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退缩一步。

    那道长全神贯注的注视着两人的背影,手掌死死的握着方向盘,几乎要将可怜的方向盘捏得粉碎,才克制住了自己追出去的冲动。

    然后他就看到,就在两人跨过牌楼的一瞬间,空气竟然泛起了涟漪。

    就像是戏台上主角登台退场时掀开帘子的时候,带动起了幕布的晃动。

    随即,不等道长眯着眼睛仔细看清楚,就猛地发现——

    两位道长的身影,消失了!

    只是眨眼之间的瞬息,两位道长原本站立的地方,忽然就只剩下了空荡荡的一片土地。

    而牌楼之下,却有一瞬间的场景错乱。

    像是接触不良的古旧电视机,滋滋啦啦的雪花点下,频道窜了台。

    本不应该出现在同一处的场景相互重叠,虚假和真实融合了一瞬。

    道长看到,牌楼下面,竟然悬挂着巨幅的幕布。

    金红色的夕阳落在幕布上,所有被遮掩在幕布后面的事物都变得影影绰绰,像是皮影戏一样,只能看到一个影子,却分辨不出后面的真实,也看不到操纵皮影的匠人。

    道长先是错愕了一瞬间,随后本能的打开车门,迅速朝那边跑去。

    但他所看到的幕布,却只出现了一瞬,随即就像是错觉的泡影一般消失了。

    皮影博物馆前,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看不出这里刚刚失踪了两位道长。

    那道长颤抖着声音呼唤着马道长和王道长,却连一声回答也没有。

    只有冷风卷着灰尘,“哗啦啦”的吹响枯木杂草。

    王道长的话重新在耳边响起,那道长最后还是强行压抑着自己,终于在牌楼前面停下了脚步。

    唯有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的握住。

    而官方负责人在挂断了电话之后,就立刻向海云观监院去了电话,询问那尊失踪的乌木神像的情况。

    另一边,有关于三名学生暑假意外身亡的事件,也在紧锣密鼓的重新调查中。

    官方负责人不敢懈怠一秒钟,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电话一个接一个不曾停歇,这边电话还没有挂断,另外一边铃声又响了起来。

    他的私人账号上,消息提示音不曾断绝,几百上千条消息红通通的塞满了整个联系列表。

    不仅是需要提前准备的舆论防御问题,还有与西南地区的沟通、白纸湖地区以前发生过的事情的调查、被从白纸湖地区拿走的镇物所引发的悲剧,都需要官方负责人来协调。

    与此同时,马道长手里耽误下来的工作,也被暂时转移到了官方负责人这边进行处理。

    但他在忙碌于工作的时候,却始终分心的的注意着来电的号码,心焦的等待着一个来电。

    电话铃声响起。

    官方负责人扫过来电号码,迅速放下手里的手机,抄起那个手机就迫不及待的点了通话:“马道长?你那边情况还好吗?”

    然而,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还是让官方负责人的心脏跌入谷底。

    “马道长和王道长两人……消失了。”

    被留在现场的道长苦笑:“正如马道长之前所怀疑的,皮影博物馆前的牌楼,确实是个分界线。过了那条线之后,两人的身形就消失不见了。”

    “就和节目组的人一样。”

    官方负责人的喉结滚了滚,觉得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道长安慰他道:“往好处想想,两方失去踪迹的方式一样,很大概率上来看,两方也会在同一个地方相遇。这样的话,他们就能遇到燕道友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多两个帮手,情况总是好了不少不是?”

    官方负责人低低的应了一声,随即重新振作起来,继续跟进乌木神像的事情。

    道长说的没错,他不能因为马道长的失踪就拖慢了工作,最终的目的,是找出白纸湖地区的真相,让节目组的遭遇,还有那三名意外死亡的学生的遭遇,不会再有后来者遇到。

    官方负责人沉吟了一下,还是给宋一道长打了电话:“宋道长,监院说你不在海云观?”

    宋一道长被呼呼的海风吹得睁不开眼睛,适用于滨海市的温度却在外略显单薄的道袍,已经彻底被寒冷的海风打了个透,手脚都冻得发僵。

    他站在码头上,鼻间全是鱼腥味,四周是无人的海滩。

    却唯独没有节目组的身影。

    宋一道长:?人呢?总不能这个时节下海潜水去了吧?

    正在怀疑的时候,宋一道长就接到了官方负责人的电话。

    他一张嘴,就被灌了一嘴的海风,只能勉强半睁开眼睛往前面看。

    “负责人!”

    在呼啸的海风中,宋一道长扯着嗓子喊着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风大!”

