相,竟然能于劣势中绝地反杀,做到如此的地步。

    但即便眼见着师公的身躯缓缓向下倒去,燕时洵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出乎他意料的菊花瓣让他意识到,恐怕师公身后,还有很多他尚未发现的秘密。

    这也就意味着……师公,很可能留有后手。

    果然,就在师公倒在泥泞土地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猛然溃散成无数花瓣,遮蔽了燕时洵的视野。

    等燕时洵迅速拂开眼前的花瓣再看去时,却发现原地只剩下白黄相间的花瓣,师公的皮囊不翼而飞。

    燕时洵眼瞳一缩,知道现在师公在暗他在明,形势变得更为紧迫危急。

    不等燕时洵调整身形向四周探查,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双冰凉的手掌。

    阴森寒气从肩膀顺着脖颈的皮肤蔓延向上,魂魄本能的在疯狂向他发出警告,告诉他他的身后有什么东西想要杀害于他。

    ……师公。

    燕时洵沉下了眼眸,眉眼阴沉危险。

    他刚刚的一击破坏了师公的皮囊,也让师公有了戒备,连恢复身形都顾不上,就想要在他彻底从梦境脱离之前,将他强行留在这里。

    燕时洵尚不清楚外面的真实世界如何,因此也无从判断如果他真的被困、甚至死在梦境中,那他原本的身躯会如何。

    以师公之前所的话来看,死亡的可能性极大。

    而一旦他死亡,恐怕南天也危矣。

    燕时洵倒是不担心留在下游长寿村的节目组众人。

    有邺澧在,他相信邺澧会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况且,一旦官方负责人从直播里看到不对的苗头,也一定会带着救援队前去营救节目组众人。

    节目组的安全会得到保障。

    但是,目前只有他一人深入南溟山腹地,探得了大部分真相,是离一切危险根源最近的人。

    如果他在此失败,那其他人再想要靠近这里,不仅要面对提高了警惕更加危险的师公,并且要消耗的时间也会为危机增加砝码。

    如果真的让师公成功取代了天地,那南溟山就再无挽救的可能。

    况且,师公的野心绝不仅于此——他还妄图得到整个人间,让所有生命都变成他眼中的“幸福”模样。

    燕时洵咬紧了牙关,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湿透的黑衬衫和长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每一道肌肉的线条,结实流畅,带着绝对力量的美感。

    原本在刚刚一击中被耗尽了力量的经脉再次强行提起,疯狂压榨出自己任何一丝可以使用的力量。

    燕时洵如流风回雪般迅速敏捷回身,凭借着直觉,手臂直指向身后阴寒气息传来的方向,想要再次重创师公。

    但是,有了之前一次经历的师公,明显对恶鬼入骨相的危险和疯狂程度有了清晰的认知。

    只剩下一具皮囊的师公悬浮在空中,形象诡异而骇人。

    但是,正因为师公没有了实体,反而更加难以对付。

    他轻而易举的就让自己的皮囊避过了燕时洵的攻击,被撕开了慈悲假面的脸狞笑着,手掌想要触碰燕时洵的天灵盖。

    燕时洵看着师公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恐怕这次,又要伤得很重吧。

    燕时洵心中无奈叹息,却唯独没有惊惶。

    但是,就在燕时洵准备以伤换位,从师公的手底下脱离开时,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喝。

    “滚!”

    那道声音低沉而饱含怒意,肃杀如所有死亡的尽头。

    却令燕时洵熟悉到瞬间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

    是……邺澧。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从后方伸来,毫不留情的直扣住师公的脑袋,将他向后扯去。

    力道之大,几乎将只剩下皮囊的师公攥成一团。

    师公不由得发出惊恐的高声痛呼,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能在他控制的世界里,对他压制到如此的地步。

    然而,紧接着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却让师公恨不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在这里过。

    “既然你有勇气出现在我面前,那也做好了被酆都审判罪孽的准备。”

    “二十年前你于生死之间逃走,逃避酆都审判,现在,该到你还回来的时候了。”

    邺澧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师公身后,长眉斜指鬓边,狭长的眼眸锐利如出鞘长刀,威严沉重的气势如山岳压顶而来,将师公震慑得整张人皮都剧烈颤抖起来,几乎瘫软在地。

    而邺澧暴怒的目光居高临下的俯视师公,从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薄唇间,清晰的说出了师公的名字。

    “南和也,汝罪,当诛!”

    连师公都在漫长的岁月中遗忘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却没想到此时被一口叫破。

    师公惊惧的睁大眼睛,相似的恐惧让他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幕。

    酆都巡游人间,审判南村罪孽,有罪的魂魄被从阳间带往酆都经受酷刑,无罪的魂魄还阳。

    而他本来以南村为依托计划了许久的事情,也因为村人被摊开在酆都面前的罪孽,而曝光于酆都之主眼前。

    酆都之主暴怒,师公不得不狼狈窜逃,甚至舍弃了几乎所有,才勉强苟活下最后一口气,靠着特殊的方法躲藏起身形。

    也正因为此,所以师公在二十年前就该成功的计划惨败,他更是失去了所有力量,只能靠着汲取他人生机重新积蓄力量,狼狈不堪。

    并且,师公多年来被囿困于南溟山之中,一步不敢踏出山外,唯恐再次撞到酆都之主巡游人间,将他杀灭在当场。

    可以说,二十年前的酆都巡游人间的那一幕,令师公对天地大道尤为忌惮,成为了师公最深重的畏惧。

    而此刻,当年的恐惧卷土重来,令师公连回头确认都不敢,光是听到声音就两股战战急于奔逃。

    在邺澧的手掌下,师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之前的一切“神明”姿态荡然无存,反倒更像是将死的牲畜,狼狈丑陋。

    下一秒,师公整具皮囊“嘭!”的一声爆开,巨大的声响如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