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澧掀了掀鸦羽般的纤长眼睫,沉沉无光的狭长眼眸中倒映出两人的身影,也认出了他们是海云观的道士,与燕时洵交好。

    他还记得出声这位道士姓王,是个很不错的人。

    尤其是,王道士很支持他和时洵的婚约,还多次在其他人面前宣扬他的时洵爱人身份。

    邺澧眨了下眼眸,看过去的眼神带上了光亮。

    在他脚下踩着的沉沉黑影,也悄无声息的退去,深渊和厉鬼全部消失,只剩下再正常不过的影子。

    “弟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燕师弟呢,他没什么事吧,我怎么没看到他?”

    王道长在认出邺澧之后,原本的紧张和紧绷忽然就松懈下来了。

    就像是他信任着燕时洵一样,与燕时洵结婚的人,当然也在他的信任白名单上。

    都是一家人嘛!怎么能怀疑弟媳呢?

    况且燕师弟现在不在眼前,说不定弟媳会觉得不自在呢?这样当然就要更加关心和主动拉近和弟媳的关系才行,让弟媳感受到一家人的温暖。

    要是弟媳有什么需要,不就更应该自己来帮忙了吗?

    王道长这么想着,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在发现燕时洵似乎并不在院落中时,又关切的向邺澧询问着。

    马道长连头都不敢转,只能动了动眼珠,用惊恐疑惑的目光瞥向身边的王道长,纳闷这人是真的感受不到院子里沉重阴森的鬼气吗?还是忘了刚刚无火自燃的所有黄符?

    虽然他也隐约认出来了这人就是燕时洵的爱人,但他更加怀疑是不是邪祟化作了燕时洵爱人的模样来欺骗他们。

    要不然这些鬼气怎么解释?

    不过显然,王道长并没有接受到来自马道长的惊恐提示,依旧一副亲近的模样往邺澧旁边走。

    邺澧定定的看着王道长,确认了这人确实是在真切的关心着时洵,是时洵家人一般的存在。

    他的唇角努力勾了勾,似乎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

    但燕时洵不在身边,他的尝试最后还是失败了。

    想到燕时洵,邺澧的眸光暗了下来,苍白的薄唇抿了抿,压制着自己的愤怒,不让自己吓到两个道士。

    “时洵他。”

    邺澧开口时,声音喑哑粗粝,即便压抑着怒火,却依旧带着冰冷的愤怒:“他消失了。”

    “什么意思!”

    王道长心中一惊,赶紧追问。

    在面对着燕时洵信任的海云观之人时,邺澧也没有隐瞒,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情况。

    燕时洵和张无病去了第三进院子关闭光碟机,其他人都在各个房间里参观皮影,邺澧则被燕时洵留下来,在第一进院子里看护着所有人的安全。

    但是,邺澧在燕时洵离开后,等待了几分钟后,却忽然发觉到了不对劲。

    ——燕时洵的气息,消失了。

    不仅如此,就连节目组其他人的气息都荡然无存,像是被谁抹去了存在。

    邺澧追到第三进院子想要寻找燕时洵,却一切都像是某个东西遮蔽了天地与大道一样。

    他找不到燕时洵。

    无论天上地下,都不见他的踪影。

    而大道沉默,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这是邺澧从未遇见过的情况。

    身为鬼神,他已经千百年都没有这样的暴怒与忐忑之感。

    他翻遍了整个皮影博物馆,没有找到燕时洵,却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在皮影博物馆之外,什么都不存在。

    推门出去后,外面就是苍茫茫一片如纸纯白,但那里没有生机,也没有死亡。

    是真正的连天地都不存在的荒芜之地。

    而邺澧本来身为鬼神的模样,却渐渐出现在他的身上。

    原本与燕时洵同款的衣物发生了变化,旧时千百年高高立于神台上的鬼神,重新出现,就连酆都深渊里数不尽的恶鬼,都倒映在他的影子中。

    像是,他的影子被真实的描述在了这里。

    覆盖在身躯和神魂上的虚假被揭开,露出真实的魂魄与影子。

    就在邺澧错愕愤怒之时,两位道长闯入了博物馆中,王道长像是一家人一样的关切和絮絮叨叨,也让邺澧在听到燕时洵名字的同时,重新恢复了冷静。

    “弟媳你也看着也像是哪个流派的亲传或者祖师,连你都找不到燕师弟,再加上我们刚进来的时候黄符燃烧……”

    王道长沉思着摩挲着下巴,低声道:“这次的邪祟,可真是令人头疼啊唉。”

    “我们先去找燕师弟和其他人吧。”

    王道长笑着招呼着邺澧:“我懂,你们新婚的小两口都这样,一分钟看不着对方都想念,还害怕对方出了什么事开始胡思乱想。爱情嘛哈哈哈,就是患得患失。”

