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追逐戏。

    最前面的两个人在狂奔,而在他们身后,一具具尸骸有的在奔跑追逐,还有的拖着残躯在地面上爬行,努力的伸出只剩下枯骨的手掌,想要抓住那两人。

    不仅如此,在那两人脚下和四周,到处都围绕着虎视眈眈的空洞眼睛。

    他们就像是奔跑在湖面上,而水面之下,一张张鬼面从湖底向上浮去,想要抓住他们的脚,将他们也拖进冰冷黑暗的湖水中。

    骷髅的影子被映照在幕布上,无声无息的注视着那两人,伺机而动,想要在那两人跑不动或放松了戒备的时候,趁虚而入。

    张无病看得心惊胆战,心说这可太可怕了,幸好被这么追着的人不是我,要不然真的要吓死了。

    但是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觉得最前面那两人的身影有些眼熟。

    张无病不由得眯起眼睛凑近了想要看清。

    然后,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这两人,好像是燕哥和他啊?

    但在燕时洵的角度从后面看向那幕布,在烛光熄灭了之后,就再没有任何画面。

    反而是从他身边,传来了“咯咯”的细微响动。

    像是生涩的轴承在转动,摩擦声令人牙酸。

    不过更令燕时洵在意的是,他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细听之下还有“沙沙”的声音,更像是木头的关节在彼此摩擦。

    那一瞬间,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就是他身边端坐的木雕!

    燕时洵猛地向木雕看去,却见幽暗的红光下,那木雕人偶迟缓而不易察觉的在左右摆动着头颅。

    就像是在长久的睡眠后苏醒,活动着关节唤醒身躯。

    和真人没什么两样的人偶缓缓的扭了扭脖子,在一连串的摩擦声后,抬起头,看向燕时洵站立的方向。

    人偶被涂抹了颜色的眼珠忽然间有了生命力,慢慢转了转,在没有眼白的黝黑眼睛中,看不见光亮,只有死寂和仇恨。

    她在笑。

    人偶的嘴巴咧开如弯月。

    她歪了歪头,连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像是反向的弯月。

    木雕人偶的嘴巴开开合合,发出的“咯楞楞”声音似乎是在问燕时洵——

    你,不跑吗?

    燕时洵皱起眉,戒备着人偶的突然暴起。

    不待他做出反应,原本被扔在人偶脚下的皮影人物,忽然彼此碰撞发出了声音。

    燕时洵下意识低头看去,就见原本瘫倒在地的皮影,竟然一个个站了起来。

    足有半米高的皮影人物仰起头,愣愣的直视着燕时洵。

    它们脸色苍白,身上穿着下葬时死尸身上的寿衣,而脸颊两侧带着两团生硬的腮红,漆黑的眼睛透露出恶意。

    缠绕在它们四肢和头颅上牵动着它们动作的丝线隐没于黑暗,木棍不知何时被木雕人偶拿在了手里。

    女性人偶依旧端坐于原地,但是她夹着五根木棍的手指灵活的翻动着,带动起皮影人物摇摇晃晃的站立起来,然后猛地向燕时洵冲去。

    就在此时,张无病饱含惊恐的大喊声从戏台下面传来。

    “燕哥快跑!”

    燕时洵闻声分出一个眼神看去,却忽然愣了一下。

    越过幕布,他看到了神色焦灼的张无病。

    以及,在张无病背后,晃晃悠悠从地面上站起身的死尸。

    那些本来在燕时洵刚走入戏院时就已经确认过死亡的尸体,此时却四肢身躯扭曲着,僵硬的从血泊中爬起来。

    还没有凉透的尸体尚带着几分柔软,即便不如生人灵活,却也足够伤害与它们近在咫尺的张无病。

    燕时洵心脏一沉。

    比起焦急担忧着他的张无病,他现在更担心这个连自己背后动静都没发现的小蠢蛋。

    恰在此时,想要攻击燕时洵的皮影也被人偶操纵着扑向他。

    他眼神一厉,一个箭步冲向戏台边缘,手掌拍向栏杆随即紧紧握住猛地发力,修长的身躯借力,立刻敏捷的横跃过栏杆飞出去,灵活避开了皮影人物的运动轨迹,随即轻盈的落在戏台下的青石板上。

    马丁靴踩进血泊中,血液飞溅,衣角翻飞。

    燕时洵脚踩着地面连续发力,没有丝毫停顿的直扑向张无病所站立的地方。

    他一手捞过旁边的长板凳,随即抡起手臂肌肉寸寸迸起,长板凳砸向张无病身后冲过来的死尸,另一手直接拽向张无病的衣领,将这个一脸错愕被他的动作吓傻了的小傻子,拽向他怀中。

