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房屋中的炉火烧得太旺还是别的原因,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妹妹失踪的时候也不过几岁而已,现在几十年过去,要是妹妹还活着,也应该长成大姑娘了。

    但是在他眼前的这个女孩,和很多年前失踪的妹妹,一模一样。

    无论是样貌还是年龄,分毫不差。

    谢麟也在寻找妹妹的过程中拜访过不少大师,想过借用玄学的手段寻人,因此也听说了不少传闻。

    比如,鬼怪会窥见人心中最深的眷恋,假作成那人的模样,引诱生人一步步踏进死亡。

    比如,当梦中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时,不要回答。

    那是鬼怪在上身,想要抢走生人的魂魄和阳气。

    他知道这一切。

    但是,但是……他想念他的妹妹了啊。

    在女孩的注视下,谢麟喉咙酸涩,抖着嘴唇开了口,声音嘶哑的应道:“好。”

    就像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早上,他答应他妹妹早点结束工作回来陪她那样。

    ——即便是鬼怪也行啊,让我,让我见一见我的妹妹。

    热泪从谢麟的眼角滑落。

    妹妹甜甜的冲他笑。

    炉火猛然熄灭,房屋陷入一片黑暗。

    一声巨响从黑暗中传来。

    “砰!”

    谢麟一惊,猛地睁开眼睛,不等他看清眼前的场景,燕时洵的脸就先进入了他的视线。

    “谢麟?你怎么在这?”

    燕时洵皱着眉,大步流星的走过来,一把拽住了谢麟的衣领就拎着他往前走。

    “你们不是在第一进院子里参观吗,你怎么会跑到这里?前面出了什么事吗?”

    谢麟头晕晕的反应了好半天,才逐渐在刺骨的寒风中渐渐回过神来。

    他向四周望去,却发现山峦隐没于黑暗和冷雾,村庄的轮廓隐约可见,几盏昏黄灯光从远处的窗口透露出来,人影晃动。

    “燕,燕先生?”

    谢麟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这是哪,发生了什么?”

    燕时洵诧异的看了谢麟一眼,嗤笑道:“这话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和其他人在一起?”

    对于谢麟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燕时洵确实抓不到头绪。

    他和张无病被死尸和皮影围攻于戏院之中,前后左右皆无退路,唯一仅剩下的一途,就是硬闯。

    燕时洵不得不将戏台上的女性人偶算进他的计划中。

    他本来不愿意这样做,毕竟无论是皮影戏还是木雕人偶,都在说明这女人生前含着怨恨而死,很可能是导致了目前困境的最大原因,但同时也可能是还有拯救可能的魂魄。

    但眼下并无其他退路,燕时洵无奈,只得准备挟持女人以逼退所有的死尸和皮影,在戏院中找出一条通往湖水外面的路来。

    ——所有死尸和皮影攻击他们,都是由这女人一手操纵。

    既然如此,那想要强行破解困局,关键也在女人身上。

    就在燕时洵刚准备动作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原本漆黑的夜幕中,竟然出现了一轮月亮。

    月亮与太阳相对,一直都是阴气的代表,很多动物草木也有拜月的习惯,“拜月成精”的传说一直都在民间流传。

    而从一开始,戏院中的空间就根本没有月亮,这在燕时洵看来,是另一重这里隔绝了外界天地的证据。

    可现在,月亮却突兀出现。

    同一时刻,周围的鬼气迅速暴涨,已经远远超过了寻常鬼怪所能带来的程度,也比戏院中之前的鬼气还要浓郁。

    燕时洵心中先是戒备,但随即就发现,这些力量似乎对他很是亲昵,并没有伤害他的意图不说,还往他经脉里钻。

    他停下原本的动作,抬头往月亮上看去,却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月亮上……是有一个人影吗?

    嫦娥?

    燕时洵纳闷。

    但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之前邺澧将力量借给他的时候,也是如此!

