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虽然燕时洵知道按照常理来说,这幅画看上去并没有问题,心中却还是隐约有些疑惑。

    将这幅画画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被占据了整墙的海报挡着,就算画的再精美,也不会有人发现。

    既然如此,那精心描画一副不会被看到的画,意义何在?

    还着重将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燕时洵这样想着,视线向下落去,忽然瞥到了手中的木板。

    在看清了木板上的东西时,他的眼眸微微睁大。

    ——画者本来的想法,就是要将幕后之人,隐藏在海报后面。

    那个精心描画了这张画的人,在此耗费的心血,远超过燕时洵本来的想象。

    在海报的木板背后,也同样画着画。

    不过,与海报正面或墙面上的画面都不同。

    木板背后所描画的,是被皮影匠人操控的皮影人物。

    它们一个个眉眼精致,身上衣裳仔细描画着花纹,似乎在表明着它们每个人的身份。

    而在它们面前,有一张昏黄的布。

    布后面,则是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模糊不清的人脸。

    那些在幕布外面的人,五官都仿佛融化成了一团,只能隐约看清鼻子眼睛在哪里。

    却更加因为这样,使得那些人乍一看如同鬼怪可怖,空荡荡的眼睛和咧开的嘴巴,像是在指着舞台上的表演哈哈大笑,嘲笑着皮影人物的经历和故事。

    木板后面的画,竟然是从幕布后面的视角,刻画了幕后上演故事的皮影人物,还有幕前观众们的反应。

    从画面风格和用色上来看,海报上,木板后,墙面上,一共三幅画都是出自一人之手。

    这位画师竟然用心至此。

    燕时洵微微皱起了眉。

    不管这人是谁,他能够刻画到如此精细的程度,出发点都已经不再是为了酬劳。

    那是什么?

    想要为白纸湖皮影的宣传出一份力?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是,如果是为了让参观者惊叹赞美于这份巧思,那应该在海报外面就有所提示才对,这样才能被人发现海报后面的设计。

    可现在来看,如果不是他习惯性的进行全场查看,也不会发现海报后面还别有画面。

    燕时洵并不是过分谦虚的人,“中庸”这种传统的美德,并不存在于他的身上。

    他对自己的力量很自信,在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的同时,也对他人看得透彻。

    燕时洵很清楚,自己的观察力放在所有人中,都可以算得上的顶尖的。

    毕竟是生死危机中磨练出来的能力,只要疏忽半分,就可能导致全员陷入危险中,连他自己的生命也会被威胁。

    这份能力也让他数次得以及时发现不对劲之处,最后力挽狂澜,转危为安,拯救生命。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发现海报后面隐藏的画面。

    但这样一来,那位画者在十几年前留下这样一幅画的用意,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既然不想让人知道,那为何又要画出来?

    还是说……这是愤怒或怨恨之下,无力反抗的自嘲产物?

    画者想要怒吼谴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就像是那些幕布前在笑着的观众们一样,在所有人眼中,他不过只是一个愚蠢表演的影子,可以随意用来取笑,没有半分尊重或怜悯。

    燕时洵因为自己的设想而一愣,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去仔细看着木板背后画着的皮影人物。

    一共六个皮影人物,其中只有一名女性,还有一个孩童的角色。

    女性跪倒在地,上身却向后仰去,手指苍天,似乎是在悲哭怒斥老天不公。

    而那孩童张开双臂挡在女性角色前,想要替女性角色挡下所有的危险。

    其余几名村民有的手持棍棒,有的高举起手中屠刀,还有人在冷眼旁观。

    没有人来帮助这对女性和孩童。

    甚至在幕布边缘的道具中,还摆放着几个村民形象。

    它们从房屋中探出身来,嘴巴高高挑起形同弯月,看着这一切在笑。

    还有妇人形象的人物在伸手指向中间跪倒在地的女性,像是在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

    这让燕时洵联想起了曾经在村中见到的场景。

    一家出事,其余人都出门来看热闹,围着出事的人指指点点说着闲话,将他人的悲惨经历,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聊,和邻里讥笑嘲讽。

    当燕时洵的视线再落在中间那女性角色身上时去,却忽然顿了顿。

    他眉眼间染上疑惑,不由得弯下腰去凝神细看。

    戏剧中,为了最快将人物形象留给观众,一般都会额外凸显出人物的形象特征,以此来表明人物的身份。

    影子戏也不例外。

    并且因为是隔了一层幕布,所以在制作人物时,也会格外注重这一点,尽可能让观众在第一眼就能看出人物的善恶和身份地位。

    中间的这名女性人物,很明显和周围的村民或妇人,都有很大的不同。

    围在周围的妇人都一眼能看出他们本来的村人身份,头发被简单的梳起,衣服样式也简单朴素。

    而跪倒在地的女性人物,却头上别着好几件珠翠,身上的长裙精致,上面还细心描画了花纹,一看便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从村庄之外的地方来的。