    “不过你别担心,燕师弟是什么样的实力你还不知道吗?多相信相信他吧。”

    王道长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劝道:“你们毕竟和普通情侣不太一样,总有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不过你放心,我觉得应该是遇到燕师弟的鬼怪更害怕,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招惹燕师弟。他不会有事的。”

    以王道长的经验来看,遇到燕时洵的鬼怪实在是运气不好,说不定要哭着喊着质问老天,为什么要让它们遇到燕时洵呢。

    虽然他理解邺澧丢了爱人的急切,但是倒是不太担忧燕时洵的安危,反而同情起那个遇到燕时洵的倒霉鬼。

    ——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个最不能惹的。

    小心老巢都给你掀喽!

    听到王道长的安慰,邺澧的眼眸中浮上清浅到近乎于无的笑意,之前锋利愤怒的冷肃缓和了下来。

    王道长笑着向邺澧说着话,却慢慢发觉,今天的邺澧好笑和他往日看到的形象有些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同……就像是之前一直都是隔着磨砂玻璃看人,虽然眼睛看到了,但大脑却只觉得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也记不住。

    但是现在,他却好像能够清晰的看到邺澧了。

    而王道长在看着邺澧的面容时,却慢慢觉得,这张面容让他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他好像在哪见过?

    王道长苦思冥想半天,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马道长眼神复杂的看着王道长的背影,觉得这人怕不是天天操心燕师弟的婚事操心傻了。

    ——他怎么想都觉得,黄符燃烧的事是和燕时洵的爱人有关啊!

    马道长没有直接将这话说出来,只是看向邺澧的时候,眼中带上了戒备。

    邺澧感受到了,却没有在意。

    倒是他脚下的影子中,恶鬼惊恐。

    竟然有生人敢这么称呼酆都之主!

    弟媳……

    这个道士到底什么来头!

    第249章 晋江

    邺澧在对着除了燕时洵以外的人,几乎没什么温度。

    即便是海云观的道长们,他也没有那么多话,只是简略的说明了皮影博物馆的情况。

    而这在了解外界情况的道长们听来,却是另外一重没有人见到过的场景。

    甚至,如果嘉宾们此时在场,听到邺澧所言,就会错愕的发现,这与他们所经历和看到的,也不同。

    就像是,只有邺澧站在了高于幕后操纵皮影之人的位置,看到了最真实的一切。

    坐在戏台下的看客,幕布后被操纵的皮影,操纵着皮影的匠人,以及……站在匠人之上,俯瞰这一切发生的邺澧。

    在邺澧看来,整个皮影博物馆都是皮影的戏台,燕时洵的离开,触发了某种条件,使得幕布被揭开,露出了藏在皮影幕布后的一切。

    无论是嘉宾们还是燕时洵,都像是与皮影人物置换了位置,他们上演皮影戏,而原本被匠人提在手中的皮影,却反而成为了看客,观赏着嘉宾们的惊慌失措,为此而开怀大笑。

    四合院里空无一人,所有人的气息全部消失。

    但是,在屋檐廊下的每一处影子里,却时刻晃动着,藏着一声接一声的笑声。

    同一时刻,邺澧也发现了这里对自己的影响。

    生人或恶鬼,都不可窥鬼神真身,否则承担不起那份威势,只有灰飞烟灭。

    因此,邺澧在行走人间时,都会将自己的形象从生人恶鬼的脑海中抹去。

    没有人能一直记得住他的存在。

    除了燕时洵以外,即便是常与他接触的节目组众人或张无病,也只是一次次的遗忘,再一次次的在看到他的时候重新记起。

    在此之外,邺澧本来的形象也被掩藏于常服之下。

    当他与燕时洵站在一起时,常常会被听说了传闻的工作人员们,惊叹一句情侣装般配。

    即便他一人独立,也与现代都市青年无异。

    而不是应该被供奉于高高神台之上的神像。

    但是现在,邺澧却仿佛刚刚走下酆都。

    他的影子,言明了一切。

    邺澧微微垂下眼睫,冰冷的目光从地面上的影子扫过,顿时黑暗瑟缩后退,重新回到廊下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没有什么恶鬼深渊,也没有群鬼哭嚎欲逃。

    安静的四合院里,只有从不知名的角落中传出来的细碎笑声,轻得像是错觉。

    “弟媳你是说,燕师弟他们,可能被拽进了另外的空间吗……”

    王道长摩挲着下巴,一边习惯性的跟着邺澧的脚步,向第三进院子走去,一边陷入了沉思。

    “会是哪里,画吗?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同样也不在原本的天地中。”

    邺澧低沉的声音平静道:“从你们走进建筑的范围开始,就跨出了天地。而时洵他们,在更深的空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