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让燕时洵赶在了师公对南天的魂魄造成切实伤害之前,触碰到了棺材,能够将南天救出来。

    南天是被胸口前的滚烫惊醒的。

    他本来恍惚看到了神仙,就和以前想象中的那样和蔼慈悲,所以,当神仙说要让他幸福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了下来。

    再一晃眼,南天就发现自己身处于被菊花开遍的花园之中。

    小木楼的窗前,藤椅轻轻晃动,像是主人才刚刚起身离开。

    南天觉得奇怪,小心翼翼的从花丛中走过,想要看清小木楼里是不是节目组的人。

    他总觉得花园的模样让他眼熟,似乎是在节目组所在的小木楼附近看到过。

    但是,不等南天走进小木楼,就发现一道弓着腰的衰老身影出现在窗户后面,严厉的看着他。

    南天惊呆了。

    要是……他的阿婆还活着,还在衰老下去,也许,就会是此时他看到的模样。

    “阿婆……”南天低声喃喃着,不敢置信的走过去。

    他忘记了之前阿婆在噩梦中对他的叮嘱,记忆中只能留下幸福和快乐,所有的烦恼都会被从源头抹去。

    南天只记得,神仙说会让他的生命幸福。

    他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现在真的就在桃花源里,就连已经被父母说是死去的阿婆,都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花园,阳光,小木楼,还有他爱的阿婆。

    他们会幸福安稳的活下去。

    燕时洵没能来救自己,没能给自己的幸福,神仙做到了。

    南天恍惚想着,啊……原来自己之前,都信错了神吗?

    “醒醒!”

    衰老的妇人却暴喝一声,恨恨的一掌拍在旁边的墙壁上,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南天:“这个傻孩子,被骗了都不知道!”

    竟然真是阿婆!

    南天迷茫的看着阿婆,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对重逢毫无喜悦。

    南阿婆却推搡着让南天往花园外走:“走,立刻就走!离开南溟山……”

    不等南阿婆把话说完,也没有留给南天向南阿婆询问原因,问问她这些年过的好不好,花园中的菊花丛,就忽然燃起猛烈的火焰。

    南阿婆停下了推搡南天的动作,两人同时愣愣的看去。

    南天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从小被南阿婆保护得很好,又早早被送离了南村,因此虽然有神婆的血脉,却没有传承到真正有用的知识。

    他只是看着火焰满头问号,甚至惊慌的想要去找水救火。

    但南阿婆却看着那些在火焰中迅速被烧成灰烬的菊花,迟缓的意识到了什么。

    跳跃着的火焰倒映在她苍老浑浊的眼睛中,而她眼珠下隐隐渗出来的血红色,也迅速褪去,变成了常人会有的模样。

    南阿婆不可置信的轻声呢喃:“他做到了,那个进了梦的驱鬼者,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南天奇怪的看着南阿婆:“阿婆,你认识燕哥吗?”

    南阿婆皱眉重复他的称呼,南天点点头,毫无防备的道:“嗯,燕时洵,燕哥是很厉害的驱鬼者。”

    就在南天说出燕时洵名字的瞬间,整个花园忽然掀起狂风,火焰跳跃狂舞,灰烬被吹散在风中。

    南天被风吹得下意识偏头闭眼。

    然而,当他察觉到风终于停了下来,然后睁眼再看去时,却发现周围原本阳光明媚而悠闲的场景,全都荡然无存。

    就连阿婆也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身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就像是投影仪被关闭,原本投射出来的美好却虚假的场景全都消失,只剩下了冰冷冷的真实。

    南天心中一急,喊着阿婆就想要往前跑,寻找阿婆的身影。

    却没料到,他刚一往前跑,脚下就像是踩空了一样猛然向下坠去。

    强烈的失重感吓得南天大叫。

    “啊啊啊啊!!”