    官方负责人:“…………”

    不知道最近是不是被王道长催婚荼毒得不轻,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宋一道长颇有些偶像剧的架势。

    在短暂的联想失神之后,官方负责人赶紧拔高了声音,将节目组和两位道长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这一回,无语的轮到了宋一道长。

    他被海风吹得瑟瑟发抖,一时间觉得整个天地就剩下他一个人,有种被节目组和道友们扔下了的孤独凄凉。

    和可怜。

    宋一道长:“……我知道了,我这就往西南地区赶。”

    敢不敢早点说!他差点在北方的海边冻傻。

    官方负责人咳了一声,不太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没敢说刚刚太忙了,忘记把这件事告诉宋一道长。

    海云观监院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过来。

    是有关于那对母子的说明。

    从马道长从那对母子口中得知了乌木神像的来历之后,就丝毫不敢拖延的告诉了监院和其他道长。

    在他和王道长赶往西南地区的时候,那对母子暂时被留在了海云观,接受来自道长们的询问。

    母亲一开始还不高兴的大吵大闹,抱着自己年轻的孩子不撒手,嚎啕大哭好像要被人迫害了一样,让所有道长们都无可奈何。

    他们能对付最凶残的鬼怪,甚至有着将性命交付给自己所行大道的觉悟,但是面对这样的香客……很多并不善于和人打交道的道长,觉得自己快要痛苦得头疼了起来。

    道长:实不相瞒,其实当年我就是因为过于社恐,所以才选择了来当道士,以为这样就能躲避开和人打交道。

    道长:谁说不是呢,马道长怎么跑了?他是所有道长里最擅长处理对外关系的,怎么他不在?

    道长:放我离开!福生无量天尊,别哭了,我都快要跟着哭了……

    道长:啊啊有人看过来了看过来了啊啊他们怎么在看我?社恐要发作了啊!我宁可去抓鬼!

    因为临近年关,来上香或游览的人可不少。

    这对母子怪异的表现,还有围在他们身边的一圈好几个道长的隆重架势,都让这里格外引人注目。

    不少游人和香客都纷纷朝这里看过来,指指点点的讨论着,还有人拍照发了社交账号。

    好几名本来不处理对外关系工作的道长,觉得自己快要被看得窒息昏厥过去了。

    最后拯救了他们的,是大步流星赶过来的海云观监院。

    他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正式道袍,正红色上绣着精致的道家符文和山水祥云,显得格外的气势不凡。

    袍角在他脚下如海浪翻滚,他所走过的地方都带起了一阵风,两边的游人下意识避让开。

    本来在哭天抢地,说海云观道士都是山贼要害他们母子两个的香客,在看到监院的时候,就被这份气势所震撼到了一瞬,也下意识的闭了嘴,没有继续喊。

    监院先看了眼旁边一副“得救了”表情的道长们,随即低头看向那位香客:“你儿子拿走的,确定是西南地区的镇物,因此本来被镇压的邪祟被放出来,害死了三条性命。”

    “你可以继续哭闹,我们也可以先去忙别的事情,等你什么时候平静下来了,我们再询问你儿子。”

    监院平静的道:“但是你想好,邪祟现在已经在白纸湖蔓延开来,找到你儿子只是时间问题——你凭什么觉得,四个人同行,死了三个,你儿子就那么特殊会被放过?”

    他好像嘴角勾了一下,但细看又没有:“天地不仁,难道你指望大道像你一样爱你儿子?”

    香客被监院的话唬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连头发都在撕打道长们的时候变得凌乱。

    但此时,却一声不敢发了。

    她犹豫的看了眼监院,问道:“也没那么严重吧,小孩子玩玩闹闹而已……”

    “普通孩子的玩闹不会造成三条人命,甚至,还可能有更多。”

    监院想起失踪的节目组众人和两名道长,眼中闪过一丝沉痛,语调却依旧平静的道:“最终他们的死亡,都会被大道归结在你儿子身上,成为他的恶因。”

    “这位香客,你自己考虑好,你浪费的每一秒钟,都会回馈到你儿子身上。”

    监院抬手看了眼时间:“调查小组的人在赶来的路上,你儿子要是更愿意对他们说,也可以。”

    实际上,是特殊部门的人。

    毕竟这起事情已经确定和邪祟有关,当然会被转交到特殊部门负责。

    不过监院并没有说的那么细。

    反倒起了良好的效果。

    香客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松开了抱紧着儿子的手臂。

    年轻人顿时慌了:“妈,妈我什么都没做错啊,为什么要让他们带走啊!我不去,我不!死人什么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就拿了个东西,又不是偷,反正都是扔在那的垃圾,凭什么这么对我啊!”

    香客被儿子的哭喊声喊得心疼,原本就动摇的心又重新偏向儿子,想要上前将儿子护在身后。

    却对上了监院的视线。

    香客被这一眼看得一震,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后退,心如刀绞的看着儿子被道长请到另外的房间。

    监院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本来只应该是正常的询问,却被这母子两个搞得好像海云观真的要迫害他们一样。

    他也抬脚走了过去。

    只是在走到香客身边的时候,轻声叹息道:“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也该放手了。你把他当孩子,但其他人却不是他的母亲,天地也不会因为他是个‘孩子’,就放过他的因果。”

    监院朝香客微微点头致意,言尽于此。

    只留下香客愣愣的站在原地,满脸泪痕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而没有了母亲保护的年轻人,也不像之前那么面对道长们时态度强硬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