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南村的村长和老神婆很快暴毙而死,死状狰狞。

    南阿婆取代老神婆,成为了村里唯一的神婆。

    可是,每当她主持祭典时,看着作为祭品的死尸,都觉得心中像是隐约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尸骸场景。

    而当时还在南溟山范围内,没能离开的年轻夫妻,也遗忘了南阿婆对他们的叮嘱。

    他们离开村子后,生下一个孩子,取名为南天。

    他们只以为自己去城里,是要打工赚钱。

    因为害怕南阿婆在村子里独居寂寞,所以,他们将南天送到了南阿婆身边,陪伴南阿婆。

    直到二十年前,南村人的贪婪触动了师公,让他产生了想要将整个人间都收入囊中,让所有人的生命中都再无苦痛的想法。

    而南阿婆,却敏锐的意识到——

    鬼年,来临了。

    一直游离于南村之外,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一切的燕时洵,却在看清了出现在南村的那道身影时,缓缓睁大了眼睛。

    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与燕时洵熟悉的邺澧何其相似。

    只是看到对方的身形,燕时洵就断定这是邺澧。

    他疑惑的抬眸看向身边的邺澧,面容渐渐严肃下来,向邺澧问道:“为何……二十年前,你会出现在此?”

    邺澧轻笑,毫不遮掩的道:“你想知道我和那满是孽业的魂魄有和渊源。”

    “这就是当年发生之事。”

    燕时洵看到,二十年前出现在南村的邺澧,身上穿着染血的旧式衣服,头顶戴着的斗笠压得极低,看不到那张冷峻的面容。

    但是,这副打扮,却让燕时洵愣住了。

    相似的场景从记忆中浮现。

    他记得……

    十几年前,自己在集市上遇到的那个男人,也是相似的打扮。

    第221章 晋江

    燕时洵不是会耽于过去之人,但是,他依旧对自己被父母遗弃的那一天,印象深刻。

    那一天,小燕时洵将自己仅有的两颗糖分出去一半。

    而同样也是那一天,他本以为自己会从此独身一人求生,却没想到,会遇到李乘云。

    被他带走养育,得他教诲传承。

    至于那颗糖,燕时洵记得,他给了坐在集市边缘、浑身血迹满目冷漠的男人。

    也把生存下去的希望,分了那人一半。

    他看起来像是快要哭了,好像人间再也没有能让他留恋的事物。

    小燕时洵认真的看着人人畏惧避走的男人,心里却没有丝毫惧怕,只是觉得……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也是孤身一人啊。

    所以,小燕时洵的心中萌发出一股冲动。

    他想要这个男人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希望。再痛苦也要活下去,哪怕手里只攥着一颗糖,也要以此作为支撑往下走。

    带着这样的想法,小燕时洵走到男人身前,在他惊讶的眼神中,一字一句,劝他留在人间。

    并且,他和男人做了约定。

    他希望下一次再看到男人时,他们两人,都能好好的活着。

    毕竟……是一起分享了糖果的人,小燕时洵不想看着男人继续绝望。

    如果认真算起来,那个在集市上见到的男人,是燕时洵此生救起的第一个生命。

    但是,燕时洵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作为驱鬼者第一个救起的……

    是天地大道之下,唯一仅剩的神。

    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撑起大道的鬼神。

    却数十年来,屡次冷漠回绝大道,不再回应人间。

    当邺澧坐在集市边缘,冷眼看着人声鼎沸的热闹时,心中已经对人间厌恶至极,只余下漠然旁观的冰冷。

    在那一天之后,人间本应该失去最后的鬼神,酆都从此中门紧闭,再无开放之日。

    而地府坍塌,阴差堕恶,万千恶鬼侵扰人间,生灵哭嚎求助,无数驱鬼者以身赴死。

    可,就在身形单薄的小少年,走到邺澧身前的那一刻,天地本来倾颓的气运徒然扭转,在一切死寂之中,重新焕发生机。

    邺澧那双看透过无数魂魄的眼眸,直直的看着眼前一字一句认真劝告他的小少年,却愕然发现,小少年竟然是真心实意的在期待自己的生命,纯粹而没有半分虚假。

    邺澧收下了小燕时洵递来的糖。

    作为因果回报,他伸出手,将自己的一丝最为纯粹的力量,送给了那双伸向他、掌心有糖的手掌。

    就在鬼神的力量进入小燕时洵经脉的那一瞬间,他的命局猛然转变。

    本应该无法存活的恶鬼入骨相,因为鬼神的偏爱,重新拥有了强烈的生机。

    而大道,也终于迎来了将要生发的奇迹。

    李乘云从未向燕时洵说过,他为何会如此巧合的出现在集市上,又巧合的遇到了那个锋利冷漠的小少年,让一向闲云野鹤、不想被任何关系束缚的他,动了收徒的念头。

    因为当时,李乘云已经察觉到了大道的倾颓之势,他算出能够重新支撑起大道,挽救万千生灵的生机,就在那最不起眼的小小集市上。

    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浑身孤冷的小少年,就像是受了伤依旧眼神犀利的小狼崽,禹禹独行于人世。