    “砰!”的一声巨响。

    长板凳砸中了那死尸,横飞出去的尸体连带着将后面几具尸骸也一起带着,直直的朝后面飞去。

    直到撞上了墙壁才停下来。

    与此同时,张无病也撞入了燕时洵结实的胸膛上,因为紧绷而坚硬的肌肉撞得他鼻子生疼,一酸就泛起了泪花。

    但张无病感受着燕时洵带起的历风从自己脖颈后面吹刮过去的冷意,瑟缩了一下,到底是没敢说自己被燕时洵撞得好疼的事。

    燕时洵一手将张无病扣进自己怀里,不让他碍自己的事,然后抬起头,眉目凌厉的越过张无病的头顶看向被砸向墙壁的那几具死尸。

    刚刚那一击的力道之大,连带上几具死尸的重量,竟直接将墙壁撞得砖石掉落,粉尘扑簌簌的落下来。

    墙壁不堪重负的发出“吱嘎”声。

    随即,巨大的裂缝沿着受力中心向外迅速蔓延,龟裂纹遍布整面朱漆红墙。

    在死尸从墙上重新砸向地面时,墙壁也在“轰!”的一声巨响之下,轰然倒塌,砖石滚落一地。

    寒风吹刮过湖面,带着水汽的阴冷从破开的大洞中吹进来。

    让张无病冷得抖了抖,苦中作乐的安慰自己下次要记得带围巾。

    但是正对着墙壁的燕时洵却透过那个洞口,看到了外面的湖水中,一具具死尸正攀爬上戏院外的石阶。

    那些已经腐烂的青白死尸,带着满身的水渍爬向戏院的大门,却在正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被巨大的声响吸引去了注意力,一双双眼睛转过头,透过大洞看向戏院里面。

    很快就有死尸率先反应了过来,调转方向直扑向洞口而来。

    这时,刚在燕时洵怀里悄悄抬起头想要透口气的张无病,也越过燕时洵的肩膀,看到了戏台上冲过来的皮影人物。

    与此同时,整个戏院里的死尸都慢慢从血泊中起身,摇摇晃晃的转过脸来,正冲着燕时洵两人。

    围攻从四面八方而来,堵住了所有的去路,逃无可逃。

    张无病吓得结结巴巴的提醒燕时洵。

    燕时洵缓缓转身,侧眸向戏台上看去。

    女人的影子被映在了幕布上。

    她咧开嘴巴,在笑。

    ……

    南天在发现他身边的谢麟只是一张纸画之后,经历过南溟山之事的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是陷入了鬼怪的鬼气中。

    出事的可能是他,也可能是谢麟,但他们已经不在一个空间了。

    在他还沉迷于墙上挂着的皮影人物时,谢麟就已经被替换成了一张纸人。

    在心里冒出这个想法之后,南天忽然就听到了从房间四周传来的声音。

    扑簌簌。

    扑簌簌……

    像是纸张被风吹鼓时所发出的声音。

    南天下意识一抬头,却看到原本被挂在墙壁上的皮影人物,竟然挣开了原本钉住他们手脚的钉子,从墙上飘然走了下来。

    但是,这绝非是人鬼相恋凄美的聊斋故事。

    而是真正的,杀机。

    皮影人物从四周墙壁上走下来,它们身上的丝线在金红色的夕阳下隐约闪烁着光亮,有无形的手在操纵着它们的动作,让它们走向南天。

    南天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在惊恐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伸手握向胸口的一团热源,一用力拽了下来,挡在自己身前。

    那是在南溟山时,师公养在身边的姐姐送给燕时洵,又被燕时洵转送给了他的织物。

    象征着平安,可抵邪祟。

    就在南天从衣服下面掏出织物的时候,那些皮影人物的动作停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而它们被墨点了的眼睛,也人性化的闪过惊恐。

    趁着皮影人物停顿的空档,南天转身就往房门跑去。

    南天记得之前燕时洵说过,他会把他的爱人留在第一进院子里以防万一。

    所以现在,只要他跑出这间屋子去找燕哥的爱人,就安全了!

    南天这样想着,却在一把推开门跑进院子里时,瞪大了眼睛。

    院子里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连带着原本架设在院子里的主屏镜头,还有节目组放在这的那些设备和留在这的工作人员,统统消失不见。

    四周的房间也是如此,一片死寂没有人声。

    但是南天分明记得,除了燕哥和张导去了最后一进院子之外,其他人都挤在一进院子的各个房间里参观。

    怎么现在一个人都不见了?

    难不成……他们都已经先自己一步出事了?

    南天心中一惊,一时也顾不上身后的皮影,赶紧就往他记忆中有嘉宾去的几个房间跑去。

    不管他有多糟糕的猜测,都要先亲眼确认了才行,说不定,说不定其他人还没出事,还需要帮助呢!

    南天这样想着,一把推开了离他最近的一扇门。

    房门“砰!”的一声被大力推开,摔在墙面上带起一阵灰尘掉落,年久陈腐的木头几乎散了架子。

    但是这房间里放着的,却只有一个用在集市上的小皮影舞台,被摆在中间当做展览品,沿墙面的四周还展出着各式各样的皮影道具,山水村屋,应有尽有。

    屋子里却唯独没有路星星和宋辞两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