    南天大叫着,猛然睁开眼。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却有很多金色的丝线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蘑菇的根须一样全都扎在他的身上。

    这样诡异的场景惊得南天头皮发麻,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同样也因为过载的刺激,让他忽然回想起来了一切。

    他这是……在棺材里。

    胸口灼热发烫的织物唤回了南天刚醒来还迷茫的思维,然后他就眼睁睁的看到,那些扎在自己身上的金色根须,竟然无火自燃,在棺材狭小的空间中燃烧起一团团火焰。

    南天被吓得不轻,一边喊着“燕哥救我!”一边下意识捶打棺材,急切的想要从棺材中逃离出去,生怕自己被这些火焰烧死。

    而在棺材外,在听到隐约传出来的呼唤声后,燕时洵原本肃杀冷酷的眉眼微微和缓,心脏落回胸膛。

    隔着惨叫挣扎的师公,燕时洵抬眸与邺澧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燕时洵说任何话语,邺澧懂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鬼神冷肃的眉眼染上笑意,朝着心爱的驱鬼者微微点头,回应了他。

    然后,邺澧伸出手臂,在师公惊恐畏惧的目光中,一把扣住了师公的天灵盖。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将整个天灵盖都牢牢扣在其中,然后逐渐收紧,用力,威压铺天盖地而下,是能够将寻常人瞬间碾压成肉泥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公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惨烈而饱含惊惧。

    他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向邺澧求饶。

    妄图窃取大道之人,只有在真切的死亡恐惧来临的时候,才会真切的感到后悔。

    但是,没有任何魂魄中的善恶能够逃过邺澧的眼眸。

    邺澧早在二十年前,就看透了名为南和也的魂魄,知道他是怎样一个披着慈悲外皮的恶鬼。

    那时,师公舍弃了一切才侥幸挣得一丝机会,从邺澧手中逃脱。

    而现在,有燕时洵在。

    那最后一线不应该留给罪孽魂魄的生机,重新回到了大道中。

    师公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真正成为神。

    但他也永远都会差这一步。

    只要大道生机不绝,恶鬼入骨相行走人间,天地大道的奇迹,就会出现。

    当燕时洵与邺澧合二为一……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脚步。

    ——人有千卦,而天地,只需一算。

    邺澧不准备再让师公逃脱,于是连让对方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给。

    在他收紧的手掌之中,师公的头颅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像是硬生生捏碎了整个颅骨的骨骼。

    师公的面容狰狞扭曲,几乎看不出人形来。

    只像是一团皱巴巴的破布,被邺澧攥在手中。

    而在鬼神丝毫不加压制的强大力量之下,强烈的疼痛几乎让师公晕厥过去,这份疼痛甚至已经压过了师公浑身人皮的灼烧之痛,让他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师公视线看不到的背后,燕时洵手中的符咒化作利刃,将整张人皮从后面从上至下划开一条巨大的口子。

    像是一张被强制摊开的破布。

    原本被人皮包裹在其中的棺材,“砰!”的一声,从里面摔了出来。

    燕时洵眼疾手快,在棺材与人皮脱离的瞬间,立刻一脚将棺材踢飞出去,让棺材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人皮。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重新严肃起眉眼,朝邺澧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对方南天已经脱险。

    在没有了从南天处供给来的力量之后,原本就被阻断了生机的师公,立刻显得更加萎靡。如果不是被邺澧攥在手中,他都会瞬间委顿于地。

    邺澧垂下鸦羽般浓密的眼睫,看向师公的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南和也。”

    邺澧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

    “所有你给予他人的苦痛,都将回到你自身,此为,因果循环之理。”

    “所有魂魄与生命承受苦痛的岁月,都会成为你苦痛的时长。”

    “你要在酆都经受烈火焚身之苦,直到偿还尽所有时间,火焰才会熄灭。直到那时,你的魂魄才会灰飞烟灭,消散于天地。”

    “直至彻底消亡,你都不会有一刻安宁。”

    “此为,酆都判。”

    邺澧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天地垂眼,大道应和。

    对师公的判决,于此刻生效。

    师公原本就被烧灼焦黑的人皮,瞬间“呼!”的燃起熊熊烈火。

    火焰将他彻底包围,变成了一个火团。

    他的魂魄将被囿困于火焰之中,直到烧灼尽他所有的罪孽,偿还完上千生命失去的人生。

    待千年过后,他才能够得到解脱。

    ——所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师公原来让那些死去的生命得到的痛苦,从这一刻开始苦果自食。

    即便他在漫长的时光中后悔,也只能一边痛苦哀嚎,一边悔恨流着眼泪,憎恨自己曾经的妄想和罪孽。

    此后千百年,若有人得以进入酆都,就会看到被置于酆都鬼城中的用于照明的火焰中,无时无刻不再哀嚎着挣扎着的魂魄。

    那是名为南和也的魂魄,在重新经历那上千人曾经感受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