    可是,四周都是花团锦簇的彩色,却唯有小少年,是黑与白的交汇。

    他是阴阳生死的交界,在气运低至最低谷之时,却猛然一飞而起,将死气尽数化作了生机。

    李乘云心中大骇,掐指起卦,却愕然发现,这个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的小少年,不仅是天生的恶鬼入骨相,并且,本应该因鬼气入体超出生人极限,而死于今日。

    只是,小少年的死局之中,却被注入了一股强有力的生机。

    物极必反,衰极必盛。

    在死亡中,重获生命。

    李乘云隔着人群定定注视着小少年,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无限延缓的心跳,像是在这一刻他与大道同在,共同垂眼向小少年。

    良久,他轻轻笑了。

    这孩子的命局,简直与天地一模一样。

    以生代死,他完成了自己的奇迹,而也将成为……天地大道的奇迹。

    李乘云迈开长腿走过去,在小少年面前蹲下身,俊秀的面容笑得温和。

    他笑着向小燕时洵伸出了手,因为这个倔强又可爱的孩子而融化了心脏,打定主意,要将自己的全部倾囊相授。

    而在人群之外,一直冷漠却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小燕时洵的邺澧,见他有了归处,也放下了心。

    鬼神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对这小少年的关注,已经超过了他千百年来对生人的情绪,甚至会为小少年的归处而忧心。

    邺澧只是压低了自己的斗笠重新遮住面容,然后一转身,消失在了集市边缘。

    被李乘云拉着手向前走的小燕时洵似有所感,回身看向邺澧所在之地。

    却只余一片空荡荡的空气,再无邺澧身影。

    十几年过去,那段记忆已经被燕时洵尘封于脑海之中,就连当时一面之缘的男人,都面容模糊了起来。

    可是现在,当燕时洵站在南村的三岔路口,看着从远处缓步走行而来的高大身影时,却再次想起了从前的那一幕。

    只是与他曾经在集市上见过的形象不尽相同。

    那时燕时洵见到的男人,浑身血污,形容狼狈,却像是刚从战场上走下来一般气势锋利。

    而出现在南村的男人虽然头戴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但身上旧日样式的纯黑衣袍却气场磅礴惊人,不怒自威,令人心生畏惧,不敢冒犯。

    男人每行一步,所过之处的草木都会颤抖着垂下枝叶,无声却敬畏。

    就连整片山林都陷入了安静之中,没有胆敢惊扰男人的勇气。

    鬼神巡游人间,审判罪孽。

    燕时洵直直的看着被展现在他面前的景象重演,良久才回过神,眼神复杂的抬眸,看向身边的邺澧。

    “你……”

    燕时洵的喉结滚了滚,已经到唇边的问题却又在唇齿间碾磨了几次,才终于开了口。

    他听到自己在问邺澧——

    “当年,我在集市上遇到的人……是你吗?”

    邺澧原本看向远处的目光慢慢收回,在短暂的惊讶后,他看向燕时洵的眼神里,满溢着温柔的笑意。

    在燕时洵严肃的注视下,邺澧轻轻点了头,肯定了燕时洵的猜测。

    “时洵,我和你第一次相遇,并不是在野狼峰之前,而是在十几年前的集市上。”

    邺澧微微垂下的眉眼间,带着无尽的温柔缱绻,看不出一丝刚刚的冷肃锋利。

    鬼神对人间并非没有情感,只是,他所有的情感,都给了当年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放下一颗糖的小少年。

    “不过,其实当时我也并不知道,原来你就是十几年前分给我一颗糖,告诉我要活下去的人。”

    邺澧的目光仔细的勾画燕时洵的面容与眉眼,原本低沉的声音,都泛着笑意。

    最开始的时候,邺澧只是发觉,有生魂进入了酆都,目睹了对袭霜的审判。

    可是,酆都中门紧闭多年,从未回应过人间,为何会有生魂能准确寻到酆都所在,甚至在他没有察觉之前,就进入了酆都?

    邺澧本猜测这是天地大道的又一次自救,向生人放开了鬼神卦象,让人间的驱鬼者得以进入酆都,以此来再次劝他承担大道。

    或者,是人间乱象再起,甚至开始影响酆都。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代表着人间将沦为恶鬼地狱,生灵哀嚎死亡。

    邺澧本想阖眼不见。

    但是不知道为何,因为那道擅自进入了酆都的生魂,他竟然恍然回想起在人间与小少年的一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