    也就是说,那月亮是邺澧在皮影戏之外送进来的力量的化形,象征着鬼神与天地比肩的超然地位的同时,也在向他输送着力量。

    邺澧和他被隔绝在了不同的空间,却没有放弃寻找他,而是隔着虚假的天地找到了他,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了他。

    燕时洵刚想通前因后果,就发现夜幕上的月亮疾速坠落,砸向戏院。

    昏黄的光明亮阴冷,却清透的照明了整个戏院,将原本的红烛光驱散。

    不仅燕时洵发现了越来越近的月亮,戏台上的女性人偶也发现了这件事。

    她的嘴巴猛地张开,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但是很快,更加巨大的撞击声轰然响起,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砖石脱落房梁倾倒的尘土中,燕时洵看到那些死尸和皮影都哀嚎着化为齑粉,而女性人偶从原本端坐的戏台上起身欲逃。

    整个戏院在轰隆隆的声响中迅速坍塌。

    只有被邺澧借给了力量的他,因为同源的力量,而在这样如同毁灭之灾的局面中,毫发无损。

    那些尘埃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沾上。

    张无病被他扣在怀里的时候还在吱哇乱叫着,但很快就随着戏院的残骸一起坠了湖。

    张无病:咕噜噜哇咕咕……

    一连串的水泡从张无病嘴巴里冒出来,朝水面升起。

    燕时洵睁着眼,借着月亮未消退的光辉,看清了幽暗湖水下的一切。

    等他再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湖边的岸上。

    身上却连一滴水都没有沾上。

    反倒张无病被呛了一肚子水,跪在一边可怜兮兮的在吐水。

    就像是鬼神的偏爱,不让自己的爱人沾上半点阴凉湖水。

    燕时洵的眼眸中染上笑意。

    邺,澧……

    他低声轻念着鬼神的名字。

    但一转身,燕时洵就发现了不远处呆愣愣站着出神的谢麟。

    燕时洵先是怀疑这是否是鬼怪假扮了谢麟的模样,但很快就在观察和试探中惊讶的发现,这竟然是谢麟本人。

    于是他一把拎起还在吐水的张无病,走过去把一副魂魄出窍模样的谢麟也带着走。

    他本来还想问问谢麟有关于其他人的情况,没想到谢麟茫然的摇了摇头,说自己好像睡了过去,一睁眼就在这了。

    谢麟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南天冲着分屏镜头向观众们介绍皮影戏的画面。

    虽然谢麟什么也不知道,但光是从他这几句话,燕时洵就知道,其他人绝对是出事了。

    况且,如果其他人出事,那就说明被他留在院子里的邺澧,也发生了某些他不清楚的意外。

    虽然暂时能够确定邺澧没有出事,毕竟邺澧还能从另一边帮他解决他这边的困境,但是燕时洵还是对现在失去掌控的局面有些担忧,想要立刻确认邺澧的情况。

    他必须立刻赶回皮影博物馆才行。

    但是刚走了两步,燕时洵眼角的余光从旁边的村庄扫过,却忽然顿住了。

    ——他们现在经过的村庄,和皮影戏里两次三番出现过的村庄,几乎一模一样。

    燕时洵停下了脚步,皱着眉朝村庄望去。

    透过一个个亮着灯光的窗口,后面的人影隐约晃动,似乎是村民。

    他们的眼中透露着恶意,无声无息的在黑暗中注视着燕时洵。

    随即,房门被推开的“吱嘎”声,一声接一声响起。

    村庄的灯光渐次点亮。

    村民们一个个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就站在原地,不发一言的注视着燕时洵。

    “燕哥我们……”

    张无病吐水吐得连眼睛都冒水了,他可怜兮兮的抽着鼻子抬起头,刚想向燕时洵说些什么,就透过模糊的视野,和那些村民们对上了目光,顿时被吓得清醒了过来。

    燕时洵果断出声:“跑!”

    第252章 晋江

    燕时洵一手拎着张无病另一手拽着谢麟,像是拎着两只麻袋一样,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在他手里轻松得像是不存在。

    张无病之前又是呛了水,又是被寒冷的湖水泡过,现下整个人软绵绵的没力气,全靠燕时洵撑着他在往前走。

    谢麟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还沉溺在刚刚见到了妹妹的事,一部分神智还没回笼,完全是一副别人说什么他就下意识做什么的木楞模样。

    看着这两人的情况,又看了看那些村庄里走出来的人,燕时洵颇觉有些头疼。

    虽然刚刚只有短暂几秒钟,但燕时洵还是借由从窗户透露出的灯光,看清了最前面几个村民的脸。

    正是之前那几个海报上得意骄傲的皮影大师。

    也是湖水中的死尸,和戏院里满脸惊恐死去的皮影匠人。

    反复出现的村庄意象和相似的面孔,以及最开始在电视机上放映过的皮影戏。这所有的碎片,都在燕时洵的脑海中逐渐被拼凑出了完整的拼图,让他捋顺了整个事件。

    出问题的不是皮影博物馆,而是皮影。

    张无病自己也说,他觉得自己应该关了光碟机。