    就连将她护在身后的孩童,都穿着不同款式的衣服,倒是与女性人物保持了一致。

    女性人物处处精美,似乎想要刻画一个遭遇凄惨的美人,连悲愤指向苍天的手臂都纤细漂亮。

    却有一处不同。

    她的腰身圆润,隐约凸起。

    燕时洵在第一眼的时候,还以为是衣服的皱褶,直到他弯下腰去仔细看时,才注意到在女性人物的腹部,还画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投射在幕布上,就如漆黑中唯一的亮色,直愣愣的盯着前方,像是在冷眼注视着村民们的所作所为。

    “燕哥,这也太精致了,没想到那个时候的匠人就有这种新颖的设计啊。”

    张无病赞叹着,却又觉得有些奇怪的道:“不过画的这个场景,是不是皮影里非常著名的曲目啊?”

    他指了指旁边的电视机:“这个女人,好像和我们刚进来看到的有点像诶。”

    作为金融系学生,还是曾经为了宣传节目而绞尽脑汁扩大宣传渠道的导演,张无病想的很简单。

    既然能够被画在海报上,就连光碟机里都在放相关的戏剧,那肯定是博物馆的人想要用这个来宣传,向所有人展示白纸湖皮影有多好。

    就像打广告一样。

    既然如此,那肯定会选最出名的曲目吧,不然为什么要浪费珍贵的广告机会?

    燕时洵眉头一皱,因为张无病的话而忽然意识到,这个女性人物和孩童,在他们刚一踏进房间的时候,确实看到它在电视上播放。

    而因为张无病忘了关闭光碟机,节目组众人之前在皮影博物馆中时所听到的背景音,也都是这一幕戏。

    海报后面的画面虽然精致,但也只截取到了某一幕。

    要想知道具体的故事,还要去看当年录制下来的影像资料才行。

    这么想着,燕时洵重新将沉重的木板海报立在墙边,然后大步流星的走向电视机,重新打开了光碟机的开关。

    在一阵老式电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之后,从一片模糊的雪花点中,播放起了光碟中的内容。

    但是猛一放出来的唱腔带着嘶吼和坚定,与之前听到的凄切哀婉并不相同。

    燕时洵定神一看,觉得这更像是《水浒传》。

    他皱着眉回头问张无病:“你关机的时候,还顺便换了碟片?”

    “啊?没有啊。”

    张无病也一头雾水,他走过来蹲下身,调试着机器:“是不是刚好放完之前那一段了啊?可能他们录制的时候,把好几个曲目都放在了一张光碟上?”

    但是两人将播放进度调到最开始,前前后后反复查看了两遍,都没在这张光碟里,重新看到最开始进入房间时看到的那一段。

    燕时洵将旁边放着碟片的架子拉过来,一张张的播放,快进,重新回放。

    却没在任何一张光碟中,看到与那女性人物相关的片段。

    他不由得转过身,看向墙面海报上的女性人物身影。

    是哪一幕……画者将这一幕停留在墙面上,是什么意思?

    燕时洵皱起眉,一时间无法理清思绪。

    而官方负责人在挂断了和张无病的通话之后,沉吟了片刻,打电话要来了被马道长提及的几起死亡案件,又向可能知情的人询问了白纸湖地区都发生过什么大事。

    “白纸湖?”

    电话那边,那人敲了敲桌面,在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苦笑着开口:“老哥,你不是逗我呢吗?你还能不知道白纸湖发生了什么吗?”

    “你听听这个名字,白纸,湖。见过谁家用白纸命名吗?还不是因为当时发生的事传出来的外号,后来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

    “死的人多到下葬都葬不过来,洒出去的纸钱完全遮盖住了天空,等落在湖水里的时候,连湖面都被完全遮住了。”

    那人叹息道:“那边的村子,都快要死绝了。”

    官方负责人先是错愕,随后皱眉:“这么大面积的死亡……白纸湖是出了什么事吗?污染,投毒,病变,还是别的什么?”

    “这样的集体死亡事件,要么就由专门的小组来查办,要么就会转到我们特殊部门才对。”

    官方负责人看着平板上在系统中查询白纸湖后一片空白的页面,不由得奇怪道:“但是我们这边并没有记录。怎么回事?”

    那人诚实以告:“没有原因,无论是怎么检查都没有异常,所有人都是半夜突然暴毙而亡,即便是尸检,结果也只是心脏或大脑出了问题,都是自身的健康问题。”

    “也正因为这个,所以后来才没有报给特殊部门,毕竟找不到鬼怪出现过的痕迹。”

    那人叹气摇头:“不过,我个人还是觉得,一起两起还能理解,但全村都这样……恐怕白纸湖那里肆虐着的,是远超出我们认知的邪祟。所以我们才找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官方负责人低头看向手中的几起学生死亡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